Saturday, July 30, 2005

寶玉何許人

我就知道要說「周圍撩女仔」的哥兒專情是會引起公憤。但寶玉的情純粹,未能以世俗的「花心好色」一類觀念概括,他去勸隱在園中一角偷哭的齡官,或是讓晴雯狠狠撕扇,背後都沒有甚麼動機,並不是要包羅萬有兼收並蓄。他愛女兒的柔弱纖細,但心裡就一個黛玉。

最近一次看《紅樓夢》,印象最深是寶玉聽了紫鵑的戲言,以為林妹妹要走了,一時激動失心瘋。

寶玉聽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眾人:「以後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句話罷!」眾人忙答應,又不敢笑。
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是接他們的船來了,灣在那裡呢。」賈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第五十七回)

這種痴是寶玉性格的精髓。脂批說:「寶玉是多事所誤。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



再引一段我最愛的章節之一,如何區別「二世祖」與「愛物之人」?答案就在其中。

寶玉笑道:「既這麼著,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果子來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得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裏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更了不得了。」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它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麼說,你就拿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聽了,便笑著遞與她。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聽幾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來,一把將她手裏的扇子也奪了遞與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幾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麼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兒﹖」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麼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麼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她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她也沒折了手,叫她自己搬去。」晴雯笑著,便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一面說著,一面叫襲人。襲人才換了衣服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大家乘涼,不消細說。(第三十一回)

你可以說他懂得女孩心思。但這不能是錯。

當然,也有人認為《紅樓夢》不過是將頹廢靡爛寫得「懶」有格調的誨淫小說,對此,我就無話可說了。



寶二爺

路過 sam 的辦公室,他正好出來,我擦身而過沒有回頭打招呼,省得刻意,誰知他在我肩上戳了一下。我回頭,他一臉得意洋洋,還作勢向後一閃--一副頑童模樣。黃小姐也說過,跟 sam 在一起(工作),儼然「湊住個仔」。

老早覺得 sam 是「死女」的一類,不是說他輕佻,更不是輕浮,而是他(對女孩子)是那樣的貼心,遇上認識的人總會聊點甚麼,專注傾聽諾諾點頭,答覆的聲線抑揚有致,而且總說到人心上去,隨便談上幾句,便已如沐春風。雖然是蓄著鬍子(且還有點花白)的堂堂男子,但一點不看輕女兒心事,叫人很想親近,沾一沾那溫厚。日前看到邁克一句「......(羅隆基)頗得賈寶玉真傳,懂得低聲下氣討人歡心」就更讓我想到 sam ,他就是心細如塵,絕少會開罪女孩的人--就是真的開罪了,也很肯放下面子認錯陪罪。

喜歡搖著紙扇在公司大搖大擺,管這管那,沒他份兒的熱鬧也要去沾一沾邊,寫稿老是定不下來......人間是讓他東穿西插看熱鬧的場地,他對萬事萬人都抱著一份好奇,不就是「無事忙」寶二爺?

當然,他認真起來很認真。

終於忍不住對他說他可以去演寶玉(年青一點的話),他乍聽有點詫異:「寶玉那樣優柔寡斷!」我說,寶玉怎會優柔寡斷呢,他是最專情的一個,因為專情,所以懂,繼而對身邊的人都有情,懂得體恤愛護女孩的心......一輪解釋,他才好像滿意下來。現在偶而對黃小姐笑語:「我係寶二爺......」

他煲得一手香濃的好咖啡,喝咖啡從不加奶,每年埋首趕書的時節,他就要狠狠的灌 double espresso 。



Wednesday, July 27, 2005

夏目漱石的創作論:《三四郎》的命題


(圖:夏目漱石故居)

「不僅被畫的人會變,畫家的情緒也每天在變......每天這樣地畫......畫著的畫上就會形成一定的情調。所以,即使從外面回來時是帶著其他情調,只要進入畫室面對著畫,立即會產生一定的情調。換句話來說,就是畫中的情調感染了人。」

「原口又講起來:『畫家不畫內心,而是畫內心在外表的具體表現......我並不是想披露里見小姐的內心來作此畫的,我是想畫她的眼睛,我很看得中這雙眼睛,便來畫它。這雙眼睛的樣子,雙眼皮的層次,眸子的深沉,我要把我所能見到的這一切毫無遺漏地畫出來。於是,一種表情便不期然而然地出現了。』」

《三四郎》是我最喜歡的夏目小說(在日本本土,很多人喜歡《少爺》,但我覺得它太浮面了一點),主角小川三四郎從家鄉熊本到東京升讀大學,對東京的嫻靜少女里見美禰子產生了奇妙的感情。以上的一段,既是書中一位畫家的創作理論,也直接觀照了三四郎的生命態度。三四郎想起美禰子時,總會心動,同時又少不免感到被一股濃霧籠罩得鬱悶。而看到畫家筆下(未完成)的美禰子肖像,則感到安祥靜謐(引文很美,但暫不援引)。

三四郎一直捉摸不着美禰子對自已的觀感,因而忐忑不安,只感到迷亂,未能靜觀其美。但看美禰子的肖像,亦即抽離地觀照美禰子本身的美態,他心裡不再有利害衝突,因而能感受真正的安寧。三四郎以欲求理解的心態與美禰子交往,結果彷如身陷漩渦;只有以旁觀者的姿態,才能安靜下來,真正體會美禰子的美。

回到創作的問題,以上一種抽離創作的態度,其實也是我所喜好和追求的。中國古代其實亦有類似的理論,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說:「有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 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

開首的引文雖是談繪畫,但放諸文學創作之上,亦無不可。

不妨看以下兩首詩:

《春曉》孟浩然
春眠不覺嘵,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鳥鳴澗》王維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同樣是描寫落花與啼鳥,兩者有何分別?

王維的作品被蘇軾譽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究竟何謂「畫中有詩」?說穿了,不就是以作畫的方法來作詩。《春嘵》以主觀感覺描寫情境,「覺」、「聞」、「聲」、「知」都是感官字詞,作者的主觀感情滲透其中。相反,《鳥鳴澗》純粹以視覺敘事,不涉情感,就算有聲音的描述:「鳴」、「靜」,都是客觀的,因而作品會有「畫」的味道,詩中的閑適意味遠遠超越文字的維度,比《春嘵》呈現出更廣闊的境界。

在創作中,視覺是眾多觸覺(視、聽、味、嗅、觸...)裡效果最好的一種,因為距離感最大。距離感越大,引發的想像就越豐富。

我最偏好的表現手法,正是原口那種不力求描畫內心,而通過對外在的描寫呈現情態的「無我之境」。不力求滲透感情,境界自然而生,往往最動人。

不禁想起《古都》的結尾:

「苗子搖了搖頭。千重子扶著紙格門,一直目送她遠去。苗子沒有回頭。千重子的頭髮上,飄灑下幾點細雪,霎時便融化了。市街依舊在沉睡,大地一片岑寂。」(高慧勤譯)



Monday, July 25, 2005

開張了!

好感動,沒有想過可以有個這樣漂亮的新家。我的 baku 出門遇貴人,朋友仔 osanpo 的主人拔刀為 baku 的主人一手一腳建立了這個 blog 。一句「儘管把東西 send 來」,一天後就有了這個地方,完善得叫人讚歎,還附上貼心的說明洋洋千字,比日本人的體貼有過之而無不及。

以下先來四篇舊貼文,接下來將會有大小姐的故事連載--情深之作。

請多捧場。

最後,再次衷心謝謝Ado

Tuesday, September 14, 2004

沉迷《花與愛麗詩》



滿目的櫻花、幻光下的山湖草地、校服學生妹、少女心事、學生情懷、父女間的微妙情感、若即若離的女孩情誼、耐人尋味的三角關係......激動萬分。結尾一幕蒼井優的芭蕾舞片段看得我屏息靜氣,心醉神迷。完了,即鬆一口氣狂拉友人手臂,心情難以平伏,對方以為我病發。

美,因為感受得到拍攝背後有深情,她的動感、她的俐落、她的自信、在在訴說攝影機後的那雙眼睛對這一切有多渴求。友人說這次岩井俊二擺明車馬玩沉溺,盡情揮灑自已的學生妹情意結(之餘不忘自嘲)。我同意,不過其實他有哪一部不沉溺?寧願他沉溺在花海好過在網海。管他呢,反正對了本人的胃口!(除了男角非常窩囊)。

至於說是回歸《情書》,倒又不敢苟同。叫人安慰的是他終於肯安安靜靜講故事,不再情迷於「異色」浮游影像。但本片與《情書》是兩回事:《情書》是一杯溫厚的酒,還有點澀,《花與愛麗詩》是一件精緻的甜品。

從前在《新高校教師》看過蒼井優的演出,雖屬配角,已暗覺她眉宇間有懾人英氣,暗暗把名字記在心上。今次擔正主角果然大有作為,搶盡鈴木杏的鏡!她的舉止傻更更夾雜散漫、放任與倔強,不是 typical 靚女但一把長髮配合爽朗氣息極其迷人。留意她不必靠包裝、化妝、衣裝,更從不把五冠擠得變形聲線捏高八階營造硬可愛、假甜蜜(其他試鏡女孩頓成庸脂俗粉)等膚淺印象。但見她衣飾簡便,長髮任意搭落或束成一圈,神色漫不經心,散發出來的青春魅力已滲滿空氣。雨中漫舞一場更是闊袍大袖渾身黑沉沉樣目難辨,依舊氣質躍然。重看《青春電幻物語》,原來她早已乍現鋒亡,都怪影片太「出格」,那年在文化中心,我根本沒用心看(身邊人更提出離場),因此對這位少女毫無印象。

《花》的劇情固然純美綿綿得來滿灑點點幽默,它的好卻不在劇情,而在青春、散漫(但不是鬆散)、游移,與似有若無(是否有點村上的味道?)。來無影、去無蹤的「愛」,兩個女孩彷彿渾渾然漫步在雲端。故事無比輕靈,真是快樂時光。我尤喜歡這一小節:小女孩與父親在庭園中吃料理,品嚐海藻涼粉,偶爾交談幾句浮面的話,愛麗詩一問再問,「甚麼時候能再見到你」,輕描淡寫中掠過一絲苦、澀之間的哀愁,凝住,又匆匆為明亮的氣息蓋過。

通常太喜歡一部戲我便覺下筆艱難。喜歡得太濃,不知從何說起。我發覺自己很愛「散漫」這個詞。想說一如張愛玲執迷於「蒼涼」,又覺高攀了,還是收回。



Saturday, September 11, 2004

情淚種不出情花

杜魯福的戲總是會追捧的,但算不上心頭好,法國導演還是鍾情盧馬。

雖然我們一眾旁觀者都會覺得身為 Victor Hugo 之後、美艷動人的 Adele 實在不必如斯,但莫論對象為何,情感本身從來值得專重歌頌。你能愛一個人愛到如斯嗎?或者說,你能有這種堅執嗎?

戲最吸引我的,倒又不是那執迷,而是 Isabelle Adjani 艷艷如欲滴之花露的嬌矜、她所包含的矛盾。堂堂大文豪之後,身影翩然間自有一種貴氣,一襲火紅長裙映照辣辣激情,少不了一件寬鬆的被肩,一步一履自散漫中散發神采。看過她在片中飄逸幽惘的身影,你不會再對任何女性看得上眼......--偏偏她死心蹋地為一個窩囊男人自貶身價。她雙目茫茫彷彿沒有聚焦點,神色卻又堅執篤定,無怨無悔。

她寫信的姿態才最惹人憐,單薄的身驅軟沉在沙發或睡床,雙腿弓起,長髮略嫌蓬鬆,無力地披散在胸前,磨滅不了她的優雅,反以更突出了點點狂亂的詩文氣質。

Adele 念念不忘的,不是男人有多溫柔瀟灑,不是昔日多快樂今日多纏綿,而是當初的信誓旦旦,是他不顧一切要擄獲她的心在先,是他要跟她雙宿雙棲在先......是他在她的心種下了「永恆的種子」,她不得已灑下這許多的淚,為的無非就是種出情花。(這種痴倒可以與我們中國淚盡而逝的絳珠仙草比一比。)

執迷怎能是她的錯?看著她衣裙破落,雍容不再,連至愛在前也不復認得,你還如何忍心笑她痴?



Saturday, July 24, 2004

放浪形骸,還是骨子裏的反叛?談談Harry Potter的新校服

剛上映的 Harry Potter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 ),很多東西比主角們的樣貌更面目全非,最令人失笑的是他們的校服──就算不說領帶圍巾長袍的新設計流露美式輕浮──一個個學生由 Harry 到 Ron 到 Hermione 到不起眼的小卒都成了小流氓,恤衫發黃起皺,領口鬆開,懸垂著打得癲三倒四的領帶。難道這種老掉牙的形像,就是新導演眼中獨特的校園氣息,中學生的成長風采?

據說是為了表達年青人的反叛心態。我們都有過中學時代,誰不曾唾棄校服,哪個女孩不曾試過將校裙改短再改短,又有誰的班上沒出現過穿得襤褸的邋遢男孩?女孩不過是為了反抗與貪得意,男孩之中,十個有九個不是家裡太窮就是根本不知儀容為何物,其中又以後者為多數,餘下或許有那麼一個是故意以不整的制服挑戰建制……但那又代表甚麼?

說起上來,你們班上又有否出現過這樣的一個人物:他會在憂鬱的時候無故缺課,坐在古堡的某個角落神傷;他的精神會在上課時游走到窗外的藍天,懷念早逝的父母;他會肆意刪去教科書上的錯誤數據、連篇廢話;他會遲交功課、偷違校規……但是,他的恤衫永遠潔白整齊,領口緊緊繫著平滑的領帶。 Harry Potter 當然不是「乖仔」,天才都不會太乖,但他更加不是另一個在失樂園的衰仔。不顧儀容也好,故作出格也罷,都是平庸中學生的膚淺行徑。 Harry 的反叛汨流在骨子裡,是遺傳自父親的靈氣,更可能是遺傳自整個民族的精神──英國書院仔的優雅式反叛,大概不是一個南美導演所能體會。

會否想起 Love Actually 裡的 Hugh Grant ?為了心愛的女孩(雖然她實在很醜)不顧首相專嚴逐家逐戶拍門,但還是一身筆挺的西服,在極端的放任中不曾遺漏一絲書卷氣。

別忘了,他們是英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