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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November 19, 2008

粉絲記



白先勇監製的《玉簪記》,好運班到門票一千零一張(我有嘗試為想看的友人張羅的):一個好到想喊的位置──將來公演,有錢買最貴門票也不可能買到的位置;一回頭,張繼青老師就在身後。

贈我票的文化人提供埋原子筆,讓我去做小粉絲。張老師瞇起眼睛笑,說:不如簽在(場刊)裡邊啦。我說封面就好,反正她就是你的學生。張老師連聲:不好不好。

(申報:到場時,大個白先勇坐在 reception ,也沒有想拿簽名。)



散場後踱步到火車站,跟友人談得興高采烈間,張老師和丈夫(?)悄然擦身而過,她手裡挽一個小包,一副尋常百姓看完戲歸家的模樣。這,就是我們國家最閃亮的崑劇演員。好可愛。

一開始,生、旦都未入戲,浪費了一幕〈琴挑〉,幸而後面不錯。音樂仍是太連續劇,太 dominating ,令本來已帶噱頭的古琴顯得突兀。不過比《牡丹亭》,是少了一點花悄。「我個」沈豐英,典雅含情,意態風流。



Friday, June 08, 2007

戲以人傳

雷博士:〈推廣戲曲藝術香港大有可為〉,《大公報》,2007年6月4日

點頭連連,沒有一個字不同意。



Monday, March 05, 2007

猶恐相逢是夢中

收到二爺的新春祝福,並囑我寫《桃花扇》。那麼不好看的戲,倒沒功夫花心思去寫,而且這一部沒有讀過傳奇,不好評論。姑且講一點點感受──其實是借題發揮。


「然而,掠過花籬,緊接著由野薔薇接替的那株山楂花的芳香、花徑台階上沒有回音的腳步聲、河中泛起撲向一棵水草又立即破碎的水泡,都一直留在我激蕩的心裡,而且連續那麼些年都久久難忘,而周圍的道路卻在記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走過那些道路的人死了,甚至對走過那些道路的人的回憶也都泯滅了。有時,延存至今的那一截片斷的景物,孤零零地從大千世界中清晰地浮現,繁花似錦的小鳥在我的腦海中飄動,我卻說不出牠來自何方,起於何時──也許乾脆出自甚麼夢境。但是,我之所以要想到梅塞格利絲那邊和蓋爾芒特家那邊,首先是把它們看作我的精神領域的深層沉淀,看作我至今仍賴以存身的堅固的地盤。正因為我走遍那兩處地方的時候,我對物對人都深信不疑,所以唯獨我經過那些地方時所認識到的物和人至今使我信以為真,仍使我感到愉快。也許因為創作的信心已在我心中枯萎,也許因為現實只在我的回憶中成形,今天人們指給我看我以前未曾見過的花朵,我只覺得不是真花。」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她不知怎的就是容易笑,看一齣《桃花扇》,我們沒頭沒腦的笑個沒完──當然是輕輕的,為了一句寫得不怎麼好的唱詞,為了演員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或者乾脆不為甚麼。我們永遠知道對方笑的甚麼,總能和應,而那些小小的偷笑,礙不了心裡的尊重。身旁那一本正經的女人老是朝我們望,大抵認為這種輕鬆的投入不夠體面。從前看《二十四隻眼睛》,(還有《楢山節考》、《西鶴一代女》……那些那麼正經的戲啊),已經是這樣,我們甚麼都可以笑上幾聲,令我那時的男友匪夷所思:「兩隻野好似旁若無人咁。」(不知是否說來逗我高興)──那天,那天她可烏龍了,明明是藝術中心看戲,居然以為是資料館,還得戚地約我們開場前吃飯。我非常質疑有沒有時間,她還振振說「有一個鐘」。幸而有機警同事踢爆了這個可怕的誤會,她例牌大驚:「下?係咩?死啦……」然後發覺有些重要東西在家沒拿,要趕回去,老闆對我高度放任,讓我送她上的士。最後是將卡叔借給她的五份張愛玲劇本遺下在我的座位,要我當書僮為她拿去。-大-小-姐。卻又心細如塵,看戲前到牡丹(我們某些人的食堂)買三文治,也給我買了一份。

坐下來,我們登時為台上那一座砌上衝天火紅巨柱的「擬戲台」驚詫,怎麼回事?(上演不久,更發現他們會把這個東西挪來挪去擾人心目,跟崑劇舞台以簡、以虛背道而馳)側幕一概不用,沒有了出場、入場,演出空間延橫向延伸,台左台右排列明式靠背椅,準備登場的演員就坐在兩邊──看來製作人唯恐觀眾不知道他們對離間效果是如何念茲在茲奉若神明,至蓋過了戲曲裡本來最重要的人,和戲。劇本刪修得支離破碎,感情毫不突出,演員欠缺神采;離合之情,興亡之感,何如一齣《帝女花》?巨型藍色瑩幕擱在兩邊播放字幕,是存心跟觀眾晦氣,要人不能專心投入在江南煙雨之中,毫不專業(在任何劇院看過任何演出的人都知道,字幕機是可以以黑色襯底的);最令人失笑是演員和製作人員的名單竟然不是在開場前一下滾完,而是在每個角色登場時跳出,還附加一句介紹身份,古靈精怪。我忽然領悟:這個製作要不是當觀眾傻瓜,就是目標觀眾根本不是懂戲的人。看,宣傳重點連個演員名字都不提,在在強調多少件古董文物,虛張聲勢──它的宣傳跟它的實質,倒相配。

等待開場時,她告訴我最近看了一部成瀨拍的原節子,但是忘記了片名,我忙不迭數家珍:「沒有多少部……該不是《飯》就是《驟雨》(先掠開眾星爭鳴的《娘‧妻‧母》)。」她連連搖頭,我訥悶,到她終於想起是《山之音》,我拍拍腦勺:「喲-!竟然遺漏了這個名字!」我們都同意,結局跟川端的原作大大不同,卻都好看得不得了。「還有一部原節子、上原謙的《飯》,應該跟《山之音》連在一起看,因為──」她打斷:「那有沒有《湯》呢?」這樣無聊的笑話,換了別人是庸俗,她說就是佻皮。她很喜歡小津,連帶很喜歡原節子;我更喜歡成瀨,因此更鍾情高峰秀子。

中場帶她到一個人少的地方歇著,還剩五分鐘的光景,才說想喝咖啡。卻又怕耽誤了時間,我說不怕了,遲入場就遲入場;其實倒是興奮,有她才會放任,放任得義無反顧。進了咖啡館,她說不如喝果汁,省時。我還是買了咖啡,一杯,兩個人。她自然發揮得一想二的本色,又說加些茶點,而且以訕笑掩飾多心,哼哼。坐著聊聊,一任時間過去,果然再入場要被罰站一會了。

後半場比前半好一點點,至少感情突出一些(雖然結尾非常突兀),舞台乾淨得多,小生也換了個俊俏的。

戲完了以後,她上我的辦公室辦點「私事」。商量晚飯怎樣,說要吃「江南菜」,可真頭痛(雖然我也好想吃南京鹽水鴨)。本來提議去又一棧,人家嫌遠;到北京道一號繞了一圈,不大合心。後來勉強想到小南國,竟然出奇的人多,侍應小姐說等到七點半才「可能有位」。時為七點,我問怎麼樣,要不要等?她說:「我很餓了,不想等了。」一把楚楚可憐游絲般的聲線,聽了都忍不住心疼,腦子裡打轉轉再想不到甚麼,還不遵命遵命遵命?(想是因為長我幾歲,她平時是很少對我用嗲功的)。心裡冒汗:早先還四圍撲了一會,可苦她了。急急找上一家京菜館容身。

一個晚上只是談,停不下來。我的奇怪的執著不再奇怪,我的嚕唆她知道是(擇善)固執不是憤世嫉俗──我們那些,消費心態與功利至上的人視同無謂的偏執啊。

有一次很失意,憑空說要參加某一個文學獎,後來又發起開一家出版社,像他們三三,出自己的書。出版社的事提了幾次,她說:「那你快參加那個文學獎,嬴了的獎金,就是我們出版社的第一筆經費。」我是真的心動了,這也許──多半成不了事的,我們都知道,但在講的一刻,聽的一刻,它還是成了真。更遙遠的以前,我們說要合編一部《紅樓夢》……這是我們一個晚上說的傻話。當然還有很多很多別的傻話。

吃完晚飯移師別處吃甜品,直聊到十一點多,說的根本未完,完不了。聽她說自己的事,像讀一部寫得絕好的小說,說得那麼動聽,那麼深刻──還是聽的人太投入?有時直當成自己的事,恨不能插手做點甚麼。她說的某些片段,有時會覺得似曾相識,在細想一下,馬上懂得對應:呀,你詩裡寫過的。看看,眼前的人,不是單純的好,而又是這麼有血肉的一個人,有高低起落,有脆弱有堅定,有惘然。感情這麼飽滿,靈魂這麼純淨,沒有做作,沒有世故,沒有保留,沒有機心。別時,我捧著送給她和幫她弄來的一堆東西,直送到車站。猶恐相逢是夢中,大概就是這般光景。

Sunday, January 07, 2007

如蘭如麝

梅葆玖老師真像他父親,雍容華貴,輕盈自若(我曾用過一般四個字形容梅蘭芳,當然看過的只是錄像,原也配不上嚷嚷),毫無架式,嬌媚勝過任何一個我看過的正旦──那些真正的女人。嗓音陰柔而悠揚,餘韻無窮。他一出場就懾人,把我一雙眼睛勾得定定,別的演員完全不能比擬。畢竟年紀大了(查應是七十三),〈貴妃醉酒〉的臥魚、銜杯,由四個徒兒登場代替,怪怪的。那麼好看的戲變得有如獻技,害我有點傷心。

讀《舞台生涯四十年》,到處可見梅蘭芳花費很多心血揣摩每一個角色的每一句唱詞的演法,特別在意展現女角的閨秀氣,力求蘊藉,一概排除淫蕩、露骨的演繹──屢屢說道「沖淡」。我想梅老師與他父親演閨門旦的特點正是不在身段做手上力求女性化,而是從氣質心性著手,因此一如行雲流水,是一種境界的追求了(說起來,任姐與阿刨演文武生也是如此)。

李宏圖的嗓音非常清亮,扮演我最愛的周瑜,好好看!

昨晚開場前進後台,見了穿著呢布西裝的梅老師,非常儒雅。真真的,如蘭,如麝。

今晚遇上黃小姐和雷博士,上前請安。黃小姐說元旦曾經來電,無人接聽,逗得我樂極了,打來祝我新年快樂呀?拉著她的手連連謝謝。過後才想,我太不乖,怎麼反而是她打給我了,還要沒接聽?

第一晚則是跟小友相認了,好高興。

就此匆匆一記,明晚還是看梅老師。這幾個月,老天待我著真不薄!

Friday, December 29, 2006

驚夢

「我真的肯以整個生命付與粵劇!」

──仙姐,仙鳳鳴第四屆(《帝女花》)演出特刊

演《蝶影紅梨記》的某一夜,仙姐收到一張短短的觀眾信,指出曲文裡的錯處。她明白,那都是出於觀眾對她的愛護,對粵劇的執著,為此深感快慰。

* * *

不說不說還須說。

尤聲普演周鍾是越發輕浮,插科打諢是粵劇以致各種戲曲裡一種鮮活的力量,因此也非關爆肚。如果唐滌生寫的是亂世中投機取巧的小人,普哥倒是恰如其份;不過周鍾是見慣人情翻覆的前朝重臣,在官場打滾多年懂得存活之道不是食古不化而是練達變通,對國破不會沒有悲痛,只是比戇書生「清醒」,明白呻吟過後還是求生要緊。不是有心負舊朝,實在是空屋難守,當然有自我開脫的成份,但也是實在的人情,繁華世間的底色──唐氏除卻纏綿男女之情以外最擅寫的一環。波叔演周鍾在隨風轉舵之餘保留一份持重,才是盡得一代重臣的世故老練。

序曲與過場音樂找來高世章先生譜新章,泡製出一段段荷里活式配樂的高潮起伏,聽著坐立不安。如果不知道高世章的家世,單憑那兩部他監修的歌舞電影,準要暗暗嘀咕河水不與井水相干。母親是五、六十年代紅星,算起來是粵劇世家第三代──不是有心故弄玄虛(雖然每每樂此不疲),但各界對此不知是不知情還是甚有默契地保持低調,在此不敢造次,我相信這種因緣是仙姐找上他的最大原因,可惜不能為著對那一朵幽蘭(他的母親)的痴愛安然接受那種不協調。唯有〈上表〉接〈香夭〉的一小段,奏起傳統粵樂,也棄用了似是而非的水墨畫投射,出動人手搬景,才覺清爽舒暢。兩年前于逸遙(糟糕,不知何解一直主觀認為──或希望?──是倫永亮)為《重按霓裳歌遍徹》晚會譜曲,據〈折梅巧遇〉的旋律(我不熟知粵曲曲牌)編寫了一段鋼琴協奏,在三齣折子戲之間演奏,一曲難忘,粵曲與西樂配合得如此圓融,只此一次──卻也只合作那樣的演奏,要是正正式式當起過場音樂,還是不協調。

駙馬那句「點解在蓮座之下,有一男一女架呢……」的質問,多少人可以倒轉背誦出來。仔細看了三晚,只看到盤腿而座的觀音,不曾發現蓮座。就算我肉眼模糊吧,那麼「仙庵寶殿多清靜」,卻有一座金碧輝煌的菩薩,連金童玉女都是金──當然早有雛型,跟去年《西樓》的金如來一個模,不太扎眼睛嗎?就是蒲團也忒光鮮,怎能相信長平公主在這間廟裡備受風寒,又怎能相信亂世庵堂,平日香客都唔多一個,香油甚缺?一座庵堂佈置得如此堂皇(甚至怪誕),未能增添〈庵遇〉劫火餘生彷同隔世的哀怨。仙姐當然不會是為了迎合某些人的審美趣味,想是一時忽略?膠條搬的柳蔭,亦美感欠奉,還有看不出除了為演員添障礙以外有多大作用的階梯……

每次寧神投入於〈香夭〉的悲情之際,一陣隆隆巨響便會從上方襲來,騰雞的我沒有學乖,每一次還是免不過如臨大敵,卻原來是鋪下落花,名副其實的〈驚夢〉:《牡丹亭》的花神不是有句「咱待拈片落花兒驚醒他」?可惜意境相去甚遠,驚醒人的不是落花而是噪音。潤物細無聲的落花自然(凄)美,但是附送的機器聲,殺傷力不異於場內無端響起的電話鈴,被推向極致的悲情一下子洩了氣……。猜想意念來自歌舞伎傳統──定位當然沒有問題,一直深信我們的崑好比他們的能,粵劇則恰如歌舞伎,只是思疑本土大部份(崇日)觀眾最多懵懵懂懂看過幾部催淚日劇,文藝一點的也不過含糊捧著村上春樹當神品,缺乏肅然體會物哀之美的修養(或習慣),片片落花牽動的驚喜,足以令他們將台上正準備在花燭夜赴陰司的一對夫妻拋到九宵雲外。就算能當機戲聲以致飄下來的紙屑如無物,也難保不被騷動略略分神……

說到在舞台上挖空心思,仙鳳鳴首屆演《紅樓夢》就已試用利舞台的旋轉舞台──但不就是發現效果不好,後來還是棄用了?《蝶影紅梨記》玩燈光,那是為了戲。仙姐的構想從來比觀眾走得更前,一如她將無謂討好的爆肚減至最少,如果佈景與機關最終分散了觀眾對戲的專注,甚至成為某些人最津津樂道的話題,能不擔心本末倒置,離棄了仙鳳鳴年代以來對演、唱、詞的執著?
戲好看的話,連一桌兩椅都搬走還是好看。

雖然一切一切,都左右不了我對她們,對唐滌生的愛。仙姐的心血許是太著力了一些,始終是立意鮮明身體力行,為馬馬虎虎對藝術還未有一份覺醒的劇團所不能比擬。畢竟是下了那麼多心力的一台戲,血肉勻整,爐火純青,重溫舊夢的得以重溫舊夢,未有前緣的也通統一見傾心──也不是沒有看過粵劇,但全盤地為了藝術的追求而投入至此,認真嚴謹至此,從來未見。因而首次發現了粵劇的力量,對仙鳳雛鳳心存敬重與艷羨。對仙姐,更有無盡的感激。

我會永遠永遠的記得,與《帝女花》初會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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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December 27, 2006

待踏馬蹄清夜月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欄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第三晚了,儘管有些細碎的不滿意,戲還是好看。

出來謝幕的仙姐,真像一個孩子。那麼年輕,那麼可愛。曾有這麼一個訪問,阿刨剖白回來演《西樓》的原因:「......我希望她(仙姐)開心......」話未講完,開始語帶哽咽。連我這不相干的人,看見仙姐高興也打從心底裡樂,可以想像阿刨阿嗲有多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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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15, 2006

情義

「仙姐,你好靚呀!著 mink 喎今日!」身後的阿太們興奮地叫嚷,台上的仙姐聽得見似地樂透,像個小孩。不過今晚,阿嗲最靚。

* * *

星期一晚看完《帝女花》的友人,在我追問之下報上惡耗。並不當作一回事,任由友人略帶刻薄(其實還是關心)形容凄涼景況,心裡一廂情願為阿嗲抱病演出喝采。

抱著七份恭敬三分支持到場,入座前做好心理準備,肅然面對一切的失準。公主一開聲,那種撕裂聞所未聞,再周詳的意料也料想不及,馬上湧出了淚水──不大清楚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彷彿血肉中某個部份無辜中了一刀。沒有誇張,那一把聲音唱出來的文辭,積累了多少個千年的文化、人情,更兼多少人的心血,幾代人的回憶?清清楚楚是屬於我們的血肉。不曾親身在現場,不會明白那種震憾。

前前後後開始竊竊私語,也是人之常情,本來想怒視後面嚷嚷「叫她不要唱吧」的阿太,聽到接著的「傷透了」,心又靜下來了,也對。

一路演到〈庵遇〉,想阿嗲也不想觀眾太難過,把調門降至極低,平平實實的唱──那是〈庵遇〉,太不能出差錯了。雖說是降低調門,一直還在調整,每到有覺得可行的那麼一句,她必匯集渾身的力,把調門重又升高,許是唱得一句是一句的執著,煥發一種不屈的生命力。全場摒息靜氣,不必宣言的同心暗暗流動,在她失準時報以掌聲;接著一句唱得圓潤清亮,又更更報以掌聲。我暗暗思索,還有誰有這個膽量,這種堅持,抱著一把傷缺的聲線面對上千觀眾,儘管身負重病,還盡力把每一個字唱到最好?而且不單是一場,而是十多廿場的演下來。

這是任白教出來的徒弟。從前伶人把捱苦視為應份的態度不一定為我們所理解:靚次伯憶述舊時做戲,三十五度的天穿上一身袍甲,戲棚舖滿厚帆布,打滿十幾萬火的燈……

行政架構完善或者做大茶飯的劇團,遇上這種情況不會大驚小怪,最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法是停演退款,不用演員辛苦(事實上演員也未必肯為你操勞),也無須面對觀眾的指謫(特別是現今的觀眾這麼眷戀於投訴),撇清了一乾二淨。代唱、播帶是停演以外的權宜方案,不過魚目混珍珠這種沒志氣的主意,根本連想都不屑去想。仙姐倒是一力要把演員與觀眾的關係揹上身──像對纏夾不清的戀人,含含糊糊,對錯從不拿出來計較便過了一年又一年。〈樹盟〉裡長平公主有一句「做夫妻係重情義0既0者......」──亦是這次特別使我驚心的一句,看雛鳳看仙姐的觀眾,也是重情義的,畢竟,在這樣一種戲台如夢的時光裡,「連錯都是好的」。


餘記

──文化中心太空曠太壓人,演藝的場地較好,一切悲喜都更貼心。只是文化中心的氣氛熱烈數倍,啊,或許因為看的是首場?

──依稀記得公主駙馬在〈香劫〉拉拉扯扯一番以後,世顯一腳踏住紅綾,再半跪下來。公主橫心拉扯紅綾,他便連跪幾步緊追在後......阿刨年紀不輕了,減省這一番功架,是這個原因吧?

──今晚最難過的不是阿嗲狀態不佳,而是〈香夭〉急急收場。都捱過一晚了,其實不介意聲嘶,還是想兩人多一點哀怨。不過阿嗲也苦透了,罷罷,祝早日康復。

──買了 macarons 給邁克。他接過盒子,竟然眼珠滾溜溜,鬼主意上心頭,笑道:「是給我還是給仙姐?」嘩,仙姐。一時不懂反應。哪有奢想過可以把東西交到仙姐手中?認真死蠢,早知準備一批東西給仙姐,給阿刨,給阿嗲......頓了一頓才應道:「你們一起吃。」可真有跟仙姐分享嗎?

──完場後發了一陣呆才離去,路過後台遇上正在登車的阿刨。我一時興起,隨著人堆向車窗揮手(生平的第一次),站的地方碰巧四野無人,以為佔了個有利位置,一邊看真車內人,原來這邊坐的是 Emily ;阿刨在她身邊跟另一邊窗外的女人們廝混著。沒好氣跑掉,終於也趕不上尾班車。





邁克:〈帶病演出〉,《蘋果日報》,2006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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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12, 2006

珍寶

深信雙子座具有自我討伐的精神──別以為是一本正經的反省,到底不過自娛一番,數落過後依然故我:數下來,《帝女花》談了那麼幾篇,原來說來說去三幅帔,竟然一直不覺得沉悶累贅。人家的唱腔造手,演出的佈景服裝、道具陳設、舞台裝置一句沒提起過,果然外行就是外行。

晨早起來上班從來叫苦連天(更兼是那樣一個鬼地方),吃一頓豐盛的精神早餐猶能消解不少抑鬱,雖然難為了不知我每天要拜讀過邁克先生才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的同事,每對冷不防冒出的乾笑冷笑或駭笑感到心驚肉跳──我思疑其實有助她們更加心安理得地給孤僻的我扣分。最近兼會看看有沒有九流十家談《帝女花》台前幕後,誰知昨日某專爛作家惟恐天下不知她有內幕消息的一句話令我難過了好一陣子,今日則碰上叫人嘖嘖稱奇的言論。當然名菜上來只看伴碟是否亮麗光鮮,除了貽笑大方之外也並不是罪:面對千錘百煉的曲詞,堅執哀怨的深情,爐火純青的演出,全情投入的精神(且只是略數了最膚淺的一些熱鬧),某報編輯似乎獨好美侖美奐的舞台效果,冠以一句「就像韋伯的《歌聲魅影》」,儼然最高殊榮。實在好生奇怪,有哪一樣似?不過這種榮耀大概有很多本地製作人稀罕去接受,中國人似乎從來不認識自己的珍寶,或者乾脆覺得這個國度不會出甚麼好東西?偶有發現例必大驚小怪,馬上向外邦張望尋找可匹配的相應名詞──有所對照才放心:原來我們也有像人家的東西。

能夠對一台戲的血肉靈魂視而不見到這種地步,自甘將民族尊嚴降底,且沾沾自喜以為正往人家臉上貼金,這是看者的悲哀。

我有票了有票了!
如無意外,會從邁克先生手上接過我的票。一直小心翼翼不曾濫用「偶像」這個怪名詞,但是遇上邁克的心情,從來只有小紛絲得見偶像的半帶驚惶足以貼切形容。阿刨阿嗲,星期四晚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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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10, 2006

世情

《西樓錯夢》的第三場〈空泊〉,胥長公急著渡船回錢塘與年輕小妻輕鴻相會,船家遲遲不發,為的是另一位乘客穆素徽不知道自己錯投空書,巴巴盼望著情人于叔夜到來。長公的反應先是催發蘭舟,後來憐恤小姑娘處境,允諾陪等。說來無非是尋常劇情,而且無關痛癢,匆匆幾句帶過,諒觀眾也不會窮追不捨──不是戲肉,快快過去更好。唐滌生卻不放過這點小節──亦不過是三言兩語,效果卻不止是交待劇情,還描畫出一份千古恆常的世情。長公理直氣壯句句鏗鏘,而且情理兼備,除了搬出「渡頭有例,客滿揚帆」的名文,也包含對別人的體諒,又有自己的衷情:「有女江頭盼望人,亦有人在錢塘盼望我。與其順人終誤己,不如順己不容人……須知人有舟車費,我亦有渡船錢。」只顧自己趕路堅持起行過份不近人情,一味的為對方設想又顯得濫好人,都落入表面化的窠臼,有戲劇性但缺乏力度。人世本來不是處處只有對立,長公與素徽的矛盾不過是各有處境,而長公的不相讓也是夾著無可奈何的人之常情,唐滌生對此看得很通透。

一想又口硬心軟,得知素徽原來是章台脂粉,馬上改變主意,理由明顯不只是同情,還有一份乖張:「想老夫一生不羨王侯,只耽風月。所謂將相不能讓,唯妓女嘛可情原。」胥長公在劇中像黃衫客一類江湖豪士,但據他跟千古廢人于雪賓的對話,可知曾經也是朝中重臣,亦即本來是個讀書人,這一下因為素徽不是將相侯門於是一任縱容,與其歸入一般江湖義氣,我寧可說是讀書人鄙視權貴的腐儒意氣。

等了半天不見人影,老人家同情素徽,卻不曾忘記遠岸的小妻,於是又猶疑起來:「倩女江頭如可憫,輕鴻一樣也堪憐。若將此女比輕鴻,當重家鶯忘野燕。」設想等待自己的情人也心急如焚,因而於心不忍,這種情懷在遠古的《詩經》裡已經被反復吟吟,本來就是我們擅長的混沌的情,但是後來實踐起來的人,原來卻也沒有幾個。唐滌生有心,念念著最原始最樸實的人情。

他寫情每每亦退亦進,迂迴婉轉。痴心也好,移情也罷,都免不了轉折重重--指的不是一劇之中,倒是一場之中。移情絕情,總有一番辯白,當然不免跡近自我開脫,卻也是真情實理,而且堪憐堪疼,茫茫塵世本來就多缺月殘情,念恤自身與折衷求全原也是姑煮鳳巾作藥材以外一點較踏實的苟延殘喘之徑。這種對情的豐滿體會,一字一字的鑿著,不是簡單一句情真情痴能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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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December 07, 2006

摘得星辰滿袖行

長平公主自白不認駙馬的緣由,一板一眼頭頭是道,因為太理智,令人不能滿意:名義上已死的公主,不想重現人間招來偷生欺世的惡名。真正的原因,恐怕她自己都不甚明瞭,雖有一句「你何苦挑動我破碎情懷」稍露端倪,但接著補充「令我沉淪孽境」又使人重新跌入迷霧。已經兩死兩生,還談甚麼孽境不孽境?無論是真會被指欺世,還是她自己神經質地重名多於重情,都委實太過不近人情。心死過的人大概較能揣摩箇中因由──無非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並不是一個認命的人,面對崇禎的御劍,她左閃右避,不似兩個皇后欣然接下賜死紅綾。後來被周鍾救起,儼然經歷一次重生,對人世一定尚存甚至更有希望,只是又要被逼棲身庵堂避世,才甘於徹徹底底放棄重返俗世的念頭。殘破的感情,必定經過一番折磨才能歸於平靜,因為磨歷過,一旦撒手了便特別的不思回頭。

除非真的事不關己,否則提起昔日親人舊時恩義,本來就不想忘卻,而情意都還在,前塵能不湧上心頭?而且她想起的一定比他說起的還多,只是一個「怕」的念頭冒上來,又把舊夢重溫的慾望淹沒:焉知不是再一次的夢幻泡影?已經安身立命於清茶淡飯形單影隻,並且好不容意叫自己相信了往後的日子都是一般,何苦又往回看,就像她說的,把埋藏得好好的破碎情懷翻滾出來?不得不佩服唐滌生對人情的通透體會,一個倔強不易放棄的人,死了心便斬釘截鐵,不是對別人絕情,是對自己絕情。長平每一句都言不由衷,除了拒絕世顯,更為了按捺自己的情思。〈庵遇〉永遠使人緊揪著心,因為真切的人那樣掏心,口是心非的又是那樣堅決不露半點情感,聽一句唱詞要分派公主駙馬兩重悲痛,當中摻著長平近乎病態的壓抑。唐滌生似乎對這種心態興味甚濃,前一屆的《蝶影紅梨記》,生旦情景際遇大不相同,還不是讓謝素秋經歷了一次同樣的折磨?

儘管入場前離場後,細想一遍總覺隱隱不妥,幕拉開了還是乖乖把疑慮拋到九宵雲外,台上的人又那樣聲淚俱下,就放開手任她們灌迷湯,一邊點頭:嗯,她不認他;是甚麼緣由不管了。信不信由你,跑去聽戲曲的都不為合情合理,也不為邏輯──不然同一部戲,或者不同的戲千篇一律的劇情,看的不會看上十場,演的不會演上百代。一餉貪歡,台上搬演的感情許是鏡花煙雨,都弄不清,也顧不了,一律看作比現實更真實,只管如痴如醉。今夜《帝女花》在演藝開鑼,該又有不少痴客滿載一袖星辰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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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28, 2006

千斤力萬縷情

新出版的靚次伯紀念專書題名「千斤力萬縷情」,擷取四叔演《帝女花》的一句台詞:「你既無千斤力,空有萬縷情」,「罵」的是駙馬周世顯。四叔是千斤力萬縷情都有了,世顯呢?在萬縷情之上,倒不是真的沒有千斤力,只是書生纖弱,力不在軀體而在心懷。

要說世顯的力,得從長平公主的機鋒說起。鳳台選婿咄咄逼人,把世顯數落得一無是處──兩人的性格在這裡已見端倪,世顯不卑不亢,針鋒相對但不作口舌之爭,強調自己有的是真誠。她對付多爾袞才算厲害,一份表章情理兼備,亦退亦進,老謀深算的多爾袞都不得不歎服「內有千軍萬馬藏……帝女機謀比我強」,到進宮見駕時又笑又喊,先博得多爾袞拈鬚微笑,後又氣得他無奈答應寫下安陵詔並釋放太子,惹得個多爾袞牙癢癢罷。

可以想像痴情駙馬要規勸她相認得花多少心血。〈庵遇〉裡與世顯驀地重逢,怎會不知他所為何來?長平竟然劈頭就一句:「請問施主衝門,是借茶還是拜神呀?」謝絕一切其他可能性,務求將不速之客的希望完全撲滅。也是世顯純情,沒有因為對方板起臉孔洩一點氣,還一片誠懇:「師傅,所謂劫火餘生,恍同隔世,雖則難記興亡事,花月總留痕,我同師傅似曾相識,我望你把前塵細認0者」。長平一於少理,繼續句句夭心夭肺──不只不認,還要處處亮刀亮劍,儼然要刺傷世顯而後快。

世顯:「公主……徽妮……」
長平:「施主你叫喚何人呀?」
世顯:「我叫喚公主羅!」
長平:「咁公主係施主你何人呀?」
世顯:「公主係我妻房(指向長平,被長平一瞪,隨即指向別處,語氣亦隨之矮了半截)……公主係我妻房……」
長平:「施主,你叫喚妻房應該在家中叫房中叫,何解你叫到黎佛門清靜地架呢?」

三句都是明知故問,廣東話裡的「裝個氹比人踩」,最後一句更明顯是存心要讓人難受。其實我至今不明她為甚麼可以如此鎮靜兼冷漠,一點歷劫重逢的乍驚乍起都沒有──仙姐演的還好一點,至少絕情得不情不願──,跟不認親女的杜寶堪稱一對活寶。當然,長平的萬念俱灰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世顯罵她太不近人情,卻也不為過。

「施主,我都知你係一個傷心人,但可惜呢度唔係傷心地……」多麼輕描淡寫,事不干己,此句堪稱「毒」,劃清界線之餘多加一腳:就算知你傷心,仍然無動於衷。「我勸君勸君再莫染情狂病……」乾脆奚落他有病,只差未點化他出家脫離塵俗。

夠屈辱了吧?世顯卻「踢都唔走」,繼續苦苦相纏。他其實非常單純,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團圓是理所當然的信念,又不是有仇恨,他不明白為甚麼樂昌公主跟徐駙馬可以破鏡重圓,而公主就是不認他。沒有一定的韌力,不會承受得了這麼多無形刀劍,而且血流如注還死心蹋地。世顯為甚麼非認公主不可?身負亡國之痛,多少有點對前朝的情結,而更多的是對情的執著。對一個人的愛是外在牽引,憑此能夠做到這樣嗎?我總覺能令人站穩不動搖的是更內在的力量──一份對真情的執念。

「點解,點解人地係駙馬,我又係駙馬,人地咁夠福,我咁衰既呢?」亦是長平的狠心,把世顯襯託得更堪憐。〈庵遇〉之動人,是因為句句有使人傷心的力度,刺痛的力與忍耐的力,堅定的力。世顯的千斤力,都來自萬縷情。

〈師情難捨--龍劍笙再回歸〉,《經濟日報》,2006年10月20日,連結自港大人文基金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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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November 22, 2006

花徑

近日埋首書閣,日日發現新鮮事──門外窺花而不知檻內早已香氣襲人者,稍見描紅點翠不免大驚小怪,老戲迷久已熟知的陳年事,翻出來還當是佳話:初看唐滌生的〈幽媾〉(龍、梅於籌款節目中的演出,年份不詳,姑且當是原貌),因為受過湯顯祖的驕縱只覺滿不是味;湯本本來就纏綿,但不如唐本鄙俗,猶幸托腮苦思的阿刨實借來女兒的俏又拋得開嬌,眼珠骨碌碌的調皮相讓人甘心赦下崑曲的典雅包伏,接受風流書生的洗禮。然而再看下去好不納悶,杜麗娘飛仙般襲下來叫人招架不住也罷了,驚詫的是《再世紅梅記》〈脫阱救裴〉裡的唸白「若云駕雨而來,今宵又無雨。若是乘風,此際又無風丫。無風無雨……」竟然老早就在這裡原原本本出現(請見補記);再循其本,連曲牌都跟裴禹入書齋唱「畫欄風擺竹橫斜……」一樣用「慢板」;就是書生先對畫像/桐棺吟唱一番,到忽見女鬼大驚,再過渡至色心驟起的舖排都是一個模。還有接下來的拒絕、因拒絕而生的齟齬、和好,和盟心……

儘管唐滌生貴為「蜷伏在冬天裡的懶蛇」,並不相信他會貪一時之便,那麼幾個字都要從舊作裡挪用。《牡丹亭驚夢》是仙鳳鳴第二屆戲寶,〈幽媾〉寫得不好,連不通文墨如我都看出來了,唐滌生又怎能放得開。多年後適逢其會,──還是存心?寫《再世紅梅記》,何不在已有的材料上加工?留住唸白是要提醒看倌:那一折寫不好的戲,改成這樣了哦。〈鬧府裝瘋〉一折融會了京劇《宇宙鋒》的表演程式已有定說;我還偷偷覺得絳仙「以袖承其(慧娘)血,染成紅花點點」脫胎自《桃花扇》,不過身為戲曲檻外人,雖然有點大鄉里入城也看得懂乾坤的喜悅,也並不敢聲張叫囂,況且任白年代任冰兒唸的不過是「身披紅衣」,修改之後的意像雖然更哀更艷,但不敢肯定是唐滌生手筆,還沒趕得及看完首演,他就撇下她們去了。抑或「紅花點點」就是唐氏劇本本來面貌?還未深入武陵源,值得再探。〈脫阱救裴〉則分明是當年寫不好的〈幽媾〉牽著一句「無風無雨」回來借屍還魂,慧娘「感君哭弔復再來」,不可能不是杜麗娘禁不住柳夢梅聲聲叫畫而現魂獻身的重新搬演;「暗擁香肩輕貼腮……不理玉驅被那青棺蓋」無庸多說,直道書生渴望幽歡的心願──雖然成不了事,與〈幽媾〉的旖旎並無二致。湯本《牡丹亭》,由〈幽媾〉相逢,繼而夜夜〈歡嬈〉,到麗娘在〈冥誓〉剖白身世,柳夢梅誓言破墳救人──就算撇開石道姑搞搞震的〈旁疑〉,也是三折戲三重發展,唐滌生卻還拉上前面一折〈玩真〉,全部合而為一。太倉促了,因此搬到《再世紅梅記》裡,還原為〈脫阱救裴〉與〈蕉林鬼別〉,戲本身也寫得舒展多了。這一次他不再執著於精雕已經無可挑剔的珠玉,乾脆把書生夜逢艷鬼驚愕甫定隨即成了急色鬼的情節移植在自己編派的故事中(當然在湯本的〈幽媾〉裡,柳夢梅還不知麗娘是鬼),錘鍊過後俗氣全消,更添纏綿恍惚。脫離了「原作」的羈絆,他可以揮灑自如寫下對愛情人世的通透體會。裴禹不是柳夢梅,慧娘也不是杜麗娘,寫情之極致已有一部《牡丹亭》;《再世紅梅記》在人鬼戀與痴情以外,點出既知明月高不可攀,何必潛落江心而思抱月的感歎。如果《牡丹亭》的書生沉迷玩真總少了點志氣──都說是旦戲,小生的形象並不突出,裴禹的自白「自顧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痴愛,倒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過無聊懷舊燕」、「又不敢攀上月台,但對那橋畔愛未變改,盼望了枝有並蒂花開,失梅用桃代.....」則添補了出世入世之間的掙扎,多了一份茫茫塵世中貼實又通透的人情;及後「忙忙抱影怕離懷,深深踏住還魂帶」,正式落實了不屈服於現實的偏執。紅梅閣懷著一種今世人對人世的悲憫,遙遙呼應明代才子的傷春綺夢。


補記:查仙鳳鳴第二屆演出特刊及任白當年演出錄音,任姐唸的是:「哎也也,你你你乘風而來,抑或駕雨而入呀?」阿刨的唸白倘不是爆肚,便是後人或唐氏本人的修訂。但意念根本一樣,〈脫阱救裴〉作為老么,那一大段「乘風駕雨」顯然還是據〈幽媾〉寫好的雛型潤飾而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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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November 12, 2006

簫聲咽

動人是不用說的,但一直不明白為甚麼雛鳳的《帝女花》電影,那一曲〈香夭〉聽來聽去都不厭,只隱隱覺得中段的音樂哀怨極深,今早留神一聽,原來簫聲延延綿綿,猛然想起去年邁克寫《西樓錯夢》,牽引到《紅樓夢》賈母聽〈尋夢〉,因為嫌《八義》鬧得她頭疼,因而要清淡些好,指點芳官「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引文據庚辰本,跟邁克引的稍有不同)。想賈母(也就是曹雪芹)甚麼好戲沒聽過,甚麼排場沒看過,分明是吃慣山珍膩了口,要從清茶裡找真味的心態,也就是邁克所謂「所有過盡千帆的戲迷的心願」。難怪難怪,雖然那段〈香夭〉尚有笙、古箏與胡琴共鳴,論清淡遠遠不及,還是別具幽怨,特別是長平公主唱完一句「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兩人只演不唱,簫聲悠悠(沒有咚咚鼓音更好),其情更傷。經邁克一點,能一聽獨有洞簫伴奏的〈尋夢〉,或〈香夭〉,成了莫大心願,但就如其餘一切大觀園裡最日常的生活以至最奢靡的玩意,都只能巴巴垂涎罷。于叔夜吹簫伴奏「楚江情」,自然也是想聽的,再不然,能看看阿刨拍板也於願足矣;《西樓錯夢》的影碟,不知搶不搶得到。

邁克的文章題為〈夢中夢〉,去年聖誕日刊於《蘋果日報》,歎為觀止。

補記:任白為「六一八」獻唱的一曲「香夭」,伴奏音樂也是以簫聲為主,非常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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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11, 2006

仙鳳餘暉,雛鳳重鳴






仙姐:「我希望劇團每年都有一次演出。」

下一屆會是甚麼?《牡丹亭驚夢》好嗎,《蝶影紅梨記》、《再世紅梅記》也想看,如果阿刨還肯演。

「怎能夠月落重生燈再紅!」--湯顯祖《牡丹亭‧鬧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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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November 09, 2006

百花冠替代殮妝

家裡響了幾夜的〈香夭〉,任白的,雛鳳的,當夜離座的充盈漸為劇終人散的茫茫取代,曲詞的悲涼益發錐心。戲曲不是民歌小調,合該在戲台下聽,還有看,哼哼唧唧只有更添追憶舞台風華的神傷。那麼盛的袍冠,那麼壯烈的紅──自不是為了貪慕華麗──,嘴裡卻憧憬著地府陰司,句句吐出殘敗的死亡氣息;還有那麼深的情,公主前一句難為後一句誤君,滿帶憐惜,世顯含淚明志,一片情濃。隆而重之把洞房儀式敷演一遍,彼此都知道前面是黃泉不是新房,還是做得盈盈似真,作為最後的告別,一對小情人風華正茂,卻沒有留戀沒有驚懼,百花冠替代殮妝,駙馬盔(註)墳墓收藏,瑰麗中襲來聊齋一般的凄艷,是文人寫給文人看的悲情。哀音自可夜夜的響,戲也可以再去看一遍,三遍,十遍,但沉醉還是有醒來的一天,永誌不滅的是,曾有那麼一夥人,在台上編織過那樣的一個夢。

註:唐滌生原曲詞為「盔」,後來一度改為「珈」(據仙鳳鳴第四屆演出特刊所載的曲詞及1959年上映的任、白電影版,任劍輝唱的是「盔」,到了1972年任、白為「六一八」水災義唱,唱的是「珈」,1976年公映的雛鳳電影版亦然),因為「珈」實為女子頭飾,是次演出再按文意修訂為「盔」,可參考仙鳳鳴第四屆演出特刊及是次演出場刊。亦有戲班中人謂「珈」實指駙馬烏紗帽上的貂球,看來可以再做一番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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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04, 2006

惜花者甘殉葬


略顯單薄的身影,斷不是挑起國家樑柱的樣子,卻也絲毫不覺纖弱;是典型的書生骨格,挺拔、秀逸,腰板比鎮守紫禁城的武將撐得更硬。崇禎問句是習武抑或習文,一副書生傲骨的周世顯儼然以文采斐然為榮,卻遭崇禎潑了一記冷水:「亂世文章有乜用呀」,令人想到《紅樓夢》的兩首〈西江月〉,不難聽出這也是唐滌生的文人自嘲。機智滑頭的周鐘以為皇上有輕視文人之意,馬上薦上習武的兒子周寶倫,崇禎幽幽自歎:不過一時憤激而已。這時,周寶倫報來闖賊入關噩耗,不用說,我們的駙馬爺對外沒有抗賊謀略,在內也未能制止崇禎引劍斬女,反而被奚落:「你既無千斤力,有萬縷情」。面對國難妻難,一介書生無力迴狂瀾於既倒,能奉獻的只有一腔熱誠。

一個得好,令人想到曹雪芹寫寶玉以至紅樓群芳的筆法,翩翩然欲揚反抑。萬縷情是真的徒然嗎?是的,假如愛與報國只有一種方式。周世顯的痴,可比擬的怕也只有一位寶二爺了。「點解,點解人地係駙馬,我又係駙馬,人地咁夠福,我咁衰既呢?」〈庵遇〉裡三分傷心七分撒野的唸白,跟混世魔王如出一徹。長平公主的性命是救不著了,世顯一疊連聲求賜紅綾,一心與她同赴黃泉。亂局以後,他巴巴尋上周府乞屍,明知陰陽相隔,也要找出香塚拜祭。其後與公主不期庵遇,她堅不相認,他百般哀求,旁敲側擊咄咄相逼,鍥以不捨達冥頑的地步,放肆間盡折清香冒犯神靈。長平罵他狂生、痴人,恰恰照單全收,皆因「我為花迷還未醒」。

好不容易求得公主再續前緣,卻被她誤會貪戀富貴改投新主。世顯深明公主不會安然委身清宮,已早有決心,一旦說服多爾袞厚葬先帝釋放太子事成,便與公主一同仰藥自盡──對方還未有想到,就是想到了也不知怎樣開口的,他都計劃好了。除了是痴情,更是一份捨身就義的抱負。

《帝女花》的主角斷不是帝女花,而是這一位戇直書生。戲裡多處明寫他涕泣落淚,〈香劫〉、〈乞屍〉、〈上表〉、〈香夭〉;不思政經大事只念鏡花水月,加上連連彈淚樂此不疲,難免被明快務實的人歸類為於國於家無望古今不肖無雙──有用無用且見仁見智,唐滌生的書生有的是面對個人真情與哀怨毫不掩飾,也不引以為恥的坦蕩,以及一心成全愛人而將個人禍福置之度外的憨厚,同時具備識時務圖苟全的武人(周寶倫)、政客(周鍾)所缺乏的梗直,正是最理想的中國書生形像。有情有性,無論是男兒女身,不都是世間難求的至寶?周世顯沒有為公主舖排安穩的生活,反而引了(或陪伴)她同赴黃泉路,她的「惜花者甘殉葬」說得對,是因為惜花,而且同心,才懂得提出結伴去走她要走的路,那怕這種順從遷就幾近病態。花燭夜,難為駙馬飲砒霜。

阿刨一副豐神俊骨,女兒秀氣包含一份剔透如小孩的痴憨率真,這才演得一個周世顯渾身活,換上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可能演得出那剛烈之中的純情,加上以自如吞納了形式,程式化的做手與內心激情渾融一體,翹掌踏步揮灑隨意,再看不出表演的痕跡。一臉都是情,怎不教人失神?而周世顯叫戲迷沉醉,是因為這個男人懂情重情得太不真實了,只能是幻夢中的人物,叫我們一代一代跑進戲曲叢中去尋他。

在他們以前,有那麼一對夢中鴛侶,不滿足於牡丹亭前的繾綣,孜孜要在更踏實的俗世求存,先考取功名,後又爭取皇帝賜婚,周世顯的惜花深情怎看都比柳夢梅實在、徹底。在圓婚的洞房花燭夜,世顯、公主雙雙殞滅於定情的含樟樹下,想像中,他們應是相傍,含笑,合眼間腦海浮現一片百花圍繞的景像,而留給世間人的,是一片揮不去的悵惘。



雛鳳《帝女花》電影劇照,吳宇森導演,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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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看《帝女花》至〈香夭〉,起幕雖有阿嗲奔走的蝦碌場面,還是投入得落淚神傷,久久不能平伏。我跟世顯一樣耽哭,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



Tuesday, August 15, 2006

則見風月暗消磨

這幾天雷博士與教授、前輩、專家逐折討論青春版《牡丹亭》(依據首映DVD),我是當中唯一一個第一次看《牡丹亭》演出而且是第一次看崑劇的人,亦即最為無知的人,敬陪末坐上了個深入課程,學懂了很多很多。很多他們談到的問題,我看的時候都沒察覺是問題,經他們一說,才恍然大悟。

今天除了得到前輩指點,自己也多了一點領會,因為多留意了柳夢梅這個角色。柳夢梅是個塑造得非常模糊的人物,個性沒有甚麼突出的地方,比起杜麗娘為了春困而生出一夢,夢醒了還要去尋夢,然後為了那一腔熱情耗盡精神至夭亡的堅執,實在缺乏一種令人肅然的氣質,因此一直被杜麗娘的風情蓋過幾乎是理所當然。我上次看的時候,一直投入在杜麗娘的執著與沈豐英的演出中,都沒怎麼用心看所謂的「男尋夢」〈拾畫〉,俞玖林的演出也遠不及沈豐英令我動容,總覺得有點太脂粉了。

這天大顆兒看到這一折,我靜下心來逐句琢磨,這才看到了俞小生的身段實在美,更讀出了【好事近】、【綿纏道】兩支曲牌近乎清空的風格,越讀越有味道,繼而,也總算看到了柳夢梅這個角色的一點動人之處。以下是杜麗娘死後三年,柳夢梅病中寄居梅花觀(即杜麗娘生前遊玩、死後葬生的杜府後花園),得石道姑指點到園中散心,看到花園頹垣敗瓦所唱兩支曲牌:

【好事近】(或作【顏子樂】)則見風月暗消磨牆西正南側左(跌介)蒼苔滑擦,倚逗斷垣低垛,因何蝴蝶門兒落合?原來以前游客頗盛,題名在竹林之上。客來過,年月偏多,刻畫盡琅玕千個。咳,早則是寒花繞砌,荒草成窠。怪哉,一個梅花觀,女冠之流,怎起的這座大園子?好疑惑也。便是這灣流水呵!

【綿纏道】門兒鎖,放著這武陵一座。好處教頹墮!斷煙中見水閣摧殘,畫船拋躲,冷鞦韆掛下裙拖。又不是曾經兵火,這般狼藉呵,敢斷腸人遠、傷心事多?待不關情麼,湖山石畔留著你打磨陀。……

要看出眼前景的頹敗不難,道出一句「風月暗消磨」,卻足見他的心思比好些女人還要細膩婉轉,對美景摧殘有種由衷的不忍,對天地人間有一份柔情──教人想起他初見杜麗娘,即有「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之嘆。若不是天生有這一份細緻,怕也未必有福份被感召入夢。

見了絕色美人,無論是畫像或真身,驚歎傾慕甚至百般幻想自我陶醉,是(男)人之常情,算不上有甚麼動人之處,柳夢梅是比莽漢凡人多了一點痴,一疊連聲的姐姐,姐姐,說畫中人在「提掇小生」,又拜之叫之,等等,委實是其情切切,卻也不至於為此就要傾倒於他。倒是在得見杜麗娘春容之前,對一片荒園的那種不忍,得見他有別於一般男子的敏感氣質--實在很難想像一般男人路過荒廢花園,能夠聯想到這裡「斷腸人遠、傷心事多」,能去留心「這灣流水」吧。

身邊不乏為俞玖林「迷倒」的女性,無論是年青如我(失禮),或是年紀不輕,都不約而同搬出「可愛」一詞;我確實也覺得俞小生書生氣質十足,演的痴憨也十分入神,但「可愛」二字不免肉麻,令人聯想到風塵女子狎玩小生的垂涎貌(得罪)。歸根究底,柳夢梅個性中最突出最值得激賞的,不是也不應是這一種拾畫叫畫的痴狂,而是他在拾畫之前,看見滿地蕭索的黯然神傷。

好一句,風月暗消磨……

***

昨夜完場後跟黃小姐、雷博士吃飯,說起我的 odd father 去了黃小姐小姑的法式 cake shop ,應該還有別人一起吧,細節不表,只是黃小姐說了一句:「我地又去……我帶你去!」不知怎的我偏覺得這句話有替我打氣的意味。許是一廂情願,總之,聽了心裡暖滋滋的。

有次看著黃小姐安慰被我們嚇怕了的黑豬,她手抱著有點著慌的小黑貓,一邊搖一邊說:「哦,別怕哦……」直是在哄嬰孩,就是不在她懷中的我,都聽得魂兒顫了。

謝謝黃小姐。

Tuesday, June 13, 2006

潔本《牡丹亭》?!

當那一晚文化中心大劇院隆隆上演──以下本的音樂,稱之隆隆應不為過──這崑曲經典,劇場那邊其實也火紅紅有個京劇名將登場,說的是進念的《挑滑車》,宣傳單張言明「潔本」以正視聽,只是本人沉迷在痴男怨女花叢中,恕不知是高寵是沒有全裸,還是沒有半裸。

當然都不相干,總之《挑滑車》是明刀明槍給你視覺上的乾乾淨淨,這邊廂的《牡丹亭》卻是暗裡來了個大清洗,鑼鼓可能叫耳根不清淨,唱詞卻一定剔透玲瓏,不要你聽到的自聽不到。

對著劇本再看《驚夢》一折,可真是驚醒夢中人,不得了!五十五折要刪成二十七折,準以為《驚夢》這樣的名段是可以閉著眼一字不漏搬到新劇本的,唷唷,誰知:

【山桃紅】……(生強抱旦下)(末扮花神束髮冠,紅衣插花上)……杜小姐游春感傷,致使柳秀才入夢。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

【鮑老催】(末)單則是混陽烝變,看他似蟲兒蠢動風情搧。一般兒嬌凝翠綻魂兒顫。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淫邪展污了花台殿。咱待拈片落花兒驚醒他。……

【山桃紅】……(旦作驚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痴睡介)……

上面的這幾句都沒了,用意再明顯不過。

還有還有,《牡丹亭》裡最纏綿的,不是齣目惹人遐思的《幽媾》,卻是第三十折《歡撓》──歡好無端被阻撓也。在演出裡,有是有的,不過只取了石道姑(本來是與陳最良一起,不過陳最良被踢走了)深夜造訪一節,併到《冥誓》裡去,破門前最精采的兩相纏綿,特別是【醉太平】的露骨唱詞(見下文),煙消雲散。

今年是易卜生逝世一百年,最近大大小小的易卜生劇作紛紛登場。《娜拉》是女性主義課(雖然我知道,但拜託,我沒 take 過)的入門必讀,但我們的湯顯祖早他三百多年就已有了《牡丹亭》。明代社會對婦女的束縛非常嚴重,《明史》所收的節婦、列女傳比《元史》以上的任何一代正史至少要多出四倍以上,明代的皇帝和后妃又編刊數種婦女道德教科書,積極提倡「女德(徐朔方:〈論《牡丹亭》〉,《徐朔方說戲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頁124-125)。湯顯祖少年時受學於主張「百姓日用即道」的泰州學派,寫杜麗娘明目張膽貪春戀色,就是要反社會羈絆,頌揚真性情;杜麗娘之迷人,亦在那打從心底而發的春情,那種毫不掩飾毫不保留的真。何以劇本流傳到今天,而且已是特意為年青人的新編,反而退化至埋藏某些「慕色」真象,刻意淡化色情色彩?

我欣賞白公子及其他人「雅化」本劇的苦心,事實上劇本雖然刪去了較為露骨的部份,兩人結合的暗示還是非常明顯。然而是不是要「雅」就要迴避直接談「性」?崑曲本來就雅,把男女歡好做得雅而不猥,何嘗不是更高的昇華?連昔日宮廷雅士都聽得進去的「艷語淫詞」,難道到了今日年輕人耳中,反而會大驚小怪(老實說,可能又真的會,但都是驚訝當年大膽,沒有哼哼嘖嘖的吧)?還是怕一句「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污了杜麗娘的清雅?那我得以年輕人的身份告訴白公子,添上刪去了的這幾段,杜麗娘的人格才叫完整,益發引人遐思,也益發令人不敢作非份想。

不是嗎?刪、添倒也不去提它了,清心直說,你難道不想看俞小生唱「睡則那膩乳微搓,酥胸汗貼,細腰春鎖」(《歡撓》【醉太平】)時,沈小姐如何舞低楊柳,以輕軟身驅應和?至少,這一句我真的想看──而又刪得最是無理:

【山桃紅】……(旦作驚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
(又作痴睡介)……

Saturday, June 10, 2006

上本完、中本完、全劇終

我看《牡丹亭》,是先讀文本,而且是多年前,白公子推廣本劇之前,後看演出。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意蘊,大概不消多說,而湯顯祖文詞的精煉,並不止於優美典雅(又不乏俚俗生趣)。未看過文本的一般觀眾大概不知道,湯顯祖才氣非凡,曲詞中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醫卜星相正史野史唐詩宋詞元曲諸子百家佛道經典,都為他順手拈來,真真假假穿插藏閃,句句有典故。還有以四句不同唐詩句組合而成的下場詩──雖然我對崑劇融入現代劇場元素的做法非常有保留,但要算的話,湯顯祖原來是 cross over 的先師。不知他其時可有以「棟篤笑」維生──啊,我的意思是文人席間的高級消遣,肚裡少點墨水都懂不得笑的那一種,不是賣弄小聰明的大眾娛樂。

熟讀文本看演出的危險,堪與熟讀原作小說再看改篇媒體的如坐針氈相較量,而這一次的《牡丹亭》是我看過的各種「改編」作品(一來《青春版牡丹亭》其實經過重編,二來始終我先接觸的是文本,而真正 authentic 的演出是明代的事,現已難求,姑且拿它當改編媒體看待)中(包括舞台劇、戲曲、戲曲電影、電影),不但不比原作遜色,而且超越文本,發揮出更高更遠之境界的唯一一個演出。這是特別指上本而言,其實這個演出也有很多不夠精純的地方,特別是某些太近似劇場演出的舞台效果、台灣式的服裝圖案、李翰祥式的花神列陣、以及第三本的戲(這有一半是文本的問題,故事到了後面,益發落入俗套)等等,但就境界而言,還是做得很好。

崑曲的舞台美學及寫意傳統,其實有先天的優越:任你是亭台流水,雨絲風片,垂垂花樹邊的庭園,還是肉蓮花高聳案前牌,筆管兒是手想骨、腳想骨的一百四十二重無間地獄,戲(舞)台不過就是兩椅一桌,極簡的佈置對觀眾的想像以至演員的唱做,帶來最小的干預。正是因此,舞台設置不會對文本產生甚麼破壞,反過來可以提供無限延伸與發揮的空間,將觀眾的注意力帶引到演員身上,純粹依靠他的身體、語言帶我們誇進一個架空的想像世界。似乎與錢鐘書說詩比畫高的原因同出一轍,一切但求神會,一旦有實體,而且著了色,反而死死的透不出濃淡、深淺、朦朧、層次。

詩詞曲賦,你一下子把它讀完,總是不得領略其中的美。清雅低迴、如泣如訴的水磨調,一句戲文拖曳良久,溫吞軟膩的正是那些人兒纏綿婉轉的心情,二來為我等愛往字裡鑽的人提供時間空間,逐字反復咀嚼,更能體會文辭的流麗,不是嗎?飲醇醪須得淺嚐細味,怎能狂灌牛飲如老粗。崑曲並不注重情節的流動,而重情境詠歎(正是「一片閑情」),並不急著要知道下一句、下一步,我們要的是懂情人牽引遊桃花源,看她的幻夢,聽她低訴。

崑曲正是這一種回歸演員,回歸文本的純淨演出。

從前讀文本,自是為杜麗娘驚夢後的香汗神迷,也為她尋夢不得的酸楚惆悵。然縱是心裡早將這部劇本奉上殿堂膜拜,及那春色究竟怎麼個撩人法,慕色而亡是如何銷魂的一回事,其實都沒有著落。

經過沈豐英小姐的演繹,境界全出。對「春」──花草的春,心裡的春──的嚮往追慕,在這個演出裡有最揮灑最盡致的呈現。真箇是「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戲曲是不寫實的表演,同是又是最真實的表演。不寫實的是表現方式,真實的是情感。戲曲的舞蹈源自先秦的祭神舞,至今仍蘊含古風,不是行雲流水式的舞蹈,因此看起來是非寫實的,加上以凝定的姿態(「介」)概括一套的動作的凝煉感。崑曲的造手是日常動作的提煉,細緻、入微,而不誇張,配含意涵豐富的文本、細膩的唱腔,形成一門精緻優雅的表演藝術。

那三個晚上,每當樂聲漸隱,劇院內鴉雀無聲,然後看到字幕現出「上本完」、「中本完」、「全劇終」,心裡是一鼓滿足,又是一陣失落。那是一個進去了以後,不想走出來的世界。

因為不想「唔識扮識」,以上是未看過任何參考資料的最原始感受,可能有無知言。寫完了以後,現在開始看書了。


小後記:

最近某劇場名人聲稱要「回歸文本」,於是在劇作中加上喃喃唸白。然而,是否將文本這樣傾瀉而出,又或像林奕華般在《半生緣》中念茲在茲,就能達到要觀眾重視文本的效果?玩玩文字遊戲買弄小聰明是回歸文本,還是搞綽頭的個人表演?

然後又有某舞蹈界名人,說中國沒有自己的舞蹈,而「中國舞」只有五十多年歷史云云。拜託多讀點書,我們戲曲裡的動作就是舞蹈,而中國最早的舞蹈,早在先秦祭神劇《九歌》中就有了。


Saturday, October 08, 2005

清商隨風發

容蓉:小姐,他彈的是甚麼曲子?
樂蒂:不是曲子。
容蓉:哦?他是胡亂彈的?
樂蒂:不,他彈的是他的心事。

看了一部樂蒂晚期的作品《紅梅閣》。手頭資料不充裕,不敢說是她的遺作,但影片上映(1968年8月)後數月,她便自殺身亡了。

樂蒂最光芒四射的作品,應數《梁山伯與祝英台》,我也由這部戲迷上秀逸的祝英台,但心底最愛的,還是長城幾部作品,《絕代佳人》(樂蒂首作)、《風塵尤物》、《日出》、《新寡》等等中的她。──可別以為她演的是絕代佳人風塵尤物交際花或新寡,樂蒂由十六歲初入長城到改投邵氏之前,一直擔不了一線「公主」地位,只能夥拍大公主夏夢(夏夢在《絕代佳人》方嶄露頭角,還有點嬰兒胖,後來才成了紅星)、韋偉等紅星,當些小女孩、小妹妹般的配角,間或也會任性刁蠻。我偏愛她尚未沾上明星艷氣--還要是邵氏的明星艷氣--前的清新,甚至也未覺雍容,相比往後清一色的「古典美人」角色,顯著單薄,而更惹人憐。

說也奇怪,以樂蒂那幽閨自憐的氣質,本來就應與雅致的電懋風格更相配,她過檔電懋後的作品,卻都平平,沒甚發揮(當然,電懋1965年改組為國泰後,是整體的沒落了)。三部戰爭片《最長的一夜》、《亂世兒女》、《大地兒女》(胡金銓首作)都錯用了樂蒂,只見她奔這奔那,一味的忙(特別是後兩部),拍不出絲毫味道。然而,就是古裝,也抓不緊樂蒂的清幽。《金玉奴》和《鎖麟囊》都是平舖直敘的故事,前者是棒打薄情郎,後者是丈夫被害千里平冤,就算有起伏,也是公式又俗套。樂蒂演的弱女子,也就只能一板一眼,唱了上句已讓人猜到下句,連表情也樣板,因為背後是實實的悲切,斬釘截鐵。太實反而牽不動人心──不單悲切,天下的情都須得有點懸浮與婉轉,比方摸到一步,竟落了空,又或是一步踏開,驚覺還要往深處漫溯,在這些能解與不能解之間,那隱約才叫人牽腸掛肚。

同是王天林執導的《紅梅閣》,卻有出奇的驚喜,一邊看一邊眼睛發熱,心裡直呼:「樂蒂回來了!」

樂蒂本來就是古代人,一舉手,一呵氣,是古人的風姿。不能說她的戲曲做手好,因為根本不是做手,直是隨意而發,隨言而起。蘭花夜放的素手,生來就是這副意態,要練,也練不來。

她擅演的(也是本來就有的)是哀惋,那哀惋又是古人的哀惋,千絲萬縷,牽牽絆絆的,不能明言;就是要說,也是意在言外,「西北有高樓」式的。《金玉奴》與《鎖麟囊》的毛病,是她的苦、她的哀,都太分明,也太易明,沒有了餘韻。《紅梅閣》中她的憂鬱卻正正是不能言,也言不盡,因而鬱鬱雙目藏了連綿心事,等著有心人看呀,看呀,把它給看出來。最初是奸官當道,父親被害,憂國傷時又苦無知音的空虛。及後與趙雷互訴衷情,婚盟既定,卻又有賈似道搶親之禍。為救情郎一命,竟要將他痛責斷言分離--她的心應該比他的還痛。更莫說最後為保清白自絕,化成幽魂幽幽告訴趙雷此生好夢難圓的凄楚。那只有自身明白的曲折幽怨,放到她身上,才算是形神合一。

可惜的是後半太過胡鬧,樂蒂的幽魂扮相,確實不太敢恭唯,誠為憾事。

有關「紅梅閣」故事,唐滌生編了一齣《再世紅梅記》,其中演賈似道的梁醒波,也為這部《紅梅閣》演了同一角色。我以前還真不知道,波叔也與樂蒂演過戲!



〈西北有高樓〉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鳴鶴,奮翅起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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