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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15, 2013

文人畫

讀多了英文 text (很多時是為了工作),有點頭痛。睡前翻陳丹青《退步集》,忽然對國畫、文人畫很有興趣,總覺文人山水畫包含古人與天地融和的宇宙觀(與我身處的西方世界觀相較,格外有趣)。而且,古人尚閑--真是俱往矣。真下次回港得找這方面的書。

Sunday, July 14, 2013

塔可夫斯基論藝

為甚麼有些影評讀著就是很 dry ...

"Works of criticism tend to approach their subject in order to illustrate a particular idea, far less often, unfortunately, do they start off from the direct, living, emotional impact of the work in question. For an unclouded perception you have to have an outstanding capacity for original, independent, 'innocent' judgement. Generally people look for familiar examples and prototypes for confirmation of their opinion, and a work of art is assessed in relation to, or by analogy with, their private aspirations or personal position. On the other hand, of course, in the multiplicity of judgements passed upon it, the work of art in its turn takes on a kind of inconstant and many-faceted life of its own, its existence enhanced and widened. "

Andrei Tarkovsky, Sculpting in Time

Wednesday, May 29, 2013

盡得風流

黃小姐的《夢餘說夢》,去年回香港就已買下了,但到最近幾天才拿出來讀。

裡面的文章,有好些是已讀過了,因為從前在香港時有追讀黃小姐文章的習慣,大部份她在信部上的文章,都有剪報收藏,那些剪報好好存在一個文件夾裡,如今仍在香港家中。

當年有幸與黃小姐在同一個機構工作,雖然不是直屬於她,但黃小姐也很樂意跟我們這些小人物交往。一開始是戰戰兢兢的,熟絡了以後斗膽跟她談起電影來,還談到很多人生的問題。最記得有一陣子為了一件事想不開,黃小姐特請我吃晚飯,飯後駕車順道送我回家,車上放著小津電影的配樂,悠悠然是輕快的,又有一抹莫明的傷感,但到底是開闊的,那晚我們談了甚麼已經不大記得了,但清清楚楚記得那就是像小津般的開闊;既然傷心與煩惱是免不過的,那麼就接受它為人生的一部份,但不要忘記人生還有其他的甘味。假如沒有那一晚,我對小津的理解不會有那麼深刻,也不會對小津境界那麼心折。後來我也把那一套 CD 買下了。

至於那件事,後來反反覆覆也有再跟黃小姐說起,那時覺得是天大,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件事了。

今早在巴士讀著本書,第一部有好幾篇文章是在2002-2008年間寫的,就是我們一同工作的日子,重讀起來感覺猶新。翻到寫 Chris Marker 及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一章,忽然間各種回憶湧上心頭,淚水不自覺流個不停,我得把書合上,簡直不能集中了。

那是一種很強大的感覺,老土說一句,實在難而形容。但我彷佛首次明白普魯斯特吃馬德蓮餅、或在石板路上踏空了一步那種感覺。強大,不單是因為回憶與感覺一時浮現心頭,而是因為它們在你毫不預料、毫無準備之下襲來,而且那不是一種很實在的,說得出所以言的感覺,而是一種 encompassing 的感覺,因此,它又更像是波赫士(Jorge Borges)The Aleph 小說主人公目睹阿萊夫的感覺:

"...I saw the populous sea; I saw the twilight and the evening; I saw the crowds of the Americas; I saw a silver spiderweb at the center of a black pyramid; I saw a broken labyrinth (it was in London); I saw innumerable, immediate eyes looking at me as into a mirror; I saw all the mirrors on the planet, none of them bearing my reflection; I saw a backyard on Soler Street with the same tiles I had seen thirty years before on the hallway of a house in Fray Bentos; I saw clusters of grapes, tobacco, mineral veins, and water vapor; I saw convex equatorial deserts and each one of its sand grains; a saw in Inverness a woman I will never forget; I saw her wild, wavy hair and haughty countenance; I saw cancer growing inside a breast; I saw on a sidewalk a circle of dry soil where once stood a tree; I saw a country house in Adrogué and a copy of the first English version of Pliny by Philemon Holland; I saw at the same time each letter on each one of its pages (as a boy I marveled that the letters in a closed volume would not get scrambled or lost during the night); I saw night and day contemporaneously; I saw a sunset in Querétaro that seemed to reflect the color of a rose in Bengal; I saw my empty bedroom; I saw in a cabinet in Alkmaar a globe multiplied endlessly between two mirrors; I saw horses with twirling manes on a beach by the Caspian Sea at dawn; I saw the delicate bones in a hand; I saw the survivors of a battle sending postcards; I saw a Spanish deck of cards on a shop window in Mirzapur; I saw the oblique shadows cast by ferns on the floor of a greenhouse; I saw tigers, pistons, bison, heavy seas, and armies; I saw all the ants on the surface of the earth; I saw a Persian astrolabe; I saw in a desk drawer (the handwriting made me shudder) obscene, incredible, precise letters from Beatriz to Carlos Argentino; I saw a beloved monument in Chacarita; I saw the ghastly relic of what, deliciously, had once been Beatriz Viterbo; I saw the circulation of my dark bloodstream; I saw the workings of love and the decay from death; I saw the Aleph from all points; I saw the earth on the Aleph and the Aleph on the earth and yet again the earth on the Aleph; I saw my face and my insides; I saw your face and I had vertigo and I cried, because my eyes had seen the secret and conjectural object whose name men usurp, but no one has ever seen: the inconceivable universe."

是想起了當時在那個機構的種種,想起黃小姐給予我還有其他人的 inspiration ,我想,也夾雜了一點現在的鬱結。現在工作中有點小麻煩,對手是個苦心經營政治手段的人,職位比我低,也不是全職員工,但無時無刻不在爭取機會表現自己,刻意做一些份外的事;我見了她就頭痛,你要不跟她鬥,她也不肯放過你。唉,我自問處理這種問題的技巧是負分--我前半生也算是幸運,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因不免也想起當年工作上最緊密的同事,這個同事百分百能幹,有主意,而且我毫無保留的信任(可以說,我幾乎是依賴她的),假如現在能夠向她「請教」就好了,不過這也是不可能的了。在合拍的時候,可以說我們是很合拍的,合作過的「計劃」簡直數不清。我想我這一生也不可能再在工作上遇到一個這樣的同事,一個性格合宜、比我能幹、有心計(!),但不會用心計算計我的同事。

最近為工作看多了 Screen Daily / Hollywood Reporter / Variety 那些專為業內人寫的影評,想法漸漸傾向了那一路,自己也覺得自己語言無味起來(當然,那些影評有它們的作用),幸好及時撿起了黃小姐的書。早前黃小姐在她編的《今天》雜誌談《一代宗師》,說王家衛是「風流人說風流夢」,我說黃小姐的文章也是盡得風流,不徐不疾的由電影談到愛情、藝術、悲喜的人生,這才是影評的最高境界,令人神往。再憂鬱也好,讀這書也就是開了一扇窗,令我不致忘記,人生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東西,可以令人有 spiritual 的安寧,與快樂。

Sunday, May 12, 2013

念天地之悠悠

讀胡蘭成《心經隨喜》(中譯),其中有解「受想行識」一句之「想」:

思考之外尚有「思」。思乃是不思考問題的「想」,以劍道而言,就是「無念流」。見了富士山,好像山容有思,但那不同於富士山在思考什麼。思是空的姿態,是生命的姿態,恰如櫻樹的花姿在微風中搖曳。日本的神道即是這種「思」。

祭祀與日本的一切美術品皆有思,但那不同於有限的思想、主題、意見、主義等等。思是無限的想。大人物甚少思考,倒又對萬事萬物之滿懷。......(略)

寫文章也好,從事天下大事也好,比起思考,毋寧說靠的是這種無思考之想,亦即思的無限風姿。

慕亦寫作偲,又有相思之說,是出自親密的想。漢詩中相思的詩篇非常多,這不限於對戀人的思慕,亦有對友人、土地場所(按:我會譯作故土或故鄉)以及古人的思慕,也有不限於什麼特定對象的,對現世的思慕。我年輕時的詩作裡有:

          蘭花採得遠難贈
          明月白雲長相思

即是沒有什麼特定的對象,只是思慕現世的山遠水長。



本書是胡式借題發揮,每拿<心經>自況,然後對日本傳統文化禮贊不絕,不排除有人會說是向日本獻媚。事實,我看他根本就是在曲折地抒發政治理念,圖在日本求仕。胡希望從政的心態,可以再討論,但我以為這點不足以成為批評的原因,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不乏抒發求仕之志或之不得志,你會不會說古人庸俗?

對日本及東方文化的思慕與禮贊,亦是出於深刻的了解;唯獨「西洋沒有文明」的觀點太胡說八道,引其他人評論胡蘭成的說法,是餵日本人吃的春藥。

但胡那種將東洋文化、儒、佛、道、神道一氣貫通的境界,確是令人神往。




Saturday, January 12, 2013

《我的名字叫紅》之結構?

最近在讀柏慕克(Orhan Pamuk)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My Name is Red)。最初看得很起勁,兩日內讀完三份之一。現在剩下大約六份一,也依然看得起勁,但心態稍稍變為「只想快點看完」。未讀完就急著發聲當然是有點草率(到底我是個心急的人),但現在寫下,到看完作比較也是樂趣。

《紅》與艾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都是具歷史背景的「炫學」推理小說,在推理小說的框架內加入哲理思考,但境界完全不同,艾柯對其寫作題材的熟悉與深入程度完全無可比擬,《玫瑰》佈局之繁密複雜,語言之典雅,細節之豐富,思考之深邃,令人讀後靈魂震盪,難怪艾柯對世人常將兩者比較感到「大惑不解」(兩人的另一「近似」作,是艾的《羅安娜女王的神秘火焰》 The Mysterious Flame of Queen Loana --簡直是奇書,看完後一直想寫短評,但提不起勁,希望日內動筆--,及柏的 The Innocence of Object --《純真博物館》The Museum of Innocence 的補充作--,都以大量插畫、照片輔助自傳式故事)。

《紅》能夠讀得這麼快,是因為它雖然談及宗教、藝術,但說得頗為淺白。最初覺得情節緊湊,想想其實是錯覺。600多頁的篇幅,發生的事其實非常少,也非常簡單,好些敘述頗為「婆媽」--例如 Black 替 Shekure 安排離婚又即日結婚的過程,所佔篇幅不少,但如流水帳,要說是為刻劃中世記伊斯坦堡風尚習俗,又嫌不夠細緻不夠詩意不夠詳盡,結果兩不討好。《紅》算不上通俗小說(雖然它有非常通俗的地方),當然不一定要曲折離奇,但它的篇幅與情節及內涵並不成正比:情節固然非常簡單,關於藝術及宗教的討論偏也頗重複,來來去去圍繞同一個讀者已充份掌握的問題;《紅》也當然超越一般推理小說,但不要因為它有更豐富的內容便說它不是推理小說,按其佈局,仍是徹底的推理小說,但負上「解謎」責任的主角 Black ,只馬馬虎虎地探訪過嫌疑者,然後便再沒有(引領讀者)對命案進一步思考,書裡提供的線索亦非常少,關於藝術及宗教的辯論偏向間單及重複,不免令人看得不是味兒。

視角(不停)轉移的技巧並不*特別*有助於刻劃人物或架構情節或製造懸念,讀者也並沒有因為這種手法而無法掌握某些資訊--視角轉移的其中一個好處--,我以為淪為花巧招數。各個人物的性格不是很突出或立體,面目挺模糊,也缺乏一把獨有的聲音(voice)--我的意思是,假使全書視角改為全知或半全知,效果不會有太大分別。雖然還有一百頁,已感到有好些細節不大有關係。例如 Esther 的自白,頗為可有可無(她的角色有一定串連作用,但她的自白不是為了建構人物,只是曲折地讓我們看到密信的內容,半全知觀點完全可以代勞,其他角色同理)。角色不時直接向讀者發話,不算新鮮的技巧了,但在本書中並沒有反思或戲謔小說敘事的後設作用,於是淪為另一道花招(而我仍未發現 Shekure 多次強調 Black 的陽物巨大,究竟有沒有別的意思......)

《紅》與《玫瑰》根本不能比較,不能比較的原因是,《玫瑰》的結構是完美的,就是脫離懸疑推理成份,本身仍是一部充滿魅力的小說,人物、情節、思辯同時發展,更進一步說,《玫瑰》的哲理與懸疑根本不能分割,是一個有機的、深刻的整體;至於《紅》,脫離了懸疑推理,便很難說是一個很完整的存在,它的人物缺乏血肉(我們對所有人都所知甚少,即使是那麼愛朝三暮四表現自己的 Shekure ),情節舖排並不綿密,哲理也太淺白。

無論如何,本書還是激發了我對波斯畫、伊斯蘭藝術的興趣,今天午飯時間買下一本入門書,看到下面這張畫,不覺驚艷。是 Bihzad 的 The Seduction of Yusuf (1488)。Zulaikha 引誘 Yusuf (Joseph)進她的宫殿,穿過七個房間,每進一個房間,Zulaikha 都會把門鎖上。終於到宮殿深處,Zulaikha 想擁抱 Yusuf ,但 Yusuf 遁走於無形。

不就是最早的立體派?



(圖片來自 Taschen 出版的 Islamic Art ;網上是也有這幅圖,但色彩很差,還是直接從書裡拍照)

Monday, October 29, 2012

護生護心

今早收到友人寄來,香港藝術館出版的豐子愷《護生護心》畫冊(《護生畫集》之節選)。開封後才發現是綫裝本,排板不錯,選紙也極好,真有心思,除了局部放大的一些圖版「起格」--其實真的不必放那麼大,多點留白更好。

好多年前記得見過內地版的《護生畫集》全集,上次回港完全找不到,不知是不是我發夢。

這麼好的書,你說假如在 ipad 甚麼的看,多麼剎風景。

Candy --郵費貴得不合理,回來請你打邊爐!



Sunday, October 28, 2012

閑人如吾兩人

轉引自友人微博: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蘇東坡 〈記承天寺夜遊〉(短文合102字,是東坡的微博乎?)

舊時是有個朋友是這般交情,為她也(在此博客)著墨不少。不過更好的交情也不一定要長久的,落葉聚還散。有時也會想起她,想到如有她在,多好。但也並不惋惜,想想就好。

我的微博是 @makuranososhi ,不多發,但比這裡更隨意(或隨便?)

Monday, June 11, 2012

普魯斯特的大衣

Proust's Overcoat 緣起自作者採訪協助維斯康堤( Luchino Visconti )構思改編《追憶似水年華》( In Search of Lost Time )的 Piero Tosi ,引出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遺物、手稿收藏家 Jacques Guerin 的故事。

巴黎香水商 Jacques Guerin 二十歲起就是普魯斯特書迷,1927年因盲腸炎結識普魯斯特的弟弟、腫瘤科/外科醫生羅拔( Robert ) 。Guerin 在羅拔家看到一些普魯斯特親筆修改的手稿(普魯斯特於1922年逝世),改得密密麻麻。六年後,羅拔亦不幸過世,遺孀 Marthe 生前與普魯斯特關係淡薄,將大部份藏書、書信、手稿等燒掉。Guerin 從為她賣掉遺物的代理人 Werner 口中得知,隨即設法阻攔,買下有幸未被燒掉的東世。Guerin 對  Werner 窮追猛打,問他還有沒有其他的遺物--作者筆下的 Werner 與 Guerin 是一對活寶, Guerin 戀物到執迷的地步, Werner 則採一種 sadistic 態度,老是說沒有,但又會暗示還有一點甚麼。再三追問下,Werner 終於透露他還保留了大部份家具, Guerin 一概買下。

人們最愛談的其中一件普魯斯特佚事,是他大熱天都穿上厚大衣外出,就是在飯店用餐,亦衣不離身。而這件大衣,竟然被羅拔遺孀轉贈予 Werner ,供他釣魚時鋪在腿上保暖。 追問到最後, Werner 也不得不把大衣的下落告訴 Guerin,因為不好意思,不收分文便給了他。

書中列出部份 Guerin 收藏的普魯斯特舊照、書信,也談及普魯斯特與弟弟、弟婦的微妙感情,不無唏歔,不過大部份資料都在其他傳記中有提及, Guerin 的熱情與執迷反而特別動人。

Guerin 通過 Werner 在羅拔家「拯救」回來的其中一幀照片--幼年的羅拔與馬塞

法國前總統密特朗( Francois Mitterrand )曾親自拜訪 Guerin ,希望為國家圖書館( Bibliotheque Nationale )接收部份手稿/書籍,Guerin 招呼周到,但不賣帳,不過臨終還是將大部份收藏捐增及拍賣。普魯斯特完成《追憶似水年華》時的睡房原貌,現在 Musee Carnavalet 展出;大衣因為不適宜長期展示,好好躺在博物館儲存室。

本書作者是意大利女記者 Lorenza Foschini(譯者則是 Paintings in Proust 的作者 Eric Karpeles),行文明快,用詞比較溫厚,有維護憐惜的意味,不諳普魯斯特作品或生平的人,讀過也會喜歡上他。相比之下,普魯斯特傳記作者 Edmund White (另有多種傳記,例如 Jean-Yves Tadie 的,但未曾拜讀)則非常硬梆梆。

雖然有點「花邊」性質,但是極好看的一本小書。

網上圖片





Friday, May 11, 2012

書店

蘇珊桑蒂( Susan Sontag )的 The Volcano Lover 最近在大陸有中譯本刊出,名為《火山情人》。我多年前在香港已買下這部小說,一直未看。這幾天看到大陸的報導,心癢癢又在這裡多買了一本,其實也未必有時間看。原沒想過可以在本城買到的,昨天闖進聞名的 Folio 書店, Modern Classics 少得可憐。今天午飯時無意進 Dymocks ,店員問是不是找甚麼書,隨口說了書名,想不到真有。有些人是不屑進 Dymocks 這種書名的,我倒不在乎,事實有好幾次都是在這裡找到想買的書。




有次我在一個藝術家聚會提起 Dymocks ,Tim 促我噤聲,因為本城獨立書店 Avid 的老闆的女兒就在附近云云,我心想也真霸道,有甚麼說不得的,甚至不是她的地方。他解釋獨立書店不似連鎖書店能以較低價進書,然後低價賣書,所以他們都不喜大書店,覺得搶了生意,事實上獨立書店的定價也往往較貴,因此生意不及大書店(與香港的情況剛相反,香港是獨立書店一般比較便宜,也發優惠券等等),當然我覺得更有 Hip 份子看不起大眾化書店的心態,我真是不以為然。他們的定價,也真是太高了--等於 Amazon 上的三倍吧。
Tim 買書的話總光顧獨立書店,以示支持,我則恰恰相反,不喜歡那種姿態(根本就是一整個 Hip 的文化),而且書本來就不必那麼貴,為甚麼偏要花更多的錢支持他們?當然 Tim  的情況不同,他大抵還有友情的原因。
 
到底我還是在 Dymocks 而非獨立書店找到這書。我才不管你獨立不獨立,故作高姿態,最重要只是有好書。
 
最近可能是越來越 cynical 了。

Belief or Nonbelief

In Belief or Nonbelief, a conversation between Umberto Eco and Cardinal Martini (no this is not a cocktail), Eco posed the question of why the Church has always rejected women in priesthood, citing a huge amount scripture to prove that the Bible/Christ had always advocated equality in sexes. Eco also referred to Thomas Aquinas’ implicit skepticism on the issue though bound by his time he held the belief that men are superior to women. I thought the Cardinal would have given a more insightful answer than this: "A Church practice that is profoundly rooted in tradition, and that has not really been deviated from through two millennia of history, is linked not solely to abstract or a priori reasoning but to something that maintains its own mystery. The fact that many of the reasons gathered over the centuries justifying why the priesthood is accorded only to men have lost their validity today, while the practice itself endures forcefully, tells us that we are up against not merely human reason but the Church’s desire not to betray those redemptive events that gave rise to it and that derive not from human thought but from the very will of God.”

I can’t help but bursting into laughter. So what really is the point of any conversation with the religious people if in the event of not being able to give a reasonable or sensible answer they go back to the same loop of all’s God’s will and God is beyond human intelligence and if we don’t know why it’s because it’s God’s will that we don’t know why…

Wednesday, May 09, 2012

抄書一段:遠離理性

「......那麼我們看到的世界是放棄多於堅持,混沌多於清澈,矛盾多於條理。人們更為情感化,更加遠離理性。情感是陰弱的,它有著無限的疆界,而邏輯則不一樣,它堅硬而易碎,明暸而缺少可能。在東方這片土地上,陰晴圓缺的月亮才是真正的、永遠的神,儘管在地球的另一邊,四十年前,已踏上的月亮只是一片廢墟,而這裡的人們不用去那裡發現廢墟,那個美國人費勁登上去的,不是中國人心中的月亮。」

--艾未未《此時此地》

Thursday, May 03, 2012

兩種不同的人

在這裡的朋友大抵可以分兩大圈子。其實也只是一個圈子,因其中一個圈子也不知算不算真的朋友--都是 Tim 的朋友,相熟的一個星期最少見一兩次,吃飯甚麼的;不定期見面的也總會在各大小社交場合遇到。

另外一個圈子就是自己認識的人,碰巧都是歐洲人。有之前一起做事的意大利人,來自波隆那( Bologna ),也就是艾柯( Umberto Eco )講學的地方,他還去過聽課。此外是他的法、越混血女朋友,他們非常隨意,有波希米亞人風範,不時有世界各地來的朋友寄住其家。此外有住在附近的德國人,很純真的一個男孩,非常坦率,令你也可以放心的坦率。還有有一個澳洲人,我覺得他也不太澳洲人。他是 Tim 的同事,在大學教授莎劇和文藝理論,介紹我認識時 Tim 說,你要找人談艾柯 ,找他就對了。此後我們絕大部份對談圍繞 iphone 及崇拜 iphone 的人的不是、Alain de Botton 之一錢不直(請勿怪我又提一次,被人請去消費彼君的講座,對我是一等的侮辱)等等,也說莎岡( Francoise Sagan )的《某種微笑》( A Certain Smile )有多好看。諸多話題中我特別取《某種微笑》,因我思疑第一個圈子裡那些人,不可能有誰喜歡這部小說,那種隨意、非道德、渡假至上、一任懶散的心態,對那麼正經的人來說可能是洪水猛獸。有時我覺得他們很不理解「放任」......

我這些比較要好的朋友,都非常隨意,不用見面就一套問好、寒喧、稱讚的程式,除後展開很合宜的談吐,很得體的話題。在他們跟前我不必太顧忌,也知道他們一定明白我在說甚麼(我嘗在 i 產品崇拜者--提議買 ipad給 Tim 的人及她女友--跟前講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的阿基里士與龜悖論,我自覺得 fascinating ,她們雙目呆滯以為碰上外星人),這是非常寶貴的。

他們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沒有 iphone (!)--好的我坦白:我們不約而同在上一兩個月內無奈或無意地用上了 iphone 或 blackberry ,但誰也不當一回事,就如家裡添了個暖水壺之類,不值一提。

上述一對 i 產品寶貝,坐下來就談論最新的 app ,新的 iphone ipad 怎麼了,下一個型號會有甚麼新功能,互聯網今天又進化了多少。他們在意科技如何影響人與人的關聯。我的歐洲幫,坐下來談天說地,說一些很瑣碎的事,昨天起床看見庭院有一隻 possum 甚麼的,當然也可以談 Serge Gainsberg 、蒙尼卡維蒂( Monica Vitti )。意大利的工作人其實是設計電腦程式,對電腦、科技瞭如指掌,但他不在乎,不會一天把科技掛在口邊。他會告訴我,意大利有五個作家,用「 Wu Ming 」為筆名,取其無名 / 五名之諧音,聯合創作了一部叫 Q 的小說(我後來發現,這部書他們用的筆名實是 Luther Blissett ,但同樣是玩的是文字遊戲),講中世記宗教殘酷史,很有《傅科擺》( Foucault's Pendulum )風味,我聽得津津有味。

他們在意人與人的關聯,而人與人的關聯就是這樣簡單實在的。談漫無邊際的話,自然有些東西在滋長。

Tuesday, February 28, 2012

迷宮,迷宮!

"...search for two-way influences is dangerous, since one loss sight of the networks of intertexuality."

- Umberto Eco, "Borges and My Anxiety of Influence"

(這概念不是來自德里達( Jacques Derrida )嗎?)

艾柯( Umberto Eco )曾在無數文章,不同場合提及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是影響他最深的作家之一。意大利學術界曾有研討會,專門研究兩者關係( relaciones literarias entre jorge luis borges y umberto eco ,見艾柯著作 On Literature )。

艾柯的 On Literature 收錄他在研討會上的發言。研討會上學者書評人苦心孤詣追尋艾柯書中的「波赫士」痕跡。艾柯當然不會否認,但提出好些在研究「影響」、「互文性」命題上要注意的地方。

假設
1)A 與 B 是同代人
2)但 A 比 B 較早,所以只能是 A 影響 B

"Nevertheless, one cannot speak of influence in literature, in philosophy, or even in science research, if one does not place an X at the top of the triangle (note: there is a triangle in the article with A and B on the two sides and X on top). Shall we call this X culture, the chain of previous influence?...Lets call it the universe of the encyclopedia."

有了 X, A 與 B 的關係頓時有很多變化
1)B 自 A 的作品中發掘一些東西,但不知道其實來自 X
2)B 自 A 的作品中發掘一些東西,通過此回歸 X
3)B 發掘了一些來自 X 的東西,其後才發現 X 也在 A 中

艾柯真是頑皮。這個演繹本身就很波赫士,也很不波赫士,完全 self-explanatory (按艾柯寫作本文,是為說明自己如何受波赫士影響,又不止於受波赫士影響)。很波赫士,因為這是典型會令波赫士著迷的弔詭/悖論( paradox ):假如 B 受 A 影響(寫出一部作品),那麼 A 的作品,也必然受另一人影響,假如那另一人是 X ,那麼 X 的背後,也必定有,say,Y ,餘此類推......很不波赫士,因為艾柯沒有一頭栽進弔詭,而將演繹止於 X,將 X 界定為文化,為人類歷來積累的一切知識。

補充一點,說「是令波赫士著迷的典型弔詭」是有點貪圖方便,不算錯,但不全對。舉例說,波赫士常談到,並且加以發揮的「阿基里斯與龜」( Achilles and the tortoise )悖論,其實首先由古希臘哲學家芝諾( Zeno of Elea )提出。波赫士反復為文發揚光大,今人提到「弔詭」,都會先想到波赫士。(本文末段引術艾柯討論「迷宮」與波赫士的關係,亦是同理)

而這個演譯最有趣、最迷人之處,其實是暗示一切知識,一切意念亙古以有,如柏拉圖的理型世界,如波赫士的 Library of Babel ,只是等待被 realised 。沒有一個概念,是開天辟地無中生有。除非你信上帝。

"Borges's work also consisted in taking from the immense territory of intertexuality a series of themes that were already whirling around there, and turning them into an exemplary pattern."

艾柯百份百承認波赫士的影響,無須懷疑。但對他來說,承認波赫士的影響,同時也是承認在波赫士以前一切知識的啟迪(也意味波赫士需承認那一切知識的啟迪),承認人類文明的豐盛。一切皆有源頭,皆可追溯。只說單向的,線性的影響,其實沒有意義。

"That every classification of the universe leads to the construction of a labyrinth or of a garden of forking paths was an idea that was present both in Leibniz and - in a very clear and explicit way - in the introduction to Diderot and D'Alembert's Encyclopédie. These are probably also Borges's sources. Here then is a case where it is not clear, not even to me, whether I (B) found X by going through writer A, or whether I (B) first discovered some aspects of X and then noticed how X had also influenced A."



Tuesday, February 14, 2012

Some Reading for Valentine's Day

從俗,完全因為今早碰巧讀到:

-- People do not know how dangerous lovesongs can be, the auric egg of Russell warned occultly. The movements which work revolutions in the world are born out of the dreams and visions in a peasant's heart on the hillside. For them the earth is not an exploitable ground but the living mother. The rarefied air of the academy and the arena produce the sixshilling novel, the musichall song, France produces the finest flower of corruption in Mallarmé but the desirable life is revealed only to the poor of heart, the life of Homer's Phaeacians.

- James Joyce, Ulysses, Chapter 9



Monday, February 13, 2012

la dolce far niente

《尤里西斯》第八章,布盧姆(我覺得布魯姆比較順口,如 Harold Bloom 的譯名;心裡一直唸成布魯姆)先生在都柏林市內打轉,找地方吃午餐。各種各樣的肉香,美酒,饕宴,烹調法在他腦內盤旋,也在我腦內盤旋。真正的美味在神經中呢。然後他看到「他」,失魂落魄。「他」是誰?莫莉的情夫耶?

* * *

放完了所有乜假物假,la dolce far niente 暫告一段落,但仍希望盡可能寫點甚麼。真寫不來就如今晚般,貼一篇沒有貼過的舊文吧。

Wednesday, February 01, 2012

是有點膚淺吧

朋友教路,從前的日記是看到了。

是有點膚淺吧,我看三島。於我,他與阿耐斯寧( Anais Nin )是最 turn on 的兩個作家。但 turn on 不是色情,是有點甚麼直抵神經,令你精神亢奮,神魂交顫。我相信真正的 turn on 是深層的、迂迴的意淫。能寫出這樣文字,也是天才吧,難度非要高深拆解?三島最執著的,到底不也是肉體之美,感情之暴烈,性·愛與死亡的一體兩面?那麼其意淫處動人,不也理所當然?

(好似在為自己的膚淺開脫。)

摘錄 2005 年的日記:

從來都唔鍾意三島,外露,作狀,又長氣。救命呀,以為《春雪》懶係古典會好少少,點知人物都係咁「奄尖腥悶」。唔鍾意。點都係川端好。

* * *

早上讀《春雪》,讀到第十二章。

一個飄雪的清晨,聰子忽然要求清顯告病假一天(清顯是學生,聰子比他大兩年),跟她乘車賞雪。清顯覺得這個要求未免任性,但還是二話不說叫了馬車到聰子家門。

在馬車上清顯捉住聰子的手。然後,在點點細雪下,聰子閉上眼睛,清顯吻了她。

「他終於把手伸向圍氈底下。聰子的手在等待著他,恍如在溫暖的巢中充滿了狡猾的等待......

清顯感到圍氈下面握著的聰子的手指增加了一點力量,傳來了她的心緒。倘使把這理解為信號,清顯肯定又要受到傷害,不過清顯被這種輕微的力量所誘惑,自然可以將嘴唇貼在聰子的嘴唇上了。」


這一節寫得很美。開始好看了。

* * *

《春雪》已經讀了一半,讀到另一幕寫得很動人的接吻戲。三島的接吻場面特別好看(似乎要推翻前面的批評),不純是過場,有一番的舖排、壓抑、與期待,是在重重張力下併發出來的,還有豐富、優雅的形體描述,加上美得讓人心痛的情景......

* * *

又到了報告《春雪》閱讀進度時間。今天讀到兩人第一次幽會:「清顯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開她的腰帶,她背後那堅固的鼓結仍然拂逆著清顯的手指。他亂解一氣,聰子的手繞到背後,強硬地抵制著清顯的手的動作,卻反而微妙地助了他一臂之力。兩人的手指在腰帶周圍煩瑣地纏繞在一起......聰子沒說一句話,更沒吐出一個不字。無言的拒絕和沉默的誘導就變成無法分辨的東西了。她無限地誘導、無限地拒絕。......」精采,這部小說也在無限地誘導我。

好像很膚淺吧,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情節上,同事也是這樣說我。但是管他呢,我也不是只愛看這些,不然去看渡邊淳一好了。話說回來,三島執迷的這種禁忌之美/愛,跟渡邊淳一的《失樂園》之流是沒得比的。那不是肉慾與罪惡快感的耽溺放縱,而是--對於三島來說--一種崇高的自我放棄:「所謂優雅就是觸犯禁忌,而且是觸犯至高的禁忌」,是美學上的追求。男、女主角明明可以正常地交往,卻偏要把關係推到不倫的境地,在被幸福拒絕之中找到愉悅,一般人可能會覺得有點病態,但是三島美學就是精緻與優雅大於一切吧。

* * *

忍不住又來報告一下閱讀進度。劇情再度有更突破性的發展。三島在《禁色》中借檜俊輔的口說過,斯巴達人的道德是古希臘文明中不可漏去的審美意識,那是「精妙的惡比粗雜的善更美」的道德。同不同意是一回事,剛剛飯後看到的這一幕無疑是最精緻的極惡,單從審美角度而言,美艷得讓人屏息,像精雕的白玉惡魔像--它的美令你忘了他的惡,或者說,甚至連惡都是那樣優雅動人。通過溫潤的玉光,細味事件本身的殘酷,那不忍成了一種痛快。我越來越喜歡這部小說了。

當然這是很個人的感受,除了男友,甚至都懶得跟人說起。他們總覺得我過份著迷,其實是他們不懂理解。他們終生不能達至這樣的 delirium 。

* * *

另外,從日記中也發現,原來大小姐不是去找來看的:

今日大小姐打過來,我同佢講起《春雪》,佢馬上叫我借比佢睇。真係感動,我同咁多個人講過,係得佢一個真係會去睇!我相信佢會同我一樣咁鍾意!好野,終於有人同我講啦。

Tuesday, January 31, 2012

不情慾處也情慾

被一部小說 turn on 的感覺回來了。

「那雙極其冷淡的眼睛,冷淡得恰如逸出淫蕩般沉穩的眼睛。那雙原本對世界了無興趣,現在卻一反常態,好像在敘述著不惜豁出性命的眼睛......」

--三島由紀夫《午後曳航》(許金龍譯)

這是《午後曳航》中的女人黑田房子。勾引船員冢崎龍二的一夜,她穿的是胭脂色內衣、鑲著黑絹花邊的和服,白色夏用織錦帶。房子是個高貴嬌矜的寡婦,有個十三歲的兒子,靠經營丈夫生前開辦的洋貨店渡日,做電影名星、大企業家的生意,生活富泰無憂。不巧,兒子偷窺她與龍二春銷一度,一雙眼睛離不開龍二的裸體......

《午後曳航》是情慾的。它之為 turn on ,是處處是情慾,不情慾處也情慾。就連房子的白色蛇皮太陽傘,都彷彿爬滿情慾的細胞。

說來真像 pulp fiction 的情節。但三島寫情慾,好看的不是對情慾的直接書寫,而是引發情慾的心理,對禁忌的執迷,對觸犯禁忌(我心裡想的是 blasphemy ,寫作瀆神不免有點誤導,但正是那種 sensation )的執迷。對殘忍的執迷。對行使殘忍的執迷。

而所有的執迷,其實都不是執迷,而是源於對生與死的獨特領會:

「所謂真正的危險,除了生活這玩意兒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了。生活這玩意兒,僅僅只是存在的混亂,使存在在每個瞬間都越發無秩序地解體,並且把這種不安作為誘餌,在每個瞬間都企圖改造存在。」

--《午後曳航》

我讀三島的小說,往往有種狂喜,但本來就自閉的性情也更自閉、更隔絕。這種隔絕卻又似乎令狂喜加倍。我記得以前看《春雪》,回絕了所有午飯邀約,躲在辦公室裡看書。彷彿對某同事簡介過故事,其人只是覺得我「痴線」,最後應我推介真找來看的,是大小姐。本來那時有寫了日記,正想翻看,在這台 mac 上,都成了亂碼。





Sunday, January 29, 2012

《尤利西斯》的中譯本

中國大陸遲至1994年才有《尤利西斯》( Ulysses )的全譯本(1993年,金隄翻譯的上卷在台灣出版,下卷則延至1996年),在蕭乾、文潔若以前,譯林出版社社長李景端也曾接洽錢鍾書,錢老以高齡為由回絕。

前文摘錄蕭乾之譯序。我從原文轉向中譯本,因有兩老名氣,不加思索取其譯本,未留心另一位譯者金隄。

心血來潮翻查資料,也問道於豆瓣,發現金隄的譯本稍被推崇,但其譯本在國內似乎甚難求得(國內:人民文學出版社;台灣:九歌)。我在中國亞馬遜上搜索《尤利西斯》,清一色只有蕭乾、文潔若的譯本。

於是再多找一點關於金隄及中譯本之爭的資料:

新浪網:《尤利西斯》首譯者金堤在美國去世

豆瓣:翻譯《尤利西斯》引出的「一番恩怨」 (原文來歷不明,但有參考價值)

百度:李景端:蕭乾與金隄翻译《尤利西斯》的恩怨

(M按:金隄應是正寫,「堤」一寫法不知是否簡體?)

喬伊斯寫作《尤利西斯》多翻改稿,在校本上仍增刪不斷,因此有不同版本流傳於世,版本學是研究《尤利西斯》的一大課題,情況大抵與《紅樓夢》一般。想不到中譯本,亦有「版本」之爭。

金隄與蕭乾俱苦攻「喬學」多年,金隄與喬伊斯專家多有交流,包括喬伊斯傳記作者 Richard Ellman ,蕭氏夫婦在翻譯過程與大量愛爾蘭文學專家切磋,甚至得到愛爾蘭領事支持,也向法學、宗教、醫學專家求教。金隄翻譯《尤利西斯》歷時十年(或逾十年),如曹雪芹披閱十載;蕭氏夫婦二人合力只耗三年,這也許是最大的分別。從資料看,金推崇「等效翻譯」,其譯本似乎較著力保留原作的艱澀;蕭氏夫婦的版本則較流暢。

如是,我再由蕭氏夫婦的譯本,轉向金隄的譯本(正苦候博客來送貨)。

以譯作而言,誰先誰後根本不是重點。譯作其實已是一部全新作品,讀者只能通過譯者的眼界看原作。

不免想到當年看豐子愷和林文月分別翻譯的《源氏物語》(都沒有看完......),兩位都是名家,豐子愷的漫畫更是個人至愛,但覺得豐子愷的譯本太過中國化,讀起來有點彆扭,還是比較喜歡林教授的古樸典雅。同理,雖深喜周作人散文,說到《枕草子》( makuranososhi )的中譯,還是喜歡林教授的。



Saturday, January 28, 2012

試讀《尤利西斯》

看過馬蒂斯( Henri Matisse )展覽後,決心把買下多年的《尤利西斯》( Ulysses )拿來一讀。幾年前讀《都柏林人》( Dubliners )已經覺得很艱澀(亦很晦暗),很多愛爾蘭用語根本看不懂,就是有註釋,也覺得非常阻隔,看了兩三個短篇就丟下了。

讀《尤利西斯》感覺上沒那麼吃力,但不知所云的地方到處皆是,也看不出漫無重心的描寫背後有何用心,不免越看越分心。一百六十頁開外,我相信以我的英語程度,根本不可能把本書看完。即使看完,也不得其味。

我放棄了。

還是先從中文譯本入手,比較實際。僅小說開場 Buck Mulligan 與 Stephen Dedalus 對話一幕,我已發覺讀原文時完全錯過了對宗教及宗教觀的調侃。

不少人把喬伊斯( James Joyce )與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相提並論,但閱讀兩人的作品,是徹底不同的經驗。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從前就覺得《追憶似水年華》( In Search of Lost Time )根本不是意識流小說,今有了《尤利西斯》的比較,我更覺《尤利西斯》是徹底的意識流小說,但《追憶似水年華》並不是。普魯斯特寫回憶,但那是綿綿密密的一張網,人與事相互交織,感傷的 Marcel 之靈魂在網上踽踽前行,間或重新發現埋藏記憶深處的感情。他會由與藝術家朋友的對話,引發出連篇藝術、文學的思緒,他會浮想連篇,但並不止於浮想連篇。他會追尋那看似漫無邊際的聯想之根源,使這種書寫超越意識流層面。

由差點摔倒於不平的石板道回憶起人生各種喜悅時光(包括品嚐馬德蓮點心的喜悅),他繼續想,為何我會想到這些喜悅時光?除後他憶起,在威尼斯曾同樣差點摔倒於不平石板道,其感動如一,一如馬德蓮點心的滋味,令他想起貢布雷的時光;但為甚麼是威尼斯,為甚麼是貢布雷? Marcel 繼續叩問, Proust 繼續通過書寫尋求答案。這不止是意識流,而是通過書寫,發掘此生此世的奧秘。《追憶似水年華》的真正主角,一如書名已點出,是時間,及時間之流逝。傷痕的癒合,人情之變幻,人在變幻中的不自知,韶華暗渡中老去,全都通過書寫被呈現(本雅明 Walter Benjamin 說的 actualization )。Time Regained ,不是重返/拾光陰,而是明白時間(之不能逆轉)的真締,通過一種心領神會,conquer 時間及創傷。

附錄:

一九二一年喬伊斯在蘇黎世一家咖啡館裡曾對為他寫傳記的畫家佛蘭克·勃真說:「我在這本書裡設置了那麼多迷津,它將逼使幾個世記的教授學者們來爭論我的原意。」接着,他還惡作劇地調侃說,「這就是確保不朽的唯一途徑。」(M按:怎麼似倉海君會說的話?)(見艾爾曼的《詹姆斯·喬伊斯》第521頁)也就是说,作者是有意把這部奇書寫得文字生僻古奥,内容艱深晦澀,撲朔迷離,以致七十多年来,西方喬學家們根據不同版本,對本書内容各執一說,爭論不休。



四十年代,我初讀此書時,就常抓耳撓腮。實在看不懂時就只好跳過去。



《尤利西斯》的文字猶如一隻萬花筒,變幻无窮。西方有的作者把全書文體分作抒情的、史詩的和戲劇的三種,但作品本身彷佛拒絕这種概括。全書最不好處理的是第十四章。其背景是婦產醫院,寫的是嬰兒的誕生。它難在文體的模擬。全章開頭用的是古英语。接着又模擬了英國文學史上歷代名家的文體,其中有的我們熟悉,有的生疏。無論如何,我們沒有本事用中文去表達这麼多不同的文體。為了對原作這裡的意圖略表尊重,我們只是試圖把前邊較古的部份譯成半文半白。(M按:曹雪芹模擬大觀園群芳不同性格而作的詠白海棠詩、菊花詩,想也不易譯吧?!)



讀《尤利西斯》首先得過語言關。全書除了夾雜法、德、意、西以及北歐多種語言外,還時常使用希臘、拉丁、希伯來等古代文字,包括梵文。有時三个句子中竟混幾種语言。要麼就只取字頭字尾。有些近乎文字游戲,但有時也表現了作者的艺术匠心。


--摘自蕭乾《尤利西斯》中文版譯序



Monday, January 02, 2012

作品,評論,與評者

"That is what the highest criticism really is, the record of one's own soul." - Oscar Wilde, 'The Critic as Artist'

早前,我與倉海君同為電影評論學會的「說影再生花」節目撰文,討論茨威格( Stefan Zweig )小說《陌生女子的來信》( 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 )及奧福斯( Max Ophuls )的電影改編。

倉海君的文章見此:玫瑰的秘密──讀〈陌生女子的來信〉

拙文見此:《陌生女子的來信》的改編及其他

當時(或者直到而今)我折服於他的博學及清晰思辯,但不同意其觀點,認為原著小說算不上突出。我私下對倉海君說,那是了不起的 creative work ,認為他投射了一些一廂情願的解讀,就如艾柯( Umberto Eco )說的利用文本,而非解讀文本。

最近讀完法國文學教授 Pierre Bayard 的 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 (本書是在 Fremantle 偶然買下,為著題名夠反叛),對倉海君的文章有全新看法。

不要被書名誤導, 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 不是指南,你也不會學到任何竅門,因為要談論未讀過的書,比談論讀過的書,需要更多智慧,而那智慧,不可能靠讀一兩本書得來。書中羅列小說、電影或現實中各種「談論未看過的書」之情況,其中包括《玫瑰的名字》( The Name of the Rose )中威廉瞭如指掌談論他未讀過的阿里士多德之《詩學第二部》,也談及蒙田、巴爾札克、夏目漱石等,例子深而博。本書其實非常刁詭,假如作者未曾讀過他提及的書,又怎能侃侃而談,利用它們作為支持其論點?

應該說,這其實是一部關於閱讀閱讀,或閱讀非閱讀(作者稱為 non-reading )的後設書籍(?)。他並細分出各種不同程度的「非閱讀」,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作者的終極目的是解除知識份子的「閱讀」心結,及文明加諸我們身上的對閱讀/書籍的崇拜感,認為不需為未看過某些書而慚愧,因並不妨礙有趣及有創意的討論。歸根結柢,其實令讀者更愛閱讀,也更愛談論書籍,談論閱讀。

最後一節針對文藝評論,引用王爾德( Oscar Wilde )的文章,論述文藝評論的終極中心,不是作品,而是評論本身,或進一步說,是作者本身。

以下轉引王爾德 'The Critic as Artist' 的段落


"To an artist so creative as the critic, what does subject-matter signify? No more and no less than it does to the novelist and the painter. Like them, he can find his motives everywhere. Treatment is the test. There is nothing that has not in it suggestion of challenge."

"Nay, more, I would say that the highest Criticism, being the purest form of personal impression, is in its way more creative than creation, as it has least reference to any standard external to itself, and is, in fact, its own reason for existing, and, as the Greeks would put it, in itself, and to itself, an end."

"That is what the highest criticism really is, the record of one's own soul. It is more fascinating than history, as it is concerned simply with oneself. It is more delightful than philosophy, as its subject is concrete and not abstract, real and not vague. It is the only civilised form of autobiography..."

作者補充:

"For the critic, thus, literature or art occupy the same secondary position as nature for the writer or painter. Their function is not to serve as the object of his work, but to stimulate him to write. For the only true object or criticism is not the work it discuss, but itself."

"When you enter a book in order to critique it, you risk losing what is most yourself..."

"In the end, we need not fear lying about the text, but only lying about ourselves"

回到倉海君的文章,因有他對茨威格生平及相關文本的熟悉,其解讀獨到而深層次,同時也因有「他」在其中,成為終極的,自我完成的評論。憑藉 Pierre Bayard 論述的嶄新角度,我現在方得以更全面地欣賞倉海君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