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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30, 2011

晨興理荒穢

今早花了個多小時修剪盆栽。

年中為寫一篇關於成瀨巳喜男的文章,重讀川端康成的《山之音》,忽然為他對盆栽(Bonsai)的描寫著迷。

北美研究者 Roy Starrs 將《山之音》與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的《追憶逝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相提並論,兩部作品在風格及主題(及篇幅!)上當然多有不同,但都以主人公( Marcel /信吾)的心理感受出發,普魯斯特綿密舖敘,川端抽像跳躍,但似乎都邁向同一目標:通過書寫,將主人公從時間(年華逝去)的重擔中解脫出來,尋找超越時間桎梏的昇華。(Starrs, Roy, ‘Time and Anti-time’, in Soundings In Time: The Fictive Art of Yasunari Kawabata, Richmond: Japan Library, 1998)

Roy Starrs 由能劇往往流露對往昔的傷感(a sensitivity to passing time)說起,帶出日本文學之物哀傳統。《山之音》處處是物哀意象--其不是有關信吾對實在的人(無論是菊子或保子姊姊)的感情,而是他對抽像概念——衰老、年青、色相、永恆等等的思考詠歎。小說充滿四時植物、自然景象的描寫,信吾與菊子的閑談總離不開應時草木,全書章節題名除了〈傷後〉之外,全都是自然物事,充份體現信吾見物起興的情懷,這種情懷,來自和歌,來自川端喜好的《枕草子》及《源氏物語》。

盆栽是將瞬間與永恆、萬物與唯一凝聚於一可觸之空間。有人以為盆栽是邪惡的,因以個人的意志扭曲自然,將原應在野外的樹木植入細小盆皿;有人從盆栽裡看出藝術,看出禪。

不瞞你,我的一個外國朋友就以扭曲自然的觀點挑戰我,有趣的是,她家種花種草養貓養狗,於是我答道,那你的狗是否應該回到森林?她只得不置可否:噢,人類就是有千百種方法逆轉自然。但是何謂逆轉,何謂自然?我相信命運不可拂逆,所以可以逆轉的,或許根本就不是自然,也非命運,或者說,是自然的一部份。 Donald Richie 詮釋「物哀」,指其傳達一種滿意的聽任自然(contented resignation),觀察到萬物有其序、甘於順其而然的情感(an observance of the way things are and a willingness to go along with them),「物哀」的本質是感受存在的本質(experiencing the basic nature of existence),體驗天人合一的愉悅(savouring the comforts of being in harmony with the cycles of the universe),任由逆境襲來(acceptance of adversity),及懷抱不可拂逆之命運(appreciation of the inevitable)。(Donald Richie, A Hundred Years of Japanese Film (revised edition), Tokyo: Kodansha International Ltd, 2005, p. 63)如此看來,盆栽是最懂得物哀的。

其實我認為兩種觀點(扭曲自然/禪)都對--盆栽之迷人,正在亦正亦邪的雙重性。它的看似不平衡,其實是精心打理的不平衡(如日本庭院),所以是近乎完美的平衡。它的靜止,反映著萬物流動。盆栽有禪味,也具妖氣。盆栽是矛盾的存在。

"Janus is the tutelary diety of criticism and the symbol of genius."
-Balzac, Lost Illusions

於是今年六月買了一盆盆栽(圖右),上月與 Tim 的妹妹參加一個課程,從雜生的小樹著手,自己理出一盆(圖左)。都不是名貴的盆栽,只是年幼的、最易栽種的刺柏(juniper)。

今早第一次細心修剪,不意就是一小時,每一剪是一世界,只有修剪了,才發覺有更多可以修剪,完全是忘我的。

(我們沒有花園,不可以堆肥,但用一種 Urban Composter bin ,剩菜果皮丟進去,會沉澱出可用作有機肥料的液體。)





Friday, September 04, 2009

川端與成瀨

「今天晚上東京發出了注意濃霧的通知。」
莫非已經起了薄霧嗎?沿著京濱國道迎駛來的車輛那前燈要比往常夜間的亮得多,就像一雙雙可怕的眼睛朝著敬子的胸脯猛撲過來似的。
而且,這種發光的眼睛彷彿重疊著一般絡繹不絕。
「難道連這麼偷偷地最後訣別都要遭到譴責嗎?」敬子躲在司機後面,全身縮成一團。
國道上,東一處西一處可以瞥見寫有「危險!事故頻生」字樣的警告牌。
從第一京濱國道向左拐入第二京濱國道,再向左拐彎,就乍然穿過了黑暗的市街。




這是川端康成《東京人》(1955)的尾聲,中年少婦敬子臨時決定到機場給情人——也是她後女兒的心上人——送行。看到這裏驀地想起成瀨巳喜男《亂雲》(1967)的尾聲,司葉子在最後一刻決定跟加山雄三遠走,路上一列長長的火車擋住他們的去路,象徵司葉子心内的重擔,繼而是一連串死亡意象:車禍、救護車、死傷者,亡夫的陰影驟然湧上心頭,似是一種無形的譴責

這兩幕所刻劃的情感不能完全相提並論,但讀《東京人》每每想到成瀨。事實上,川端與成瀨的 sensibility ,特別是對女人哀愁的觸覺一脈共通,兩人的創作關係亦千絲萬縷,在創作上極有可能互相影響。成瀨改編過川端的三部作品,川端在寫作《山之音》(1949開始連載)期間,為成瀨「監修」了林芙美子未完成的遺作《飯》(1951),而《飯》對川端寫《山之音》應有一定影響——電影的夫婦關係根本就像《山之音》的前傳/姊妹作,成瀨《山之音》(1954)的家居陳設,更以川端的宅邸作爲藍本。

《東京人》的氣氛近似於川端的《舞姬》、《山之音》及《身爲女人》,寫戰後一個中產家庭的愁雲慘霧,是一部非常陰鬱的作品,人物關係複雜而微妙,川端以一貫細膩的筆觸,將(頹廢的)感覺提昇爲美感,凌駕於道德。看完《東京人》後,更深刻地認爲川端康成明白女人,除了很細微處即可引起的不安與憂鬱,他亦擅於捕捉女人之間的微妙感情。川端筆下的女性關係涵蓋親姊妹、異母姊妹、親生母女、非親生母女、師徒、主僕、前後輩——間直千變萬化,其中又包括少女、少婦、中年婦女,各放異彩,各自有她突出的地方,也有她軟弱或自私的一面。 這些女人之間的微妙感情纖細而豐富,那種纖細與豐富是包含依戀艷羨又包含互相排斥,而且隨著氣候心情與四周的氛圍可以一時一樣,變幻無常,牽涉到男人的時候,則更加曖昧,比張愛玲更巧妙,也更恆久——在這方面,我不得不認為張愛玲比較刻薄消極和單一。



Thursday, June 28, 2007

身為女人

「……在我就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個學妹非常喜歡我,就連我跟別人說一句話,她也會生氣。我笑的時候,她甚至會說,我看起來太開朗了,因而她感到很不高興。當時,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欺負那個學妹。」

「欺負?」

「因為我們彼此都是女人嘛!如果不讓她哭或生氣的話,那就不叫做愛情了。」

「……」

──川端康成《身為女人》

月前讀較少為人知的川端康成小說《身為女人》(《女であること》),情節和其中的人物關係出奇吸引。

小女兒榮對著離婚後悶氣沉沉的母親感到十分厭煩,某個下午離開大阪老家,直奔東京投靠母親的中學同學市子。榮自小傾慕高貴溫文的市子──儘管市子已經是個中年婦人,而且跟丈夫佐山非常恩愛。這邊廂,沒有兒女的市子原來對年輕女孩有特別偏好,佐山半為迎合妻子,半為同情,把一個殺人犯的女兒妙子接了回家居住,內向的妙子受市子夫婦疼愛,在他們家裡過得非常優悠。

榮搬進來以後馬上掀起陣陣波濤,家裡家外的人都備受牽連。榮天真、熱情,但飄忽不定隨心而行,有一股強烈的佔有慾,嬌橫氣燄逼得馴良的妙子惡夢連連,終於離家出走;純真乖巧的一面卻又讓市子疼惜不已,雖然也會為她的任性感到厭煩,還是被她吸引;放任飄忽時而純情時而佻皮又帶點多心的女孩子最讓男人招架不住,你們會否認嗎?於是最初不主張市子收留榮的佐山未能倖免,忽然冷淡原來正正因為覺得榮「很可愛」,當榮為佐山的冷漠焦急發難,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主動擁抱著榮。榮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喜歡了佐山,其中大概夾雜嫉妒,艷羨和 attention seeking ──她並不是想取代市子,介入佐山、市子之間,本來就跟她對市子的傾慕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家庭以外的人呢?一直追求榮的少年雖然從來未獲垂青,也被榮的忽冷忽熱撩撥得心猿意馬。跟佐山的事被市子知道了以後,榮非常難過,主動離開了市子家,不久搭上市子的舊情人清野。

小說以市子懷孕、妙子歸來佐山家作結。一家人相約吃飯慶祝的那夜,榮遲遲才現身,迷惘地訴說清野是個邋遢的人,隨即告別市子,喃喃說要到京都去尋找父親……正如舒琪形容《祖與占》裡的嘉芙蓮,榮也從來不曾存心玩弄其他人,她一切的行動,都是出於沒有考慮沒有陰謀的直率。這種率性當然過火了,失父的陰影令她不斷希望從別人身上得到關愛,而且特別喜歡靠近年長的男人,她無法駕馭自己的感情,只有不停放任,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外人大可輕易把她看成翻天覆地的壞女孩、 femme fatale ,川端卻看得透徹,從榮的角度出發,寫出一種「身為女人」的苦惱與悲哀。除了榮,小說也描寫了妙子、市子以至榮的母親因為不同個性而面對的不同困境。

榮與市子之間的同性戀感情寫得隱約微妙──川端當然不怕露骨,不信看看《睡美人》,他是喜好而且擅於捕捉若隱若現飄忽不定的感覺。愛情的感覺本來就有點虛幻,輕飄飄像酒醉後的 delirium ,死死實實有甚麼好看?《千鶴》的繼母與兒子,《山之音》的翁媳,《美麗與悲哀》(我最喜歡的川端小說)的同性師徒,全都寫得虛無飄渺,但一點不刻意掩掩漾漾,只是根本就如踏雲端不沾人間煙火。川端喜歡描寫抽像難言的感覺,同樣著迷於扭曲情感的谷崎潤一郎,則側重肉體與官能感受。榮最初那種抑壓的快感,川端刻劃得曲折而輕靈:

「明知道自己隨時都可以到伯母那裡去,心中非常渴望,卻又拼命忍耐著,我覺得這樣壓抑自己很舒服。如果我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就見不到伯母了,心裡因為這麼想而感到極端的悲傷,那麼我就更會認為伯母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換了三島由紀夫,大概歇斯底里得多。

愛以外的關係同樣精采,榮與妙子的互相嫉妒,跟中國章回小說裡的勾心鬥角大異其趣──在萬事不會明說的日本人國度裡,一切來得更加含蓄和不動聲色,也更陰沉。市子對榮由縱容溺愛發展到猜忌提防、佐山因為心裡有了另一個女人,反而對妻子更為重視、榮同時喜歡佐山和市子,但又不喜歡看到兩人一起……等等矛盾心情,都寫得非常細緻。川端張開了一個複雜的網絡,每個角色與其他人的關係都脆弱、微妙、易變,敘事也穿插藏閃,以為已告一段落的片段,讀到後來才驚覺還有餘波。

跟日本朋友談起,才知道小說曾被搬上銀幕,卡士非常吸引:原節子、森雅之飾演市子、佐山夫婦,久我美子和香川京子分別飾演榮和妙子。典雅莊重的原節子演市子是黃金之選,在原著裡榮曾經親吻市子,就算電影沒有照搬,同性戀意味總有保留罷,她演起來會怎樣呢?森雅之做把持不住的丈夫也是絕配。可惜並不特別欣賞久我美子和香川京子,特別難想像前者有那股純情夾雜妖嬈的氣質。那一輩的女優有誰可以勝任榮,我不大熟悉……或許八千草薰(與久我美子同齡,上年紀後演過《美麗與悲哀》的音子)會好一點?

《女であること》劇照,久我美子、原節子、香川京子,川島雄三導演




Tuesday, January 10, 2006

《舞姬》--佛界與魔界

看完川端的《舞姬》了,越到後面越好看,虛幻、感傷,與《山之音》一樣跳躍,瀰漫幻滅的氣氛。

小說裡提到一幅字:「入佛界易,進魔界難」。矢木排斥妻子波子與女兒品子的感傷與虛無漂渺,寧可獻身「魔界」。

最後波子決定離婚、繼續跳舞;品子決定追尋一直傾慕的香山,似乎都得到解脫,其實那安慰虛無又茫然。是往未來邁步,卻又是沒有未來。小說結尾充滿幻滅的暗示:竹原帶來波子的房子已被矢木偷偷轉到自己名下的消息,隨後品子碰上殘廢軍人,小說繼而在日暮時分落幕。表面上是波子背叛了丈夫、母女離棄了家庭,實際上是她們為了擺脫壓抑追尋夢想而被剝奪了一切。陷入不倫之戀的兩人懷抱最真率--因此也是最崇高--的愛,飄飄出世,入了佛界;矢木則攬著房產與卑污的感情歸於魔界,以冷酷和木然繼續在生活裡糾纏。

真奇怪,我們這樣坐著,我就像先前某個時候已經同你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