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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02, 2012

《午後曳航》的愛

只想補充一點,之前提到《午後曳航》的情慾感。《午後》亦貫徹三島一貫的中心思想;對雄性、古希臘式英雄的憧憬,對日本社會陷於(他眼中的)「墮落」的著緊。

書中沒有直接描寫同性戀,但少年黑田登對船員冢崎龍二的愛慕呼之欲出。他第一次看見他的裸體,那段雕琢的文字,百份百是男色視角,是男性對男性胴體美、壯、健、碩的傾倒,字裡行間全是愛。

「......身體的每一處都顯現出猶如西沙爾麻繩用力搓結而成的肌肉繩結,看上去,他的身上好似披掛著可以隨時嘩啦啦抖摟在地的肌肉鎧甲。更讓登驚詫不已的,是那尊從他腹部的濃密毛叢中沖天而起,自豪地高高聳立著的光潤的佛塔。


(請勿誤會,我並沒有在這裡被 turn on )

......身後映照過來的月光,在他聳起的肩上投下一抹金色的棱綫。他那粗壯脖頸上的動脈也泛起了金色。這是真正的肌肉的黃金,月亮的清輝造就的黃金。」(許金龍譯)

但登的愛慕,很快就轉變成敵意。敵意在龍二決定放棄航海,定居陸地,與登的母親結婚時趨向極致。原本的龍二屬於大海,也喜歡大海。大海象徵三島嚮往的神秘的、曖昧的世界(進一步說,龍二對大海的愛,未嘗不可解讀為對同性的愛)。陸地呢?三島通過童黨首領闡述了對「陸上世界」--那個一切分明的,有法度的,卻又虛偽的,有腐死氣息的世界--的厭棄。

龍二從大海轉棲陸上,對登來說毋寧是一種可恥的墮落。登的難以容忍是恨鐵不成鋼的愛深恨切。因此,他把他處決。

憑《午後曳航》看三島對世道的失望,及後來的切腹,不無啓示。



Wednesday, February 01, 2012

是有點膚淺吧

朋友教路,從前的日記是看到了。

是有點膚淺吧,我看三島。於我,他與阿耐斯寧( Anais Nin )是最 turn on 的兩個作家。但 turn on 不是色情,是有點甚麼直抵神經,令你精神亢奮,神魂交顫。我相信真正的 turn on 是深層的、迂迴的意淫。能寫出這樣文字,也是天才吧,難度非要高深拆解?三島最執著的,到底不也是肉體之美,感情之暴烈,性·愛與死亡的一體兩面?那麼其意淫處動人,不也理所當然?

(好似在為自己的膚淺開脫。)

摘錄 2005 年的日記:

從來都唔鍾意三島,外露,作狀,又長氣。救命呀,以為《春雪》懶係古典會好少少,點知人物都係咁「奄尖腥悶」。唔鍾意。點都係川端好。

* * *

早上讀《春雪》,讀到第十二章。

一個飄雪的清晨,聰子忽然要求清顯告病假一天(清顯是學生,聰子比他大兩年),跟她乘車賞雪。清顯覺得這個要求未免任性,但還是二話不說叫了馬車到聰子家門。

在馬車上清顯捉住聰子的手。然後,在點點細雪下,聰子閉上眼睛,清顯吻了她。

「他終於把手伸向圍氈底下。聰子的手在等待著他,恍如在溫暖的巢中充滿了狡猾的等待......

清顯感到圍氈下面握著的聰子的手指增加了一點力量,傳來了她的心緒。倘使把這理解為信號,清顯肯定又要受到傷害,不過清顯被這種輕微的力量所誘惑,自然可以將嘴唇貼在聰子的嘴唇上了。」


這一節寫得很美。開始好看了。

* * *

《春雪》已經讀了一半,讀到另一幕寫得很動人的接吻戲。三島的接吻場面特別好看(似乎要推翻前面的批評),不純是過場,有一番的舖排、壓抑、與期待,是在重重張力下併發出來的,還有豐富、優雅的形體描述,加上美得讓人心痛的情景......

* * *

又到了報告《春雪》閱讀進度時間。今天讀到兩人第一次幽會:「清顯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開她的腰帶,她背後那堅固的鼓結仍然拂逆著清顯的手指。他亂解一氣,聰子的手繞到背後,強硬地抵制著清顯的手的動作,卻反而微妙地助了他一臂之力。兩人的手指在腰帶周圍煩瑣地纏繞在一起......聰子沒說一句話,更沒吐出一個不字。無言的拒絕和沉默的誘導就變成無法分辨的東西了。她無限地誘導、無限地拒絕。......」精采,這部小說也在無限地誘導我。

好像很膚淺吧,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情節上,同事也是這樣說我。但是管他呢,我也不是只愛看這些,不然去看渡邊淳一好了。話說回來,三島執迷的這種禁忌之美/愛,跟渡邊淳一的《失樂園》之流是沒得比的。那不是肉慾與罪惡快感的耽溺放縱,而是--對於三島來說--一種崇高的自我放棄:「所謂優雅就是觸犯禁忌,而且是觸犯至高的禁忌」,是美學上的追求。男、女主角明明可以正常地交往,卻偏要把關係推到不倫的境地,在被幸福拒絕之中找到愉悅,一般人可能會覺得有點病態,但是三島美學就是精緻與優雅大於一切吧。

* * *

忍不住又來報告一下閱讀進度。劇情再度有更突破性的發展。三島在《禁色》中借檜俊輔的口說過,斯巴達人的道德是古希臘文明中不可漏去的審美意識,那是「精妙的惡比粗雜的善更美」的道德。同不同意是一回事,剛剛飯後看到的這一幕無疑是最精緻的極惡,單從審美角度而言,美艷得讓人屏息,像精雕的白玉惡魔像--它的美令你忘了他的惡,或者說,甚至連惡都是那樣優雅動人。通過溫潤的玉光,細味事件本身的殘酷,那不忍成了一種痛快。我越來越喜歡這部小說了。

當然這是很個人的感受,除了男友,甚至都懶得跟人說起。他們總覺得我過份著迷,其實是他們不懂理解。他們終生不能達至這樣的 delirium 。

* * *

另外,從日記中也發現,原來大小姐不是去找來看的:

今日大小姐打過來,我同佢講起《春雪》,佢馬上叫我借比佢睇。真係感動,我同咁多個人講過,係得佢一個真係會去睇!我相信佢會同我一樣咁鍾意!好野,終於有人同我講啦。

Tuesday, January 31, 2012

不情慾處也情慾

被一部小說 turn on 的感覺回來了。

「那雙極其冷淡的眼睛,冷淡得恰如逸出淫蕩般沉穩的眼睛。那雙原本對世界了無興趣,現在卻一反常態,好像在敘述著不惜豁出性命的眼睛......」

--三島由紀夫《午後曳航》(許金龍譯)

這是《午後曳航》中的女人黑田房子。勾引船員冢崎龍二的一夜,她穿的是胭脂色內衣、鑲著黑絹花邊的和服,白色夏用織錦帶。房子是個高貴嬌矜的寡婦,有個十三歲的兒子,靠經營丈夫生前開辦的洋貨店渡日,做電影名星、大企業家的生意,生活富泰無憂。不巧,兒子偷窺她與龍二春銷一度,一雙眼睛離不開龍二的裸體......

《午後曳航》是情慾的。它之為 turn on ,是處處是情慾,不情慾處也情慾。就連房子的白色蛇皮太陽傘,都彷彿爬滿情慾的細胞。

說來真像 pulp fiction 的情節。但三島寫情慾,好看的不是對情慾的直接書寫,而是引發情慾的心理,對禁忌的執迷,對觸犯禁忌(我心裡想的是 blasphemy ,寫作瀆神不免有點誤導,但正是那種 sensation )的執迷。對殘忍的執迷。對行使殘忍的執迷。

而所有的執迷,其實都不是執迷,而是源於對生與死的獨特領會:

「所謂真正的危險,除了生活這玩意兒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了。生活這玩意兒,僅僅只是存在的混亂,使存在在每個瞬間都越發無秩序地解體,並且把這種不安作為誘餌,在每個瞬間都企圖改造存在。」

--《午後曳航》

我讀三島的小說,往往有種狂喜,但本來就自閉的性情也更自閉、更隔絕。這種隔絕卻又似乎令狂喜加倍。我記得以前看《春雪》,回絕了所有午飯邀約,躲在辦公室裡看書。彷彿對某同事簡介過故事,其人只是覺得我「痴線」,最後應我推介真找來看的,是大小姐。本來那時有寫了日記,正想翻看,在這台 mac 上,都成了亂碼。





Saturday, December 26, 2009

《獸之戲》題解

昨晚在 wally 家與他的兇貓洛奇搏鬥。所謂搏鬥,其實又是嬉戲。我深信我揮來舞去又不被觸及的魔爪令牠奇樂無窮--興奮到雙手離地,但牠又冤恨我手敏捷的閃躲,一得抓著我的手背便反復噬咬,咬出血痕斑斑;我之肉緊到拍打牠,其實無非是疼愛牠,真乃名副其實「獸之戲」。我想牠與同類的玩樂,亦大抵如此。

如是,我忽然更明白三島由紀夫《獸之戲》之題名。野獸的搏鬥是本能的,亦是無意識的,無善無惡的;是嬉戲,是搏擊,是傷害,是愛惜,是挑逗,是報復,是惱怒,是取樂,是互相取悅,是不能以單一的因由理解,而這種夾雜甜蜜與兇殘的遊戲當中卻有異常鮮明刺激的快感。恰如《獸之戲》中妻子-丈夫-青年的關係,特別是妻子與青年的關係,是一種超乎於人類(至少是一般人類)理智所能理解,雙方卻自心有靈犀的親蜜的嬉戲。


(圖:野良っ猫写真日記



Tuesday, December 22, 2009

曖昧.混沌.純粹.絕對——三島由紀夫《獸之戲》



這是一個老問題了:我們的思考必定為文字所困,因為我們只能用文字思考。但在人的深層意識裡,是否有一些文字所不能言傳,不能盡然表達的情感?一些混沌的、曖昧不明的情感?

三島由紀夫的《獸之戲》與《金閣寺》一脈相承,探討的正是人性深層的混沌。表面上,這是一樁情慾糾紛:青年(幸二)闖進了一對婚姻不美滿的夫妻(逸平、優子)之生活,並愛上了妻子。青年因襲擊丈夫入獄,出獄後被妻子接到夫妻避居的漁島,三人一起生活,平靜的小漁島開始悄悄瀰漫腐化病態的氣息。丈夫在襲擊後已意外失去語言能力,狀甚癡呆;三人的關係卻比意外前更加曖昧,亦更加緊張。對於青年的不安與躁動,丈夫一概無言,妻子的若即若離更將他推向情感的極端,他終於與妻子聯手,將丈夫勒斃,然後兩人一同自首。青年被判處死刑,妻子被判無期徒刑。兩個兇手的唯一心願,是與死者合葬。

如田中美代子說,《獸之戲》不能被視為單純的通姦小說,事實上,它根本就不是一部通姦小說,而是一部象徵小說,行兇的動機不是雙宿雙棲,而是一種純粹的,也是公然的、僭越的、褻瀆的反動與挑戰。這其中有一些深層的,不易為理智所理解,甚至不易言傳的複雜心理。

小說的三個主角中,只有丈夫一人的動機是明朗的:他不滿意妻子從來不曾為自己的外遇嫉妒,要青年去引誘她,並要他帶她撞破他嫖妓。丈夫衣著體面,有自己的生意,亦出版過文藝書籍,象徵三島通恨的物質文明,亦象徵體制上有身份地位,但同時安逸妥協、精神空虛的人(假如結合三島由紀夫的政治理念,很可能即象徵那些戰後不再高舉「神風連」旗幟的人;而為了自尊心對丈夫的外遇——背叛——不動聲色的妻子,則明顯是日本天皇)。

青年第一次行兇,是在丈夫嫖妓的公寓裡,丈夫對捉姦(其實由他事先安排)的妻子冷酷和極盡侮辱。雖然青年愛上了妻子,出手的動機卻顯然不是出於對妻子的憐愛,而是對整個場面的厭惡,以及一種內在的感召:

「幸二希望看到的是人類乖張的真實面散發著光輝的瞬間,如同假寶石綻放真品的光芒,又如那種歡喜、不合理的夢想由現實轉化成莊嚴無比的物質。」

這與溝口燃燒金閣寺的心態(以至清顯誘姦聰子、飯沼勳起事的心態)如出一轍,所謂「美的執迷」只是將溝口的動機理性化、變得可以理解而演化出來的理由,那件事本來就徹底的非理性,沒有必要安上一個理性的理由。一旦將這種內在的、精神的行為訴諸理性思考,便失卻其中的光芒。(市川崑改編《金閣寺》將一切事情合理化,效果慘不忍睹。)

因此,青年無意中在公園拾取螺絲鉗的那一幕尤其重要,正好象徵那種不能用語言去理性化的、生於混沌的反動力:

「幸二在拘留所時也好幾次想起這一瞬間的發現。螺絲鉗不是偶然地被遺落在這裡的,而是突然向這個世界顯現的一個物象。這把螺絲鉗應該掉在草坪和水泥車道的交界線上,或者是半埋在草皮裡比較自然。可是,眼前這把螺絲鉗卻好像挾著甚麼陰謀似的演著一場騙局,它也許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物質假借螺絲鉗的形體出現在這兒。那必定是一種不應該存在於此處的物質,為了徹底推翻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而突然出現的物質,一種純粹中的純粹物質……化身成螺絲鉗。」

——令人想到《蛇蝎夜合花》( Blue Velvet )中岀奇不意在草叢裡岀現的耳朵。其時,青年還不知道螺絲鉗會成為兇器,一切彷彿是偶然,又那麼具命定色彩。

同樣地,青年第二次行兇,也並不是情殺,而是丈夫的無言對他儼然一個惡意的嘲笑,妻子的拒絕又令他苦惱不堪,他的行兇——這次得到妻子的協助,其實是那一股「徹底推翻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的力量之延續;很弔詭地,丈夫的死根本就不是行兇的目的,行兇就是行兇之純粹的目的。

「純粹」是三島作品的母題,是他畢生追求的終極價值,一種完全由意念(或意志)主導的價值:「干預歷史的東西就變得只有一個:那就是光輝的、永遠不變的、美麗粒子般的無意志作用。只有在那裡,人的存在才有意義。」(《春雪》)

《獸之戲》處處是曖昧:意外後,丈夫是已然無法思考,還是單純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思維?青年為甚麼願意到漁島跟夫妻一起生活?他行兇有多少是出於愛,有多少是出於我們上面說的混沌?而全書最難以理解的必然是妻子:她為甚麼把丈夫照顧得那麼體貼?為甚麼要接青年回家?卻拒絕他的求愛?然後又為甚麼在拒絕後去挑逗他……?

妻子是作品的「絕對的存在」,她是至高無上的天皇(按:這只是一個比喻,無意將妻子視為天皇的隱喻。假如只用一種解讀去理解這本小說,則大大低估了它的力量),又是主宰青年一切行為與感受的核心。她的不能親近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她的挑逗和鼓勵以至協助又是必需的,因為意味著來自絕對價值的絕對認同,是青年以至三島的心底渴望。因此她最難以理解,因為她無須被理解,她就是存在。

小說帶有寓言性和啓示性,不著重人物性格或心理的刻劃,卻重事件舖排,第二次行兇的場面更沒有直接交待,而是多年後由一位研究者從和尚的口中探知,正如田中美代子說,體裁其實更近日本的「物語」。

當研究者把讓三人合葬的墳墓之照片交給獄中的妻子時,她說:

「我可以放心了。我們的感情很好,我們三個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再也沒有比我們感情更好的朋友了。」

因為丈夫與青年俱是她的子民,他們三人構成了世界,因此他們不可分離?她究竟在想甚麼?這是不解之謎,但冥冥中我自知道他們三人有一種耐人尋味的心有靈犀,不是外人所能體會,也正是本書的關鍵。人世間本來有無限曖昧,一旦用理性或語言去思考分析,便會走入歧路,錯過精神的最深處。三島有幾部作品如《愛的肌渴》、《美德之徘徊》及《肉體學校》比較遜色,正正因為一切解釋得太清楚,太絕對。


電影版劇照





Saturday, December 12, 2009

書摘—三島由紀夫《獸之戲》

「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可是,你把我當做道具,未免太可惡了!」

優子嘲弄似地俯視著幸二的臉。

「你剛剛說甚麼?一開始你就是個道具,你自己不也挺喜歡這樣嗎?」

× × ×

花只是一齣戲裡的道具,社會的功利、傷感、偽善、安寧秩序、虛榮心、死亡、病痛......就像病菌一樣慢慢地蠶食著植物的每一寸肌膚。


是我自己有感受的段落而已。



Friday, December 04, 2009

三島由紀夫《獸之戲》

「幸二在拘留所時也好幾次想起這一瞬間的發現。螺絲鉗不是偶然地被遺落在這裡的,而是突然向這個世界顯現的一個物象。這把螺絲鉗應該掉在草坪和水泥車道的交界線上,或者是半埋在草皮裡比較自然。可是,眼前這把螺絲鉗卻好像挾著甚麼陰謀似的演著一場騙局,它也許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物質假借螺絲鉗的形體出現在這兒。那必定是一種不應該存在於此處的物質,為了徹底推翻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而突然出現的物質,一種純粹中的純粹物質......化身成螺絲鉗。」

—三島由紀夫《獸之戲》

在北角意外找到這本書,好在有買!夠變態,亦夠紮質。丈夫為妻子從不嫉妒而抑鬱,學徒單是聽述便愛上妻子,妻子知道丈夫有情婦但極力掩飾,一方面引誘學徒......但是後來情感爆發。電影版由若尾文子主演:「在那紅潤、專心一意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放蕩的喜悅。幸二窺見優子完全陶醉在這種屈從的、優越的、單純的工作中,她似乎很安詳、很舒暢。幸二好像看到她靈魂淫蕩的臥姿。」

「和尚撐開一張大網捕魚。但是,多年來卻捕不到一條靈魂之魚。當優子初到此地拜訪和尚時,相信他已從這個面貌美麗的城市女子身上,嗅到他盼望已久的味道。那是一種苦惱的香味,嗅覺敏銳的人馬上就能分辨出來,不過,也許連優子對自己這種味道都渾然不覺呢!

而今又來了一位誠懇勤快卻經常低垂著頭的年輕人。他又聞到了相同的味道,很香很香的味道。」




Wednesday, May 20, 2009

若尾文子的佛性與魔性

三島由紀夫在《金閣寺》裡論述南泉斬貓公案,談及貓時有「美可以委身於任何人,但又不屬於任何人」之語(我常覺得這是全書的最關鍵),說的是那貓,我以為既是說佛性,亦是說魔性。恰恰亦足以概括若尾文子的銀幕形像:《赤色天使》裡獻身予多個男人的濟世天使,與《刺青》或《卍》吸食男男女女鮮血以自肥的蛇蝎美人,行為其實沒有兩樣。本質也自一樣:無論跟多少個男人上過床,她依然只是她,一個自足且絕對的存在,拒絕任何的擁有,拒絕任何的征服。(參看〈若尾文子:風塵女子第一人〉



Friday, May 12, 2006

從三島說起

我不是一個表達能力很好的人,有時會唯唯諾諾。不交待故事內容是偏執的習慣--除非做論文,否則純粹將人家講的演繹一遍,有呃呃騙騙之嫌,事實也懶得去做。

才剛跟大學時代的 tutor 談起,三島我覺得他是一個不能理解的人!太擅於刻劃扭曲、迂迴的內心,人物的想法常人的思考模式根本夠不著,就是鑽進他的腦髓也未必會明白,深入的程度令你覺得三島是在寫他自己;就說《春雪》和《奔馬》,他寫清顯寫得那麼的細緻,寫飯沼卻又那麼深刻,直像在剖開自己的心傾出鮮血,而他們又是那樣兩極的人,這叫人怎麼著呢?那麼多不同面相,不知道哪個才是他--而或許全部都不是。事實上,如果你問我,我會說全部都不是他,妙在他把全部角色都寫得像自己,然後,真正的自己隱沒在他們背後,在輿論背後。

因此我真的嘆句:理解不能!

三島切腹的真正原因,一直被廣泛討論,到現在也沒有甚麼定論,最近連莫言也湊熱鬧,發表了很有趣的見解,不過小說家言,譁眾多於實證,雖然有些論點也能看出他對三島有某種超乎理性的了解。

讀三島,第一本看的是《禁色》,但覺扭扭捏捏腌尖腥悶,那些人怎麼都把自己困得死死的?那時醉心於川端筆下節制且有距離的感情,對三島的粗獷外露不而為然。打後我曾經發誓再也不看三島,到後來被《春雪》的簡介吸引而買下的時候,自己都有點驚訝。初看《春雪》,還是不喜歡的,清顯的自卑善感令我覺得「又是老樣子!」到中段開始卻完完全全屈服於它的「美」之下,幾近溝口屈服於金閣的美之下。

這種轉變,我相信是因為年歲漸長,自己在思想上有某些變化。

之後陸續看了幾本,發覺三島也很參差,有些作品如《愛的飢渴》、《美德的徘徊》太概念化,顯得空洞。

說到這裡,應該回到譯本的問題了。這是一個我還在努力參透的問題。不單說三島,就一般譯作而言,大陸有大陸的好,台灣有台灣的壞。林少華譯村上《挪威的森林》就刪節了不少,而且有點國內腔,看上去很不慣,等於看豐子愷譯《源氏物語》,以為自己在看唐人小說;但台灣譯者又文藝腔重,甜膩膩的,甚至擅自給你重寫,高慧勤譯者《古都》(桂冠)結尾的那句「大地一片岑寂」我懷疑是她自己的添加,別的譯本都沒有,害我從前還一直喜歡這一句。這改寫的表表者是劉華亭,我對此人見名喪膽,絕對不看。

誰叫自己的日文不靈光呢?卻去怪人。

大陸有兩位日本文學權威:葉渭渠、唐月梅夫婦,我對他們其實滿有信心。隨便一本跟日本文學、文化有關的書,幾乎都由他們擔當主編,葉渭渠寫過《日本文學思潮史》、《日本文化史》等等(我覺得前者的參考價值比後者高)。我看的《春雪》由唐月梅譯(木馬),其實有點窒澀,後來我也看過邱夢蕾的譯文(星光),比較流暢,而且某些本來難懂的地方,這裡一看竟豁然開朗。雖說如此,我卻總認為唐月梅精簡古樸的文風,更切合原作的面貌。我發覺她在顧及文字優美的同時,更有顧及閱讀上一種心理的緩急,句子的長短分割,彷彿都經過推敲,因此文氣亦更有三島特有的壓逼感。

不過這個譯本有個致命傷--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就是有所刪節。不敢學張愛玲說「稍微眼生點的字自會出來」,但確實是某天隨意翻翻邱本,就看到了一段毫無印像的文字。為此,我從旭屋書店訂來日文原作,一併,果然是刪了一段比較露骨的描寫。但我的天,那是堪稱全書最優美莊嚴的一段。我很困惑,不知道是譯者的意思,還是出版社的意思,還是當年譯者手執的根本是個缺本。如果是翻譯當年國內出版社(或一些更高的權力單位)的意思,為何現在的台灣出版社或譯者本人到事過境遷也不稍作說明,好讓讀者不要蒙在鼓裡?

後來看葉渭渠的隨筆,才知道大陸當年連《雪國》都不讓出版,那麼為何《春雪》會成了殘本,就可以理解了。只是台灣出版商也太過馬虎(還是無知?),多半是買回譯本後沒有再校對原文。川端的《睡美人》,露骨場面幾乎遍布全書,不知我看的那葉渭渠譯本,又有沒有刪節(汗)。

雖然有刪節的危險,我還是喜歡唐月梅的譯本,後來看《金閣寺》,也甘於繼續冒這個險--有時我懷疑,挑譯本也不過是口味問題,反正看譯本,本來就註定隔一重紗看美人,這是好一點的狀況,差一點的,是嚼別人消化過的佳餚。好了,敲定買木馬出版社的「豐饒之海」,一查,其他三冊的譯者,原來都不是唐月梅,其中竟有我特不喜的林少華;馬上打退堂鼓,回看星光這邊,有「專攻三島文學」的人負責審稿,而譯者的文筆,雖然文氣稍遜,也還流暢,因此後三冊我就選了星光了。

喏,我也不過在摸索前行--而自己摸出來的就是有這麼種值得沾沾自喜的樂趣,說不上能推薦甚麼,以上點點,算是纏七夾八的雜談。說句實質點的話,我日文不好,根本就沒資格來論斷人家的譯文。你被騙了,哈哈!

不過,誠意推薦《春雪》,這是真的,如果你決定看木馬,我可以附上缺掉的一段,因為實在實在不容錯過!



Wednesday, May 10, 2006

「和魂」與「荒魂」:《春雪》、《奔馬》的契合

三島曾說《春雪》(「豐饒之海」卷一)寫的是「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援引自《春雪》譯者唐月梅,真實出處無從稽考,不過就算沒有夫子自道,《春雪》寫「和魂」是明顯不過的),即日本神靈溫和、優雅的一面。《奔馬》(「豐饒之海」卷二)則毫無疑問是寫「荒魂」,即日本神靈憤怒的一面。「和魂」會帶來福惠、平和,《春雪》的舞台因而滋長了愛情;「荒魂」的力量則會掀起戰爭、禍患,因此《奔馬》的骨幹是主人公策劃的一場刺殺行動。當然,兩者都以悲劇收結。

眾所周知,三島由己夫在《奔馬》中轉載了整部山尾綱紀的《神風連史話》。《神風連史話》其實一點不難讀,只是行文氣勢,徹頭徹尾就是右翼宣傳( propaganda )小冊子的格調,末尾起事失敗的四十六人(一共是四十七人,其中一人被殺)相繼以不同方式切腹/自殺,在我們的眼光看來是滑稽多於悲壯(這也是叫三島忿忿不平的地方:「可是現代,道德脫離了美學。道德根據卑賤的市民原理,站到了平庸、最大公數約數的一方。美成了誇張的形式,變得古色古香,是崇高還是滑稽,哪邊都可以。」──禁色》)。話雖如此,將神風連以至三島的信念簡單歸類為「右翼」/「軍國主義」,其實流於表面,並也反映大部份中國人不能/不曾真正理解日本民族的精神底蘊。

神風連一眾黨人,因為不滿明治的開明政策有違古道,其中尤以「廢刀令」的推行令他們鬱結難舒(《黃昏清兵衛》對此有很感性的刻劃),因而起事(所謂起事,其實是破壞)。「廢刀令」是禁庶民帶刀後,又禁軍人、警察、官吏帶刀。刀是日本武士之魂,也就是昂揚雄壯的「荒魂」的象徵,廢刀之舉,直令篤信神道教的神風連黨人有被閻割之感。《神風連史話》以緒方小太郎深心不忿的一句話作結:「……我們神風連怎麼可能做出那樣娘娘腔的事?」(奔馬》,星光,頁114)所謂「娘娘腔的事」,日語原文為「手弱女のごとき振る舞い」,意指淑女的風儀,明顯含有諷刺意味,指的就是武士不佩刀,有如男人失去陽物,成了窈窕淑女。與「手弱女」相對的,是「益荒男」,即有氣慨的男子,可見「荒魂」與男子氣慨,在日本人──至少是神風連黨人心目中不可分割,而這種男子氣慨,又與刀不可分割。

「手弱女」與「益荒男」的對比,使人聯想到「和魂」與「荒魂」的對比,因而進一步聯繫到《春雪》的清顯和《奔馬》的飯沼勳。《春雪》與《奔馬》刻劃的,就是日本神靈之魂的這兩種純淨品質,清顯近乎女子的纖細優雅,其實就是緒方小太郎口中的「手弱女」,三島在《春雪》中極盡推崇清顯這種「和魂」氣質,把他寫成水晶般冷峻通透,出塵自居,而潛藏「荒魂」氣質的學僕飯沼,鬱鬱不得志,最後只能寫出一篇沒能引起甚麼迴響的詆毀文章。《奔馬》則一反纏綿感傷的色彩,歌頌「荒魂」的剛強。被清顯視為侮辱纖細感情的劍道,在今卷大行其道,劍道高手飯沼勳的剛健體格和堅毅意志,綻放鮮活明亮的光芒。

飯沼勳正是學僕飯沼的兒子,清顯的摯友本多認定他是清顯的轉世。飯沼勳對世局不平,不忿財政閥界為了私利蒙蔽天皇,決心要起事改變現狀。與其說飯沼勳受了《神風連史話》的感召,不如說多少因為父親的關係,他一出生就已被賦與了這種崇尚陽剛氣的精神。不過,他的「忠義」,不同於神風連對「荒魂」不興的悲憤──他沒有對神靈的狂熱崇拜;另一方面,亦不見得是因為對天皇有卑恭的尊敬。他的計劃主要是破壞,其後改為暗殺,沒有甚麼實質目的,因此明知計劃不會成功,而且同志相繼離去,他反而更形堅定。行為的目的被架空,主導飯沼勳的不是功積,不是要復興神/皇道的信念,而是要成為「益良男」的執迷,欲獻出自己的心與生命的執迷。甚至可以說,為了要成就自己的昂揚剛烈,計劃必須艱巨,然後必須失敗。

為甚麼三島歌頌了「和魂」,又要歌頌「荒魂」?因為這兩極的精神源流,其實是一體兩面,都是日本神靈的精神根源,而它們其實是那樣的共通,有著極美的內在──純粹。缺乏了這種內在,無論是優雅或雄壯,都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存在。

清顯「就像一面旗幟僅僅為風的存在而存在……只是為了沒有方向也沒有歸結的『感情』而活著」(《春雪》,木馬,頁33)他對聰子的愛,不以開花結果為依歸,而是一腔純粹的執念,縱使我無意質疑清顯對聰子的愛,他們的歡悅卻毋寧是來自於觸犯禁忌,來自那舖天蓋地的「不可能」的觀念,《春雪》中反覆出現的字眼是「禁忌」,越是高的禁忌,清顯越嚐到優雅的甘甜。最叫他執迷的,不是聰子,而是觸犯禁忌而來的優雅(《春雪》,頁172),而翻天覆地的愛情,不過是此一執念實行起來的必然結果(我相信行定勛並不明白這一點)。

飯沼勳那偏執的忠義與此同出一徹,著眼點都在感情的純粹。他用過「飯糰」的例子來明志,認為忠義是誠心為天皇做飯糰──飯糰好吃不好吃、用料是否上乘,通統不要緊,總之凡以虔敬之心做,就是值得引以為傲的「忠」。因此,飯沼勳關心的並不是能否為天皇解決政治問題,最令他感到狂熱的是起事後能體現其陽剛節烈的切腹。相對《春雪》的「禁忌」,「純粹」是《奔馬》中反覆出現的字眼。本來答應幫忙的陸軍中尉臨時退出,成功的機會更渺茫,飯沼勳反而更興奮,因為那背棄令他最後的切腹更壯烈:「阿勳已臻至另一高層面的純粹,另一高準確性的悲劇。」(《奔馬》,頁297)。

清顯和飯沼勳身邊都有「告密者」的存在:為了(替綾倉伯爵)復仇而教唆聰子又假意制止幽會的蓼科,和為了佔有飯沼勳而策劃告密又作偽證維護他的槙子,甚至對飯沼勳的舉動不以為然的父親,他們都隨心所欲地播弄著事態的發展,並且只要彈指功夫,說出真相,就能將清顯和飯沼勳心目中崇高且絕對的執念,紛碎成空無一物的荒謬,令他們驚覺一直深信不疑以至賴以為生的情感,其實沒有著落點,他們理念中的世界,也不過是個幻影。然而正因為外在的世界摻雜了劣俗的人為雜質,他們的心象反而更得以昇華至純真無垢,旁無雜念--這個觀念,早在《春雪》開首月修寺住持尼的佛法講道中已帶出(頁47)。住持尼講述了唐代元曉的故事,元曉為了探求佛道跋涉名山高嶽,夜裡露宿於墳塚之間,口渴時隨意喝下身邊水坑的水,但覺甘美無比,醒來方發現那其實是淤積在骷顱中的污水,元曉頓覺一陣嘔心,把水吐了出來,從而悟出: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與骷顱無異。本多對這個故事有更進一步的思考:「......悟道之後的元曉,還能不能再次喝同樣的水,而由衷地感到清澈和甜美呢?......一個女子不管多麼墮落,純潔的青年都可以從她身上體會到一種純潔的愛情。但是,一旦青年知道了她是個極端無恥的女人,知道了自己那純潔的心象只不過是隨意描繪出來的世界,自己還能夠從她身上體會到純潔的戀情嗎?假使還能夠的話,你不覺得這是非同凡響嗎?假使能夠把自己心靈的本質同客觀世界的本質牢固地結合在一起,到了這種程度,你不覺得這是非同凡響嗎?難道這不正是親手掌握了打開世界秘密的鑰匙嗎?(《春雪,頁47-48)這番話其實已概括了《春雪》、《奔馬》的精髓,三島在兩本小說裡孜孜強調的,正是清顯、飯沼勳絲毫不為世界的污濁所染,一直保持清澈澄明的心象。

本多在《春雪》中還作過這樣的思考:「干預歷史的東西就變得只有一個:那就是光輝的、永遠不變的、美麗粒子般的無意志作用。只有在那裡,人的存在才有意義。」(頁109)他在《奔馬》裡重新憶起自己的這一番話,而且憑著見證飯沼勳的經歷,這個想法更加蒂固。清顯與飯沼那不顧一切的純粹,發自內心的激情,其實很跡近於這一種「無意志」。

至此,驚覺三島對「純粹」的偏執,如果隔世遊走,竟在曹雪芹身上找到共鳴。

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它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紅樓夢》,三十一回)


特別謝謝日本朋友せんきちさん在我閱讀遇到困難時給予指導,對我理解這兩本小說有很大的幫助。

接下來,很想知道卷三的《曉寺》會是怎樣的光景。

舊文: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
(很明顯,那時對「和魂」還沒有確切理解,只粗略認定是「大和民族之魂」,大錯特錯了。)

Monday, August 01, 2005

其實我真係癲架喎

其實我真係癲架喎。正經八百寫《春雪》到底不過是看他們犯禁至眉飛色舞。對神聖的敕許最大逆不道而又最優美的侵犯。明明可以名正言順門當戶對結合。一個因不能挽回衍生豁出去的慾望。另一個望穿秋水終於興奮莫名又要嚴正拒絕。

赴旅館之會,看似那樣無奈,那樣委屈。然而,沒有明知不可能,就沒有隨之而來的狂熱渴望。沒有渴望沒有幸福觸手即及卻要拒絕的痛。也就沒有守到最後一線還是脫手就範的快感。是墮落又是優雅。不迴避不會有迎上了唇邊再也放不開的吻。雙手不抵制不會有兩手終能交纏的興奮。是抑壓到極點的釋放。放蕩過後重新披上層層疊疊最雍容的和服。一切又歸於肅穆。直至下一次的狂亂。(這一雙古代戀人把角色扮演玩得太認真了)誰說是悲劇?真的真的那是無上的歡愉。



Sunday, July 31, 2005

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

《春雪》最吸引我的是它的典雅與綿密壯麗。三島自己有這樣的註解:「《春雪》是王朝式的戀愛小說,即寫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另外,就是小說本身的張力--從清晨細雪中兩手相執,櫻花樹下偷吻,到旅館的幽會,聰子與清顯的情感併發是有層次的,而且每一次併發之前都有長篇的舖敘,將讀者及兩個角色的壓抑、期待推向極致。

蓼科向老爺剖明真相的一節尤其出色,雖然有點「 twist 」的味道,但它的出色處絕不在「 twist 」,因為無論有沒有那一段兩個家族的宿怨,故事的發展也應該一樣,但它在情節上和藝術上將小說提昇到另一層次,一來故事不再是聰子與清顯兩個人的事,而是一場因果冤孽,很有古典小說的味道;二來,一旦事態原來有蓼科的參與,那麼聰子的舉動有多少是自己的心思?有多少是受了蓼科的影響?尤其初次幽會一幕,那「無限地誘導、無限地拒絕」的姿態......成了千古之謎,而這種曖昧正是小說最出色的部份。蓼科事件是精緻的極惡,單從審美角度而言,美艷得讓人屏息,像精雕的白玉惡魔像--它的美令你忘了他的惡,或者說,甚至連惡都是那樣動人。通過溫潤的玉光,細味事件本身的殘酷,那不忍成了痛快。

三島總愛將人物推向病態邊緣,讓他們執迷於絕望、背德或禁斷而生的愛或熱情,最終將自己引領到自毀之途:「人為了折磨自己,可以傾注的熱情是無限的。正因為喪失了希望,才能傾注如此的熱情。」(《愛的飢渴,頁123)。《愛的飢渴》的悅子藉以燃燒生命的不是對園丁的愛,而是對得不到愛的嫉恨;她的快感來自親手造就園丁與美代的婚事,希望來自對失望的期待;《美德的徘徊》的節子也不見得是愛上了情夫,倒是從不為對方所愛的感覺中找到了為愛瘋狂的理由,《禁色》的俊輔更加是個執迷於報復的自卑老人。

那樣的執迷對我來說毋寧是歇斯底里、耽溺、與病態。同樣是被逼到邊緣,《春雪》的清顯有一份清純,他的熱情也並非由自虐式的幻想或渴望引發,而純粹出於希望幻滅,因此本書的「優雅」展現與其他三島作品不同的風貌,少了病態,多了凄美。一般認為清顯與聰子的愛是受外來阻力(敕許)禁斷的悲戀,這樣的看法是錯誤的。他們的處境--與其他三島筆下的人物一樣--是自己一手造成,清顯本來可以名正言順與聰子結合。所以小說寫的不是受強權壓逼的愛情悲劇(甚至不是悲劇!),而是三島個人的執迷:所謂優雅就是觸犯禁忌,而且是觸犯最高的禁忌」(《春雪》,頁172)。所以他筆下的主角非要把自己逼向禁斷之處,彷彿不這樣就無法體現自己的愛,無法喚起愛的感覺。


清顯雖然喜歡聰子,但由於自卑於年紀比她小,一直優悠寡斷,直到知道聰子受天王賜婚許配予王子,亦即直到自身終於造就了一個莊嚴的禁忌,才併出一腔熱情要佔有她。

「......於是他膝行靠近聰子身邊,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堅決地拒絕了。但通過手觸的感覺,他更加愛這種拒絕。這是一種大型的、典禮式的、可以等同於我們所在世界那樣巨大而壯麗的拒絕。這個優美而充滿魅力的肩膀上,壓著敕許的沉重負擔;所以她反抗,她拒絕。然而,這種反抗和拒絕,給他的手帶來溫熱,燒毀他的心。......」(《春雪,頁181》)

在這一幕裡,聰子越是莊嚴地拒絕,清顯越覺得是誘導,也從而越有犯禁的快感。

「清顯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開她的腰帶,她背後那堅固的鼓結仍然拂逆著清顯的手指。他亂解一氣,聰子的手繞到背後,強硬地抵制著清顯的手的動作,卻反而微妙地助了他一臂之力。兩人的手指在腰帶周圍煩瑣地糾纏在一起,轉眼帶扣被解開了,腰帶發出輕微的響聲,迅速向前彈開了。這時,腰帶彷彿是自動鬆開似的。這是一種複雜不可收拾的暴亂起點,如同所有衣服都起來叛亂一樣,清顯急於鬆開聰子胸前的衣服,可是許多帶子或緊或鬆地繫著。她胸前保護著的白色倒扣的山形帶著芬芳,展現在他的眼前。聰子沒說一句話,更沒吐出一個不字。無言的拒絕和沉默的誘導就變成無法分辨的東西了。她無限地誘導、無限地拒絕......」(《春雪》,頁181-182)


是禁斷及拒絕燃燒出熱情。王室的禁斷促使清顯不惜用卑污手段強求幽會,聰子的拒絕則激發清顯更大的愛慾,及歡愉。到聰子出家,宣示了兩人的不可能,清顯的愛隨之攀向高峰,不顧一切登山求見;再到最後聰子拒絕見他,終於激發情的極至,就是死亡。

這也許正是聰子在卷末《天人
五衰》的結尾說清顯並不存在的原因:「......我並未忘記在世俗中所承受的恩愛......會不會是本多先生以為存在,然而實際上,從一開始這個人就完全不存在呢?」佛家,甚至我們,都必會說清顯愛上的是虛空。既然清顯心中有的是執念而不是聰子,聰子心中也就不會有清顯了。

這樣的題材處理得不好,會淪為《失樂園》式渲染罪惡快感的小說,但是因為三島並不把他們的愛視為不倫,甚至不視為病態,而堅信其中的精緻與壯麗,因此作品現出動人的瑰麗、莊嚴。

《春雪》電影版由妻夫木聰、竹內結子主演,選角不錯,可惜導演是行定勳,不抱任何希望。

related: 「和魂」與「荒魂」:《春雪》、《奔馬》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