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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November 19, 2008

粉絲記



白先勇監製的《玉簪記》,好運班到門票一千零一張(我有嘗試為想看的友人張羅的):一個好到想喊的位置──將來公演,有錢買最貴門票也不可能買到的位置;一回頭,張繼青老師就在身後。

贈我票的文化人提供埋原子筆,讓我去做小粉絲。張老師瞇起眼睛笑,說:不如簽在(場刊)裡邊啦。我說封面就好,反正她就是你的學生。張老師連聲:不好不好。

(申報:到場時,大個白先勇坐在 reception ,也沒有想拿簽名。)



散場後踱步到火車站,跟友人談得興高采烈間,張老師和丈夫(?)悄然擦身而過,她手裡挽一個小包,一副尋常百姓看完戲歸家的模樣。這,就是我們國家最閃亮的崑劇演員。好可愛。

一開始,生、旦都未入戲,浪費了一幕〈琴挑〉,幸而後面不錯。音樂仍是太連續劇,太 dominating ,令本來已帶噱頭的古琴顯得突兀。不過比《牡丹亭》,是少了一點花悄。「我個」沈豐英,典雅含情,意態風流。



Friday, June 08, 2007

戲以人傳

雷博士:〈推廣戲曲藝術香港大有可為〉,《大公報》,2007年6月4日

點頭連連,沒有一個字不同意。



Monday, March 05, 2007

猶恐相逢是夢中

收到二爺的新春祝福,並囑我寫《桃花扇》。那麼不好看的戲,倒沒功夫花心思去寫,而且這一部沒有讀過傳奇,不好評論。姑且講一點點感受──其實是借題發揮。


「然而,掠過花籬,緊接著由野薔薇接替的那株山楂花的芳香、花徑台階上沒有回音的腳步聲、河中泛起撲向一棵水草又立即破碎的水泡,都一直留在我激蕩的心裡,而且連續那麼些年都久久難忘,而周圍的道路卻在記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走過那些道路的人死了,甚至對走過那些道路的人的回憶也都泯滅了。有時,延存至今的那一截片斷的景物,孤零零地從大千世界中清晰地浮現,繁花似錦的小鳥在我的腦海中飄動,我卻說不出牠來自何方,起於何時──也許乾脆出自甚麼夢境。但是,我之所以要想到梅塞格利絲那邊和蓋爾芒特家那邊,首先是把它們看作我的精神領域的深層沉淀,看作我至今仍賴以存身的堅固的地盤。正因為我走遍那兩處地方的時候,我對物對人都深信不疑,所以唯獨我經過那些地方時所認識到的物和人至今使我信以為真,仍使我感到愉快。也許因為創作的信心已在我心中枯萎,也許因為現實只在我的回憶中成形,今天人們指給我看我以前未曾見過的花朵,我只覺得不是真花。」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她不知怎的就是容易笑,看一齣《桃花扇》,我們沒頭沒腦的笑個沒完──當然是輕輕的,為了一句寫得不怎麼好的唱詞,為了演員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或者乾脆不為甚麼。我們永遠知道對方笑的甚麼,總能和應,而那些小小的偷笑,礙不了心裡的尊重。身旁那一本正經的女人老是朝我們望,大抵認為這種輕鬆的投入不夠體面。從前看《二十四隻眼睛》,(還有《楢山節考》、《西鶴一代女》……那些那麼正經的戲啊),已經是這樣,我們甚麼都可以笑上幾聲,令我那時的男友匪夷所思:「兩隻野好似旁若無人咁。」(不知是否說來逗我高興)──那天,那天她可烏龍了,明明是藝術中心看戲,居然以為是資料館,還得戚地約我們開場前吃飯。我非常質疑有沒有時間,她還振振說「有一個鐘」。幸而有機警同事踢爆了這個可怕的誤會,她例牌大驚:「下?係咩?死啦……」然後發覺有些重要東西在家沒拿,要趕回去,老闆對我高度放任,讓我送她上的士。最後是將卡叔借給她的五份張愛玲劇本遺下在我的座位,要我當書僮為她拿去。-大-小-姐。卻又心細如塵,看戲前到牡丹(我們某些人的食堂)買三文治,也給我買了一份。

坐下來,我們登時為台上那一座砌上衝天火紅巨柱的「擬戲台」驚詫,怎麼回事?(上演不久,更發現他們會把這個東西挪來挪去擾人心目,跟崑劇舞台以簡、以虛背道而馳)側幕一概不用,沒有了出場、入場,演出空間延橫向延伸,台左台右排列明式靠背椅,準備登場的演員就坐在兩邊──看來製作人唯恐觀眾不知道他們對離間效果是如何念茲在茲奉若神明,至蓋過了戲曲裡本來最重要的人,和戲。劇本刪修得支離破碎,感情毫不突出,演員欠缺神采;離合之情,興亡之感,何如一齣《帝女花》?巨型藍色瑩幕擱在兩邊播放字幕,是存心跟觀眾晦氣,要人不能專心投入在江南煙雨之中,毫不專業(在任何劇院看過任何演出的人都知道,字幕機是可以以黑色襯底的);最令人失笑是演員和製作人員的名單竟然不是在開場前一下滾完,而是在每個角色登場時跳出,還附加一句介紹身份,古靈精怪。我忽然領悟:這個製作要不是當觀眾傻瓜,就是目標觀眾根本不是懂戲的人。看,宣傳重點連個演員名字都不提,在在強調多少件古董文物,虛張聲勢──它的宣傳跟它的實質,倒相配。

等待開場時,她告訴我最近看了一部成瀨拍的原節子,但是忘記了片名,我忙不迭數家珍:「沒有多少部……該不是《飯》就是《驟雨》(先掠開眾星爭鳴的《娘‧妻‧母》)。」她連連搖頭,我訥悶,到她終於想起是《山之音》,我拍拍腦勺:「喲-!竟然遺漏了這個名字!」我們都同意,結局跟川端的原作大大不同,卻都好看得不得了。「還有一部原節子、上原謙的《飯》,應該跟《山之音》連在一起看,因為──」她打斷:「那有沒有《湯》呢?」這樣無聊的笑話,換了別人是庸俗,她說就是佻皮。她很喜歡小津,連帶很喜歡原節子;我更喜歡成瀨,因此更鍾情高峰秀子。

中場帶她到一個人少的地方歇著,還剩五分鐘的光景,才說想喝咖啡。卻又怕耽誤了時間,我說不怕了,遲入場就遲入場;其實倒是興奮,有她才會放任,放任得義無反顧。進了咖啡館,她說不如喝果汁,省時。我還是買了咖啡,一杯,兩個人。她自然發揮得一想二的本色,又說加些茶點,而且以訕笑掩飾多心,哼哼。坐著聊聊,一任時間過去,果然再入場要被罰站一會了。

後半場比前半好一點點,至少感情突出一些(雖然結尾非常突兀),舞台乾淨得多,小生也換了個俊俏的。

戲完了以後,她上我的辦公室辦點「私事」。商量晚飯怎樣,說要吃「江南菜」,可真頭痛(雖然我也好想吃南京鹽水鴨)。本來提議去又一棧,人家嫌遠;到北京道一號繞了一圈,不大合心。後來勉強想到小南國,竟然出奇的人多,侍應小姐說等到七點半才「可能有位」。時為七點,我問怎麼樣,要不要等?她說:「我很餓了,不想等了。」一把楚楚可憐游絲般的聲線,聽了都忍不住心疼,腦子裡打轉轉再想不到甚麼,還不遵命遵命遵命?(想是因為長我幾歲,她平時是很少對我用嗲功的)。心裡冒汗:早先還四圍撲了一會,可苦她了。急急找上一家京菜館容身。

一個晚上只是談,停不下來。我的奇怪的執著不再奇怪,我的嚕唆她知道是(擇善)固執不是憤世嫉俗──我們那些,消費心態與功利至上的人視同無謂的偏執啊。

有一次很失意,憑空說要參加某一個文學獎,後來又發起開一家出版社,像他們三三,出自己的書。出版社的事提了幾次,她說:「那你快參加那個文學獎,嬴了的獎金,就是我們出版社的第一筆經費。」我是真的心動了,這也許──多半成不了事的,我們都知道,但在講的一刻,聽的一刻,它還是成了真。更遙遠的以前,我們說要合編一部《紅樓夢》……這是我們一個晚上說的傻話。當然還有很多很多別的傻話。

吃完晚飯移師別處吃甜品,直聊到十一點多,說的根本未完,完不了。聽她說自己的事,像讀一部寫得絕好的小說,說得那麼動聽,那麼深刻──還是聽的人太投入?有時直當成自己的事,恨不能插手做點甚麼。她說的某些片段,有時會覺得似曾相識,在細想一下,馬上懂得對應:呀,你詩裡寫過的。看看,眼前的人,不是單純的好,而又是這麼有血肉的一個人,有高低起落,有脆弱有堅定,有惘然。感情這麼飽滿,靈魂這麼純淨,沒有做作,沒有世故,沒有保留,沒有機心。別時,我捧著送給她和幫她弄來的一堆東西,直送到車站。猶恐相逢是夢中,大概就是這般光景。

Wednesday, November 22, 2006

花徑

近日埋首書閣,日日發現新鮮事──門外窺花而不知檻內早已香氣襲人者,稍見描紅點翠不免大驚小怪,老戲迷久已熟知的陳年事,翻出來還當是佳話:初看唐滌生的〈幽媾〉(龍、梅於籌款節目中的演出,年份不詳,姑且當是原貌),因為受過湯顯祖的驕縱只覺滿不是味;湯本本來就纏綿,但不如唐本鄙俗,猶幸托腮苦思的阿刨實借來女兒的俏又拋得開嬌,眼珠骨碌碌的調皮相讓人甘心赦下崑曲的典雅包伏,接受風流書生的洗禮。然而再看下去好不納悶,杜麗娘飛仙般襲下來叫人招架不住也罷了,驚詫的是《再世紅梅記》〈脫阱救裴〉裡的唸白「若云駕雨而來,今宵又無雨。若是乘風,此際又無風丫。無風無雨……」竟然老早就在這裡原原本本出現(請見補記);再循其本,連曲牌都跟裴禹入書齋唱「畫欄風擺竹橫斜……」一樣用「慢板」;就是書生先對畫像/桐棺吟唱一番,到忽見女鬼大驚,再過渡至色心驟起的舖排都是一個模。還有接下來的拒絕、因拒絕而生的齟齬、和好,和盟心……

儘管唐滌生貴為「蜷伏在冬天裡的懶蛇」,並不相信他會貪一時之便,那麼幾個字都要從舊作裡挪用。《牡丹亭驚夢》是仙鳳鳴第二屆戲寶,〈幽媾〉寫得不好,連不通文墨如我都看出來了,唐滌生又怎能放得開。多年後適逢其會,──還是存心?寫《再世紅梅記》,何不在已有的材料上加工?留住唸白是要提醒看倌:那一折寫不好的戲,改成這樣了哦。〈鬧府裝瘋〉一折融會了京劇《宇宙鋒》的表演程式已有定說;我還偷偷覺得絳仙「以袖承其(慧娘)血,染成紅花點點」脫胎自《桃花扇》,不過身為戲曲檻外人,雖然有點大鄉里入城也看得懂乾坤的喜悅,也並不敢聲張叫囂,況且任白年代任冰兒唸的不過是「身披紅衣」,修改之後的意像雖然更哀更艷,但不敢肯定是唐滌生手筆,還沒趕得及看完首演,他就撇下她們去了。抑或「紅花點點」就是唐氏劇本本來面貌?還未深入武陵源,值得再探。〈脫阱救裴〉則分明是當年寫不好的〈幽媾〉牽著一句「無風無雨」回來借屍還魂,慧娘「感君哭弔復再來」,不可能不是杜麗娘禁不住柳夢梅聲聲叫畫而現魂獻身的重新搬演;「暗擁香肩輕貼腮……不理玉驅被那青棺蓋」無庸多說,直道書生渴望幽歡的心願──雖然成不了事,與〈幽媾〉的旖旎並無二致。湯本《牡丹亭》,由〈幽媾〉相逢,繼而夜夜〈歡嬈〉,到麗娘在〈冥誓〉剖白身世,柳夢梅誓言破墳救人──就算撇開石道姑搞搞震的〈旁疑〉,也是三折戲三重發展,唐滌生卻還拉上前面一折〈玩真〉,全部合而為一。太倉促了,因此搬到《再世紅梅記》裡,還原為〈脫阱救裴〉與〈蕉林鬼別〉,戲本身也寫得舒展多了。這一次他不再執著於精雕已經無可挑剔的珠玉,乾脆把書生夜逢艷鬼驚愕甫定隨即成了急色鬼的情節移植在自己編派的故事中(當然在湯本的〈幽媾〉裡,柳夢梅還不知麗娘是鬼),錘鍊過後俗氣全消,更添纏綿恍惚。脫離了「原作」的羈絆,他可以揮灑自如寫下對愛情人世的通透體會。裴禹不是柳夢梅,慧娘也不是杜麗娘,寫情之極致已有一部《牡丹亭》;《再世紅梅記》在人鬼戀與痴情以外,點出既知明月高不可攀,何必潛落江心而思抱月的感歎。如果《牡丹亭》的書生沉迷玩真總少了點志氣──都說是旦戲,小生的形象並不突出,裴禹的自白「自顧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痴愛,倒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過無聊懷舊燕」、「又不敢攀上月台,但對那橋畔愛未變改,盼望了枝有並蒂花開,失梅用桃代.....」則添補了出世入世之間的掙扎,多了一份茫茫塵世中貼實又通透的人情;及後「忙忙抱影怕離懷,深深踏住還魂帶」,正式落實了不屈服於現實的偏執。紅梅閣懷著一種今世人對人世的悲憫,遙遙呼應明代才子的傷春綺夢。


補記:查仙鳳鳴第二屆演出特刊及任白當年演出錄音,任姐唸的是:「哎也也,你你你乘風而來,抑或駕雨而入呀?」阿刨的唸白倘不是爆肚,便是後人或唐氏本人的修訂。但意念根本一樣,〈脫阱救裴〉作為老么,那一大段「乘風駕雨」顯然還是據〈幽媾〉寫好的雛型潤飾而得來。

related: 世情

Sunday, November 12, 2006

簫聲咽

動人是不用說的,但一直不明白為甚麼雛鳳的《帝女花》電影,那一曲〈香夭〉聽來聽去都不厭,只隱隱覺得中段的音樂哀怨極深,今早留神一聽,原來簫聲延延綿綿,猛然想起去年邁克寫《西樓錯夢》,牽引到《紅樓夢》賈母聽〈尋夢〉,因為嫌《八義》鬧得她頭疼,因而要清淡些好,指點芳官「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引文據庚辰本,跟邁克引的稍有不同)。想賈母(也就是曹雪芹)甚麼好戲沒聽過,甚麼排場沒看過,分明是吃慣山珍膩了口,要從清茶裡找真味的心態,也就是邁克所謂「所有過盡千帆的戲迷的心願」。難怪難怪,雖然那段〈香夭〉尚有笙、古箏與胡琴共鳴,論清淡遠遠不及,還是別具幽怨,特別是長平公主唱完一句「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兩人只演不唱,簫聲悠悠(沒有咚咚鼓音更好),其情更傷。經邁克一點,能一聽獨有洞簫伴奏的〈尋夢〉,或〈香夭〉,成了莫大心願,但就如其餘一切大觀園裡最日常的生活以至最奢靡的玩意,都只能巴巴垂涎罷。于叔夜吹簫伴奏「楚江情」,自然也是想聽的,再不然,能看看阿刨拍板也於願足矣;《西樓錯夢》的影碟,不知搶不搶得到。

邁克的文章題為〈夢中夢〉,去年聖誕日刊於《蘋果日報》,歎為觀止。

補記:任白為「六一八」獻唱的一曲「香夭」,伴奏音樂也是以簫聲為主,非常耐聽。

real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千斤力萬縷情摘得星辰滿袖行
珍寶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Tuesday, August 15, 2006

則見風月暗消磨

這幾天雷博士與教授、前輩、專家逐折討論青春版《牡丹亭》(依據首映DVD),我是當中唯一一個第一次看《牡丹亭》演出而且是第一次看崑劇的人,亦即最為無知的人,敬陪末坐上了個深入課程,學懂了很多很多。很多他們談到的問題,我看的時候都沒察覺是問題,經他們一說,才恍然大悟。

今天除了得到前輩指點,自己也多了一點領會,因為多留意了柳夢梅這個角色。柳夢梅是個塑造得非常模糊的人物,個性沒有甚麼突出的地方,比起杜麗娘為了春困而生出一夢,夢醒了還要去尋夢,然後為了那一腔熱情耗盡精神至夭亡的堅執,實在缺乏一種令人肅然的氣質,因此一直被杜麗娘的風情蓋過幾乎是理所當然。我上次看的時候,一直投入在杜麗娘的執著與沈豐英的演出中,都沒怎麼用心看所謂的「男尋夢」〈拾畫〉,俞玖林的演出也遠不及沈豐英令我動容,總覺得有點太脂粉了。

這天大顆兒看到這一折,我靜下心來逐句琢磨,這才看到了俞小生的身段實在美,更讀出了【好事近】、【綿纏道】兩支曲牌近乎清空的風格,越讀越有味道,繼而,也總算看到了柳夢梅這個角色的一點動人之處。以下是杜麗娘死後三年,柳夢梅病中寄居梅花觀(即杜麗娘生前遊玩、死後葬生的杜府後花園),得石道姑指點到園中散心,看到花園頹垣敗瓦所唱兩支曲牌:

【好事近】(或作【顏子樂】)則見風月暗消磨牆西正南側左(跌介)蒼苔滑擦,倚逗斷垣低垛,因何蝴蝶門兒落合?原來以前游客頗盛,題名在竹林之上。客來過,年月偏多,刻畫盡琅玕千個。咳,早則是寒花繞砌,荒草成窠。怪哉,一個梅花觀,女冠之流,怎起的這座大園子?好疑惑也。便是這灣流水呵!

【綿纏道】門兒鎖,放著這武陵一座。好處教頹墮!斷煙中見水閣摧殘,畫船拋躲,冷鞦韆掛下裙拖。又不是曾經兵火,這般狼藉呵,敢斷腸人遠、傷心事多?待不關情麼,湖山石畔留著你打磨陀。……

要看出眼前景的頹敗不難,道出一句「風月暗消磨」,卻足見他的心思比好些女人還要細膩婉轉,對美景摧殘有種由衷的不忍,對天地人間有一份柔情──教人想起他初見杜麗娘,即有「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之嘆。若不是天生有這一份細緻,怕也未必有福份被感召入夢。

見了絕色美人,無論是畫像或真身,驚歎傾慕甚至百般幻想自我陶醉,是(男)人之常情,算不上有甚麼動人之處,柳夢梅是比莽漢凡人多了一點痴,一疊連聲的姐姐,姐姐,說畫中人在「提掇小生」,又拜之叫之,等等,委實是其情切切,卻也不至於為此就要傾倒於他。倒是在得見杜麗娘春容之前,對一片荒園的那種不忍,得見他有別於一般男子的敏感氣質--實在很難想像一般男人路過荒廢花園,能夠聯想到這裡「斷腸人遠、傷心事多」,能去留心「這灣流水」吧。

身邊不乏為俞玖林「迷倒」的女性,無論是年青如我(失禮),或是年紀不輕,都不約而同搬出「可愛」一詞;我確實也覺得俞小生書生氣質十足,演的痴憨也十分入神,但「可愛」二字不免肉麻,令人聯想到風塵女子狎玩小生的垂涎貌(得罪)。歸根究底,柳夢梅個性中最突出最值得激賞的,不是也不應是這一種拾畫叫畫的痴狂,而是他在拾畫之前,看見滿地蕭索的黯然神傷。

好一句,風月暗消磨……

***

昨夜完場後跟黃小姐、雷博士吃飯,說起我的 odd father 去了黃小姐小姑的法式 cake shop ,應該還有別人一起吧,細節不表,只是黃小姐說了一句:「我地又去……我帶你去!」不知怎的我偏覺得這句話有替我打氣的意味。許是一廂情願,總之,聽了心裡暖滋滋的。

有次看著黃小姐安慰被我們嚇怕了的黑豬,她手抱著有點著慌的小黑貓,一邊搖一邊說:「哦,別怕哦……」直是在哄嬰孩,就是不在她懷中的我,都聽得魂兒顫了。

謝謝黃小姐。

Tuesday, June 13, 2006

潔本《牡丹亭》?!

當那一晚文化中心大劇院隆隆上演──以下本的音樂,稱之隆隆應不為過──這崑曲經典,劇場那邊其實也火紅紅有個京劇名將登場,說的是進念的《挑滑車》,宣傳單張言明「潔本」以正視聽,只是本人沉迷在痴男怨女花叢中,恕不知是高寵是沒有全裸,還是沒有半裸。

當然都不相干,總之《挑滑車》是明刀明槍給你視覺上的乾乾淨淨,這邊廂的《牡丹亭》卻是暗裡來了個大清洗,鑼鼓可能叫耳根不清淨,唱詞卻一定剔透玲瓏,不要你聽到的自聽不到。

對著劇本再看《驚夢》一折,可真是驚醒夢中人,不得了!五十五折要刪成二十七折,準以為《驚夢》這樣的名段是可以閉著眼一字不漏搬到新劇本的,唷唷,誰知:

【山桃紅】……(生強抱旦下)(末扮花神束髮冠,紅衣插花上)……杜小姐游春感傷,致使柳秀才入夢。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

【鮑老催】(末)單則是混陽烝變,看他似蟲兒蠢動風情搧。一般兒嬌凝翠綻魂兒顫。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淫邪展污了花台殿。咱待拈片落花兒驚醒他。……

【山桃紅】……(旦作驚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又作痴睡介)……

上面的這幾句都沒了,用意再明顯不過。

還有還有,《牡丹亭》裡最纏綿的,不是齣目惹人遐思的《幽媾》,卻是第三十折《歡撓》──歡好無端被阻撓也。在演出裡,有是有的,不過只取了石道姑(本來是與陳最良一起,不過陳最良被踢走了)深夜造訪一節,併到《冥誓》裡去,破門前最精采的兩相纏綿,特別是【醉太平】的露骨唱詞(見下文),煙消雲散。

今年是易卜生逝世一百年,最近大大小小的易卜生劇作紛紛登場。《娜拉》是女性主義課(雖然我知道,但拜託,我沒 take 過)的入門必讀,但我們的湯顯祖早他三百多年就已有了《牡丹亭》。明代社會對婦女的束縛非常嚴重,《明史》所收的節婦、列女傳比《元史》以上的任何一代正史至少要多出四倍以上,明代的皇帝和后妃又編刊數種婦女道德教科書,積極提倡「女德(徐朔方:〈論《牡丹亭》〉,《徐朔方說戲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頁124-125)。湯顯祖少年時受學於主張「百姓日用即道」的泰州學派,寫杜麗娘明目張膽貪春戀色,就是要反社會羈絆,頌揚真性情;杜麗娘之迷人,亦在那打從心底而發的春情,那種毫不掩飾毫不保留的真。何以劇本流傳到今天,而且已是特意為年青人的新編,反而退化至埋藏某些「慕色」真象,刻意淡化色情色彩?

我欣賞白公子及其他人「雅化」本劇的苦心,事實上劇本雖然刪去了較為露骨的部份,兩人結合的暗示還是非常明顯。然而是不是要「雅」就要迴避直接談「性」?崑曲本來就雅,把男女歡好做得雅而不猥,何嘗不是更高的昇華?連昔日宮廷雅士都聽得進去的「艷語淫詞」,難道到了今日年輕人耳中,反而會大驚小怪(老實說,可能又真的會,但都是驚訝當年大膽,沒有哼哼嘖嘖的吧)?還是怕一句「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污了杜麗娘的清雅?那我得以年輕人的身份告訴白公子,添上刪去了的這幾段,杜麗娘的人格才叫完整,益發引人遐思,也益發令人不敢作非份想。

不是嗎?刪、添倒也不去提它了,清心直說,你難道不想看俞小生唱「睡則那膩乳微搓,酥胸汗貼,細腰春鎖」(《歡撓》【醉太平】)時,沈小姐如何舞低楊柳,以輕軟身驅應和?至少,這一句我真的想看──而又刪得最是無理:

【山桃紅】……(旦作驚醒,低叫介)秀才,秀才,你去了也?
(又作痴睡介)……

Saturday, June 10, 2006

春困發幽情──記沈豐英

沈豐英小姐體態風流,寬鬆的戲服沒掩得住她分明而不張揚的線條。在閨秀的端莊與少女的叛逆之間,她拿出了那游絲一般難捏的平衡:是堂堂千金小姐沉迷春夢,正式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直到地府還要向判官打聽夫君姓名;魂魄回來盈盈相會,卻又不失含蓄自制的風姿,半帶春情半靦腆,旁敲側擊,迂迴婉轉,都是小姐風範。沈小姐呀,騰騰腰肢是情,柔柔水袖是怨,一踏步是戲,一揚目也是戲,將「發情」、「慕色」、「尋夢」的境界,一片一片開拓了出來。

那「恁般天氣,好困人也」的半個懶腰,軟壓下來,多少花鳥蟲魚、草木浮雲要隨之震顫痴醉,可真是要抓住她的裙釵線,從此不讓醒來了。

到了《尋夢》一齣,那滿懷情思的一臉春色,偷想當日意綿綿的陶醉,漸轉失落神傷……「好傷感人也」。可能正因為她風姿綽約,這般一個水晶人兒,演傷感的場面,特別牽動人心。

沈小姐其人也如白先勇所言,沉穩安靜。兩年前他們來香港演出,沈小姐在飯局上一句話都沒說過。

下本完後進後台,趕不上在她和俞小生卸妝更衣前合照。同事說她比較冷淡,大家不敢找她。碰巧我看見已卸下戲妝的她經過,一句「沈小姐……」不覺就溜了出口。她停下來,我卻沒接得上下句,她在不知所措中拋下一句「不好意思」就走了。

誰料她竟又折返(原來剛才是有人在遠方叫她),打著手勢:「你們是不是要……」是的,我喜極讓她在我的《牡丹亭》上簽下名字。在她耳邊說:「你真是,風流多情……」她只是微笑。不過我覺得博得她這個微笑,也不簡單了。

卸下戲妝,換上便服的她,回復百姓身份,跟嬌矜又春情勃發的杜麗娘是兩副氣質兩個樣兒,然而一樣動人心魄。一張典型蘇州美人臉,皮膚薄得近乎透,沒有自以為是明星的氣派──她只是靜,不是傲。看人的時候,雙眼定定的注視著你,不眨的,你身子挪了,她眼神也定定的跟著你動,那定之中又帶柔,說不上含春,但有情,像含苞不放的牡丹,風情收在心底──你知道的,你只是看不到。

上本完、中本完、全劇終

我看《牡丹亭》,是先讀文本,而且是多年前,白公子推廣本劇之前,後看演出。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意蘊,大概不消多說,而湯顯祖文詞的精煉,並不止於優美典雅(又不乏俚俗生趣)。未看過文本的一般觀眾大概不知道,湯顯祖才氣非凡,曲詞中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醫卜星相正史野史唐詩宋詞元曲諸子百家佛道經典,都為他順手拈來,真真假假穿插藏閃,句句有典故。還有以四句不同唐詩句組合而成的下場詩──雖然我對崑劇融入現代劇場元素的做法非常有保留,但要算的話,湯顯祖原來是 cross over 的先師。不知他其時可有以「棟篤笑」維生──啊,我的意思是文人席間的高級消遣,肚裡少點墨水都懂不得笑的那一種,不是賣弄小聰明的大眾娛樂。

熟讀文本看演出的危險,堪與熟讀原作小說再看改篇媒體的如坐針氈相較量,而這一次的《牡丹亭》是我看過的各種「改編」作品(一來《青春版牡丹亭》其實經過重編,二來始終我先接觸的是文本,而真正 authentic 的演出是明代的事,現已難求,姑且拿它當改編媒體看待)中(包括舞台劇、戲曲、戲曲電影、電影),不但不比原作遜色,而且超越文本,發揮出更高更遠之境界的唯一一個演出。這是特別指上本而言,其實這個演出也有很多不夠精純的地方,特別是某些太近似劇場演出的舞台效果、台灣式的服裝圖案、李翰祥式的花神列陣、以及第三本的戲(這有一半是文本的問題,故事到了後面,益發落入俗套)等等,但就境界而言,還是做得很好。

崑曲的舞台美學及寫意傳統,其實有先天的優越:任你是亭台流水,雨絲風片,垂垂花樹邊的庭園,還是肉蓮花高聳案前牌,筆管兒是手想骨、腳想骨的一百四十二重無間地獄,戲(舞)台不過就是兩椅一桌,極簡的佈置對觀眾的想像以至演員的唱做,帶來最小的干預。正是因此,舞台設置不會對文本產生甚麼破壞,反過來可以提供無限延伸與發揮的空間,將觀眾的注意力帶引到演員身上,純粹依靠他的身體、語言帶我們誇進一個架空的想像世界。似乎與錢鐘書說詩比畫高的原因同出一轍,一切但求神會,一旦有實體,而且著了色,反而死死的透不出濃淡、深淺、朦朧、層次。

詩詞曲賦,你一下子把它讀完,總是不得領略其中的美。清雅低迴、如泣如訴的水磨調,一句戲文拖曳良久,溫吞軟膩的正是那些人兒纏綿婉轉的心情,二來為我等愛往字裡鑽的人提供時間空間,逐字反復咀嚼,更能體會文辭的流麗,不是嗎?飲醇醪須得淺嚐細味,怎能狂灌牛飲如老粗。崑曲並不注重情節的流動,而重情境詠歎(正是「一片閑情」),並不急著要知道下一句、下一步,我們要的是懂情人牽引遊桃花源,看她的幻夢,聽她低訴。

崑曲正是這一種回歸演員,回歸文本的純淨演出。

從前讀文本,自是為杜麗娘驚夢後的香汗神迷,也為她尋夢不得的酸楚惆悵。然縱是心裡早將這部劇本奉上殿堂膜拜,及那春色究竟怎麼個撩人法,慕色而亡是如何銷魂的一回事,其實都沒有著落。

經過沈豐英小姐的演繹,境界全出。對「春」──花草的春,心裡的春──的嚮往追慕,在這個演出裡有最揮灑最盡致的呈現。真箇是「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戲曲是不寫實的表演,同是又是最真實的表演。不寫實的是表現方式,真實的是情感。戲曲的舞蹈源自先秦的祭神舞,至今仍蘊含古風,不是行雲流水式的舞蹈,因此看起來是非寫實的,加上以凝定的姿態(「介」)概括一套的動作的凝煉感。崑曲的造手是日常動作的提煉,細緻、入微,而不誇張,配含意涵豐富的文本、細膩的唱腔,形成一門精緻優雅的表演藝術。

那三個晚上,每當樂聲漸隱,劇院內鴉雀無聲,然後看到字幕現出「上本完」、「中本完」、「全劇終」,心裡是一鼓滿足,又是一陣失落。那是一個進去了以後,不想走出來的世界。

因為不想「唔識扮識」,以上是未看過任何參考資料的最原始感受,可能有無知言。寫完了以後,現在開始看書了。


小後記:

最近某劇場名人聲稱要「回歸文本」,於是在劇作中加上喃喃唸白。然而,是否將文本這樣傾瀉而出,又或像林奕華般在《半生緣》中念茲在茲,就能達到要觀眾重視文本的效果?玩玩文字遊戲買弄小聰明是回歸文本,還是搞綽頭的個人表演?

然後又有某舞蹈界名人,說中國沒有自己的舞蹈,而「中國舞」只有五十多年歷史云云。拜託多讀點書,我們戲曲裡的動作就是舞蹈,而中國最早的舞蹈,早在先秦祭神劇《九歌》中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