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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11, 2007

紅妝夜未眠──怡紅院的怡紅是甚麼?

炎夏時節,家裡的露台不向陽,海棠漸漸只剩綠葉不見花,眼看就要萎謝。誰知這一向天寒,陽光明媚,她隨即又嬌艷起來,可使我樂極了。

我對海棠是一見鍾情,那夜在黃小姐的庭院裡,就是一盤海棠的嬌艷最惹人愛,花瓣紅得如同注滿滾滾鮮血,還有一星一星的閃光。海棠之紅又如胭脂,讓唐明皇拿來借比楊貴妃的宿醉殘妝:「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然後有了「海棠春睡」一語。紅之外又有嬌氣,並不是病態纖弱之流,也不孤芳自賞,卻是稚嫩逼人、飽滿驕恣的,因而又有「一樹梨花壓海棠」。大多數人會記得她在《紅樓夢》裡獲群芳賦詩吟詠──詠的是白海棠──,繼而以她命名詩社,不過她更堂皇的地位,是寶二爺的精神象徵,是怡紅院的「怡紅」,一如竹林之於瀟湘館,之於黛玉:

一入門,兩邊都是游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顆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娶縷,葩吐丹砂。眾人讚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哪裡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棠,乃是外國之種。俗傳係出女兒國中,云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說罷了。』……」(第十七、十八回,庚辰本)

賈政帶清客和寶玉遊初建成的大觀園,來到未有名目的「怡紅院」,寶玉以紅香代海棠,綠玉代芭蕉,擬出「紅香綠玉」的名堂。元春因不喜「玉」字,改為「怡紅快綠」,後來簡化為「怡紅院」。「怡紅院」的怡紅,便是海棠。

賈政眼中之荒唐,斷斷便不是作者眼中之荒唐。曹雪芹借賈政之口說幾句話,正正就是要點出海棠的女兒氣,「荒唐」一語無非為刻劃賈政的古肅。當然萬千種花都是女兒,也不獨海棠;花有不同的氣質,一如女兒各有姿態,她們在寶玉壽宴上抽花簽,各自有各自的所屬。

寶玉受命再作五言詩題詠大觀園景致,題「怡紅快綠」一詩的頸聯「綠蠟春猶倦(本作綠玉,寶釵提點他改作綠蠟──但是林妹妹索性代他作了一首!),紅妝夜未眠」說的亦正是芭蕉與海棠。以紅妝比喻海棠,早有蘇軾的《海棠》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立意新奇。

可見海棠在中國文人心目中的印像,都離不開嬌態若女兒,艷紅似胭脂。寶兄弟是女兒的知心第一人,自身也有點女兒氣質,又嗜胭脂,種有海棠的院落直是為他而設。

今天讀宋淇的《紅樓夢識要》,讀到「論怡紅院總一園之首」,重溫了一遍怡紅院的得名。宋淇有別於老派紅學家以考據為主,又不似張愛玲意向高遠以意識流寫評論;他從文本出發,讀來一點不吃力,又得益不少,高明的評論正該如此。他評寶玉與鴛鴦的情分,我看幾次也沒看出那味道來,今天讀到,殊感慼慼然。



Monday, October 01, 2007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看到一則爆笑新聞:
《色,戒》香港首映章子怡突襲擁抱李安

章小姐,單論長相身材你已經絕不輸給湯唯,無厘頭和發神經更是嬴足幾條街。可惜啊可惜,就欠了一雙幼嫩柔弱的削肩膀,穿起旗袍始終比湯唯差了一點點,而這偏偏又是再鋒芒畢露再有自信,也修不來的,加上中國女星之中沒幾個有這等麗質,湯唯更加顯得奇貨可居。《紅樓夢》寫王夫人以晴雯的「水蛇腰,削肩膀」為大忌,認定她會把寶玉勾引了去,正好點出中國女子最誘人又最危險的天賦,挾著這樣的身段,冰清玉潔的故娘都會惹上妖嬈的嫌疑--假如哪一位大導有意染指《紅樓夢》,完全符合上述標準更有本事招人咒罵「立起兩個騷眼睛」的湯唯,不可能不是晴雯的最佳人選;章小姐理應穩守不比晴雯討好但戲份超班的鳳姐或寶釵寶座,這一次突擊之後卻有降格傻大姐的危險,啐,都說色,戒呀!還有還有,章小姐你恨不到的是不是,湯唯穿上身的旗袍,素淡也好華麗也好,都比你在《2046》裡的好看(自然,也比張小姐在《花樣年華》裡的好看)?色調沒有選中浮誇的大紅大綠,多是安份的寶藍靛青,配點碎花、暗花,充滿春光明媚的良家少婦風情──當然,漂亮之餘也配合演員的氣質,穿的人無須飛擒大咬只要輕托下頦,馬上教人心蕩神迷。服裝指導十分低調,沒有要全世界知道自己眼光獨到的意圖,因此人和衣水乳交融,旗袍固然襯託得湯唯更有韻味,她一副生機勃勃的胴體也令冷冰冰的花紋活了起來。唉,查來查去都查不到,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電影的服裝指導是誰?

人生呀 誰不惜青春


related: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抑鬱的《色,戒》〉
〈戒不了《色,戒》〉
〈性與王佳芝〉



Friday, July 20, 2007

看電影(節目名)學中文

「幽微靈秀聶小倩」──我滿懷得意跑去問紅迷同事:「吖,『幽微靈秀』是誰起的題呢?」自然是明知故問,隨時拈得起「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除了熟讀《紅樓夢》的她(或者她老闆黃小姐),還會是誰?電影資料館太有文化了!



Sunday, February 04, 2007

芍藥裀?

昨夜跟小穗子貓、比人問叫雞幾錢的養貓人(頂,呢條友要揀名!真係姿整過人)、被暗戀的文藝青年、陰魂不散的術士(「陰魂不散」太適合形容閣下以及閣下留言的出沒情況)、富國際視野的記者等人(請諸君自行對號入座,這樣貼切大概連結都可以慳返)小聚,為記者朋友慶生。本來觥籌交錯興致十足,正要再下一城,無奈本人上演了非常非常尷尬的一幕……

(不過為此得到小穗子體貼溫柔的照料,攙扶掃背,絕對是因禍得福。原來她一直站在外面啊,真是「為誰風露立中宵」,罪過罪過。後來還要她連同養貓人運送我到家門,好生過意不去。)

這失態倒是有前車可尋,教我快慰不少,是為《紅樓夢》六十二回,紅樓群芳在紅香圃為寶二爺慶生,分曹射覆,酒酣耳熱好不熱鬧,湘云妹妹不覺悄悄醉倒一旁……好好別喝倒采,當然不能相比──而且人家並沒有吐。無非借機發發紅樓痴,就把下文併六十二回送給大家: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眾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眾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

「泉香而酒冽,玉盌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

眾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啟秋波,見了眾人,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來納涼避靜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杯酒,嬌嫋不勝,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愧。連忙起身扎掙著同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釅茶。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銜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湯,方才覺得好了些。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庚辰本,簡體)

雖然認識日子尚淺,但對於轉工過後只有長輩,沒有了朋友的我來說,每次見面都是美好時光,真的,謝謝大家。

養貓人原來有幾隻影碟遺漏在我處,如蒙不棄,不如就乘「蛇妖」之興,我請大家去吃頓蛇羹(聲明:不是宴),以謝掃興之罪,地點為本小姐愛去的深水埗小舖。就此擇日再聚,可好可好?

(本來想發個電郵給大家,想想,貼在這裡更有請罪之意,請請!)

Friday, January 12, 2007

數白欖

張愛玲英譯《海上花列傳》( The 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 )到手,一來兩本,其中之一已經馬上飄洋過海,日內應該會送到大小姐手中。

最初發現的是三份手稿,據王德威在前言說,第一份是 “full rendition of the original in sixty-four chapters” ,另外兩份是改稿,後來由南加洲大學一位學者合併為一,但仍被視為 “unpolished” ,未能附印。夏志清、劉紹銘等於是請來中文大學的孔慧怡教授( Eva Hung )加以潤飾,終於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關於手稿以至此書的詳細來歷,有心人可以參閱王德威在書裡的前言,孔教授的後記,和○四年六月、八月及○六年三月《明報月刊》所載張錯和蒲麗琳的文章。

可惜的是,書無校記,無法分辨哪些地方是張的原文,哪些屬孔教授的修改,孔最多只是在自己加的註解後署名──張愛玲不知要不要偷笑,自己的未刊稿命運竟然跟曹雪芹遺作如此雷同,傳抄添改原貌不再。諸位學者都厚道,沒有多談與洋人出版社洽談的經過,我卻隱隱覺得,所謂原稿「未能附印」,需要整理,只能是不識貨的洋人的意見,不會是學者們本來的意思。斗膽說句或許會得罪人的話,我相信大部份會買這本書的中國人,都希望那一份 “unpolished” 的手稿,也有見天日的一朝......有沒有可能跟台灣的出版社談談呢?已經錯過了一部《紅樓夢》,中國人,還要再錯過嗎?

當然畢竟興奮,誠心禮拜過後,急不及待先讀張愛玲的 Translator's Note。怪怪的總覺差了一點甚麼,不心息拿她自己寫的中文〈英譯本序言〉比對,原來如此──隨引兩段在下:

「在他的夢裡,耐寒的梅花,傲霜的菊花,耐寂寞的空谷蘭,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反倒不如較低賤的品種隨波逐流,禁不起風浪顛簸,害蟲咬嚙,不久就沉淪淹沒了,使他傷感得自己也失足落水……」,英文版(極有可能是先寫好了英文再譯中文,就像《怨女》── The Rouge of the North ,中文譯名原作《北地胭脂》──因此不說「寫成英文」)是 “In his dream, he sees chrysanthemums, plum blossoms, lotus flowers, and orchids tossed by the waves and plagues by pests. These flowers, which weather autumn chill or winter snows, rise above mud or withstand loneliness in empty hills, fare worse than the less highly regarded varieties and soon sink and drown; which so distresses our author that he totters and falls in the sea himself” ,意思是完整,但那些中國人亙古熟知的意象變得支離破碎,花的氣質各自配對不上,行文也少了一份詭異;「亦步亦趨仿效《紅樓夢》」是 “closely modeled on ...” ,略嫌平淡,缺乏神情;還有「……會使外國讀者感到厭煩,……唯一的功用是引導漢學研究者誤入歧途,去尋找暗含的神話或及哲學」是 “...would only serve to mislead the stud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looking for underlying myths and philosophies” , “mislead” 開門見山說「誤導」,將負面講成正面的「引導漢學研究者誤入歧途」則暗藏辛諷兼具幽默,兩者有微妙的差別,當然是中文精采得多,以張對語言的敏感,不會意識不到。

中文版行雲流水,一貫的冷然,淅瀝瀝有敘有議。這篇英文讀起來平板了些,找不到張愛玲在中文世界裡揮灑自如的語言活力。當然這是寫給洋人看的,平板些未嘗不可,反正他們又會明白多少?這樣地道的一部小說,最初且是方言。

粗略一翻,倒是地名人名取意譯而非音譯非常有味道,張的才華在這裡盡顯,相信翻得不亦樂乎──〈對現代中文的一點小意見〉特別可見她在小處逐字逐字琢磨中享無窮趣味。姑且數數白欖:鹹瓜街,Salt Melon Street ;祥春里, Lucky Spring Alley ;慶雲里, Auspicious Cloud Alley ;趙樸齋, Simplicity Zhao ;洪善卿,Benevolence Hong ;周雙珠, Twin Pearl ;周雙玉, Twin Jade ;阿巧, Clever Baby (哈哈哈);羅子富, Prosperity Luo ;黃翠鳳, Green Phoenix ;錢子剛, Vigor Qian ;朱藹人, Amity Zhu ;朱淑人, Modesty Zhu ;沈小紅, Little Rouge ;王蓮生, Lotuson Wang ;張蕙貞, Constance Zhang ;癩頭鼋, Lai the Turtle ……如此如此,就是把酒談人名,已經可以談上好幾個日夜。嘿嘿,我還未找到「打茶圍」是怎生譯法呢。

數著數著,有股勁兒來了,《紅樓》的人物,又可以怎麼翻呢?誰來跟我玩?(未看過《紅樓》英譯本。宋淇先生曾就 David Hawkes 的譯文寫過一本《紅樓夢西遊記》,我認識的啤妹也做過研究)。

朋友問,張愛玲你最愛哪一本?嚇了一跳,點答!?每一本(篇)都是最愛──不過有一本最最愛,脫離同系列的友伴,獨在案頭佔著專享位置:《紅樓夢魘》。

Sunday, November 12, 2006

簫聲咽

動人是不用說的,但一直不明白為甚麼雛鳳的《帝女花》電影,那一曲〈香夭〉聽來聽去都不厭,只隱隱覺得中段的音樂哀怨極深,今早留神一聽,原來簫聲延延綿綿,猛然想起去年邁克寫《西樓錯夢》,牽引到《紅樓夢》賈母聽〈尋夢〉,因為嫌《八義》鬧得她頭疼,因而要清淡些好,指點芳官「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引文據庚辰本,跟邁克引的稍有不同)。想賈母(也就是曹雪芹)甚麼好戲沒聽過,甚麼排場沒看過,分明是吃慣山珍膩了口,要從清茶裡找真味的心態,也就是邁克所謂「所有過盡千帆的戲迷的心願」。難怪難怪,雖然那段〈香夭〉尚有笙、古箏與胡琴共鳴,論清淡遠遠不及,還是別具幽怨,特別是長平公主唱完一句「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兩人只演不唱,簫聲悠悠(沒有咚咚鼓音更好),其情更傷。經邁克一點,能一聽獨有洞簫伴奏的〈尋夢〉,或〈香夭〉,成了莫大心願,但就如其餘一切大觀園裡最日常的生活以至最奢靡的玩意,都只能巴巴垂涎罷。于叔夜吹簫伴奏「楚江情」,自然也是想聽的,再不然,能看看阿刨拍板也於願足矣;《西樓錯夢》的影碟,不知搶不搶得到。

邁克的文章題為〈夢中夢〉,去年聖誕日刊於《蘋果日報》,歎為觀止。

補記:任白為「六一八」獻唱的一曲「香夭」,伴奏音樂也是以簫聲為主,非常耐聽。

real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千斤力萬縷情摘得星辰滿袖行
珍寶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Sunday, October 15, 2006

辱華?

聽到李安開拍《色‧戒》,一直逃避著不去想像小說是怎樣的不可能被拍成電影,特別不可能由李安來拍,到後來又按捺著不想梁朝偉太官仔不對易先生的鼠臉,免得一發不可收拾氣苦了自己。漸漸的放開了……以為最難以想像的事情都已學著接受了,原來還早著哩。

大陸的《紅樓夢》「海選活動」已經鬧攘了一陣子,我卻是近幾天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而且一闖進眼前就是一幅一幅「幸運選手遊園照」──已經不容你去想接受不接受,是鐵鐵實實的在進行了,我的魂魄散了好久才勉強懂得回來,直到現在還是死心眼相信自己不過時運過低,無端看到不屬現世(而走來獻世)的鬼狐仙怪,不不,鬼狐仙怪有著靈氣,林妹妹還是個耗子精呢,是陰陽怪氣的無常吧。事緣北京電視台有意重拍《紅樓夢》電視劇,由執掌《雍正王朝》的胡玫導演,音樂則由譚盾負責──想想已經冷汗流了一背,情痴萎靡的大觀園不比側重權謀欺詐的宮廷,庭林水榭間的絲竹管弦也不是無論音樂風格或創作模式都完全西化的旅美華人能夠理解。毛骨悚然的事還在後頭:為了選角,有關方面在全國進行大型的「海選活動」,任何人都可以報名參加,官方網站上更設人氣投票。這種選秀模式據說是由國內的甚麼「超級女聲大賽」帶起,其實我無意深究,活動的恐怖程度請自行參看網站

內地人早前痛罵日本的色情遊戲《紅樓館奴隸》辱華,將林黛玉改裝為混血性奴云云。罵的人也許不知道,中國人搞的《紅樓夢》 h-game 在十年前已經有了,我都懵盛盛買過,玩了一會才知道有「景轟」,至於借小說人物發揮的咸古更是無處不在,更莫說不知是誰個領頭拿寶玉的住處開刀--現今「怡紅院」只會讓人聯想到煙花之地,有多少人知道「紅香綠玉」、「怡紅快綠」?其實也蕩遠了,《紅樓夢》本來不乏意淫情節;借個意念去開發成人遊戲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自己人、外人也好。要說糟蹋侮辱,其實是你(我)們中國人沒尊重過自己的傳統,還去說人家。重拍《紅樓夢》,不專注於如何發揮原作的精髓,卻去搞甚麼「海選」,拿這一部中國文化、文學的精品來亂做比三流電視台更低下的搞作活動,不提我們跑進大觀園吸風飲露以消永夜的人有多痛心,只是若說別人辱華,你們才是最惡俗的黑手

Saturday, October 01, 2005

痴及局外

寶二爺( sam )不嫌我淺薄,打電話來叫我出去跟大家一起午飯。到了才發現席上都是大人: Michael ,黃小姐, Grace , Mable ,毛同事(嘿),只有我一個後輩格格不入。吃的是上海菜,我們坐的一席靠窗,外面闖進來溫和不暴烈的陽光,落在 Michael 額上,幻幻的不太真實,卻真像戲裡光影。

由侯孝賢扯到胡蘭成、紅樓夢,直像做了一場夢,想到的是《海上花》裡的飯局。侯孝賢想拍胡蘭城--受朱氏姊妹影響太深。那麼,誰演胡蘭城? Michael 二話不說,直指向 Sam 。 Sam 大呼「啋!」我們乘勢說,黃小姐作張愛玲。那雷博士是甚麼?「桑弧」......

回到公司很晚。 joyce 說:「這麼遲!」我指著 Sam :「一起的。」 joyce 說:「你老闆不是一起......」 Sam 聽了有點苦惱。

過了一陣子,電話響起, Sam 叫我拿水杯到 pantry 。我先看到他的背影,正在沖咖啡。「我累你被責怪,所以請你喝咖啡呀。」其實他讓我去吃飯,我高興都來不及。而且老闆也沒有責怪--也不是這樣小器的人。至於咖啡,其實他常有預我的份兒。

是齡官劃薔,教寶玉看了知道她心裡有些熬煎,又恨不能替她分些,冒著雨勸她不要寫了;還是玉釧兒為了姊姊投井滿肚冤屈,教寶玉看了不忍,偏要哄她吃一口蓮葉羹,然後燙了手,也不覺......都不是。那短暫的一刻,就我們兩個,貼心又靜悄悄的,忽然真以為自己是個小丫環,闖入了《紅樓夢》的世界。想著想著,我竟有些淚光。

以後我最捨不得,就是這些最好的時光了。



且說那寶玉見王夫人醒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薇花架,只聽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架下那邊有人。如今五月之際,那薔薇正是花葉茂盛之時,寶玉便悄悄的隔著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裏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

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像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嘆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為新特,且更可厭了。」想畢,便要叫那女孩子說:「你不用跟著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兒,倒像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之內的,卻辨不出他是生旦淨丑哪一個角色來。寶玉忙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次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認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見他雖然用金簪劃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裏用指頭按著他方才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甚麼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

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恐忘,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甚麼。」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裏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裏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千個「薔」。外面的不覺也看痴了,兩個眼睛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裏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甚麼話說不出來的大心事,才這樣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裏不知怎麼熬煎。看他的模樣兒這般單薄,心裏哪裏還擱得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伏中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致雨。忽一陣涼風過了,唰唰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著那女孩子頭上滴下水來,紗衣裳登時濕了。寶玉想道:「這時下雨。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濕了。」那女孩子聽說倒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要寫了,下大雨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那女孩子只當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甚麼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才覺得渾身冰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說聲「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裏卻還記掛著那女孩子沒處避雨。

(第三十回)

這裏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兒道:「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為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虛心下氣磨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因而變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

那玉釧兒先雖不悅,只管見寶玉一些性子沒有,憑他怎麼喪謗,他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嚐嚐。」玉釧兒道:「我從不會餵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你餵我。我因為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來,扎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他這般,忍不住起身說道:「躺下罷!哪世裏造了來的孽,這會子現世現報!教我哪一個眼睛看得上!」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過湯來。

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裏生罷,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挨罵了。」玉釧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玉釧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甚麼好吃﹖」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嚐一嚐就知道了。」玉釧兒真就賭氣嚐了一嚐。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兒聽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吃,玉釧兒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來打發吃飯。

丫頭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請安,來見二爺。」......那玉釧兒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裏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玉釧兒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麼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兒:「燙了哪裏了?疼不疼?」玉釧兒和眾人都笑了。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方覺自己燙了。眾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後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第三十五回)



Friday, August 19, 2005

《紅樓夢》到底難拍


早一陣子說到兩部紅樓夢電影的乏善足陳,有朋友提起李翰祥的《金玉良緣紅樓夢》,這幾天有碰巧有空拿出來。一看,仍是不對。

先要投訴佈景,那個大觀園也太「搭」了吧?彷彿將一切看上去有中國味的建築堆在一處了事,雜亂無章沒有個性,更遑論靈氣,最可恨是那些小橋流水,小家子氣到不得了。金碧輝煌的西洋鐘配上五顏六色的地氈,還有嵌了梅花紋的花梨(好像連紫檀都不是!)木家具,俗不可耐。王瑞祺早已寫過〈畫家與畫筆〉 一文,說李翰祥電影的佈景、道具充滿 kitsch 味道。

以焦大的破口大罵作開場也是敗筆。如果拍的是清裝、宮闈片,《垂廉聽政》一類,倒還可以壯壯聲勢,用在軟語柔情的《紅樓夢》上,就格格不入了。再說焦大數落的賈府污點,也沒有在隨後有所交待,使人莫名其妙。李翰祥技法是有的,但他似乎並不能掌握戲的重心,《紅樓夢》精華在日常、在細節、在對細節的執迷,以李翰祥的大刀闊斧,其實不適合由他執導。當然大家都明白,戲本身到底難拍。

想不通為甚麼始終要沿用越劇的編排,越劇為了有戲可,由黛玉焚稿到寶玉出家是長長的一段。但換了電影,雖然是終究是黃梅調,但大可不必如此拖沓。每一個角色的戲其實都太輕,與其花四十五分鐘去黛玉怎樣悲寶玉怎樣悼,不如多舖敘點人、事。米雪飾演寶釵很是個驚喜,也有看頭,可惜幾乎完全無戲......既浪費又失衡。

我想到去年大小姐借我的一期《印刻》,其中提到張愛玲曾為電懋寫過《紅樓夢》的劇本,但不知何解淹沒了(宋淇不滿意?邵氏已搶先拍了?),連稿費都沒收到(我懶,雖然雜誌就在案頭但沒功夫翻查,如果記憶有誤請指證)。一想到這件事就心痛,以她跟《紅樓夢》的感通,寫出來會是怎樣的光景?單是想想已經神往。

幸好有俊、俏、美、憨、痴的絕代佳人林青霞為這部戲挽回一點分數。她做寶玉實在太正啦!

(照片版權屬電影公司所有)

related:越劇《紅樓夢》與邵氏的《紅樓夢》



Monday, August 08, 2005

越劇《紅樓夢》與邵氏的《紅樓夢》

1. 越劇《紅樓夢》

上海越劇版的《紅樓夢》被公認為所有改編本中最好(我看的是三小時的電影版,本文也以該片為討論對象,未知與舞台版的差別有多大?)。可別忘了重點在「所有改編本中」。戲本身是好看的,精華盡攬,聲淚俱下,但是要說它對原作的忠實性,乾脆只算相仿性(resemblance),卻是謬以千里。改編固然是再創造,但看過原書的,誰又能忍受人物個個(除了寶黛)變得性格平板面目可憎(襲人寶釵鳳姐等的心計急不及待宣之於口──編劇可謂盡得續貂者高鶚的真傳),莫說曹雪芹從未如此淺俗──他用的是春秋筆法,人物斷非忠奸善惡二分法可以概括,就是普通戲劇審美標準也容不下這種通俗劇的元素。

即便暫且把這一點剔開去,如果《紅樓夢》原著的精髓只落在寶黛身上,也難教它成為不朽。餘下的哪去了?千織萬繡穿插藏閃的一幅人情圖,配上糜爛的末世意識,如今只被剝落剩一經一緯,而且「旁出一(按:多於一個)小人其間撥亂」,褪化為一個庸俗的愛情悲劇,成了曹雪芹的諷刺對象!這是我對這個舞台版本最失望的地方。整部《紅樓夢》是一襲綿密的雀金裘,寫的是一種勢態、一種氣氛,一絲抽不掉。《紅樓夢》的悲情,不是黛玉個人的多愁善感,也不只是寶黛不能結合的不幸,而是宇宙亙古,蒼生萬物的悲哀:黛玉一生是總明所悞。寶玉是多事所悞……阿鳳是機心所悞。寶釵是博知所悞。湘雲是自愛所悞。襲人是好勝所悞。……(脂本第二十二回批注)所以張愛玲說,「此書是個性格的悲劇,主要人物都是自誤」。因此,第一,根本就不應/必有純粹為服務劇情的「奸人」、「小人」存在,亦即,悲劇不應由「小人撥亂」所致,襲人等也就不應因此而俱被改成「小人」;第二,書中人物各有各的故事,都是重點,單敘寶黛愛情,架空了原著深刻的悲劇意蘊。

2. 邵氏的《紅樓夢》

邵氏的《紅樓夢》黃梅調電影以上海越劇為藍本,己經包攬了上述的缺點,再加上一條畫虎不成,與原著更加漸行漸遠。越劇總也保存了寶玉的痴與黛玉的哀,邵氏傑作中的寶玉卻不爭氣到極,神情木木,氣質凡塵,結果只剩樂蒂獨挑大樑,演繹曹雪芹筆下的敏感淒惋。儘管她是天生的林黛玉,也難將風流醮染全片。越劇電影《紅樓夢》的節奏也拿揑得當,亦徐亦疾,韻味徐徐滲透。邵氏版一開始黛玉進府,卻己是嘰嘰喳喳,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演員(除了樂蒂)彷彿巴巴的趕著把台詞吐完,情感交流完全欠奉,因此排山倒海一句緊接著一句,再加上聒噪的背景絲竹,令人一點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不得一刻安寧。接下來的劇情,也是流水帳般傾潟而至,不知在趕些甚麼。攝影機則是出奇的呆滯,畫面平板得像舞台藝術紀錄片(多麼懷念李翰祥在《梁祝》裏架的那座游移探索孜孜不倦的攝影機)。少不免也會有close up與zoom in zoom out,但這些鏡頭都不是在感情凝聚處出現,使人莫名其妙,彷彿純粹就是為了動它一動,更加的暴露了導演(袁秋楓,他同年為樂蒂執導的《夜半歌聲》亦教人不忍卒睹)的漫無焦點。

人物方面則比越劇版更不堪,襲人公然對寶釵、黛玉褒貶一番,還跑到王夫人跟前去告黛玉的狀!我對襲人從來沒甚好感,書中的她也確是儼然以怡紅丫鬟頭子自居,嘴臉叫人吃不消,但就算是高鶚,也不過寫她搞搞小動作,到黛玉跟前旁敲側擊試探。打小報告?她最多敢動晴雯,而且那還是一椿公案(「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就是真有其事,在這樣的關節口上,曹雪芹是斷不會明寫的。這個襲人進讒的場面無疑突出了她的性格,卻大失原作本旨,烏煙瘴氣之至。還有賈母著黛玉向寶姐姐好生學習、鳳姐當面奚落她小心眼等等,全都是面目全非的再現。更莫說在榮國府中窮極奢華的女兒們,除了樂蒂,是何等的沒有閨閣的秀氣,鳳姐是何等的不曾「粉面含春威不露」,賈母是何等的缺乏老太君氣派,而黛玉葬花是何等的淡然無味──只見樂蒂的弱不禁風,不見葬花詞的悲切……

3. 晴雯

然後寶玉跑去吃晴雯嘴上的胭脂?移花接木還在其次──主角應是金釧或鴛鴦。除非編劇有那麼勤力做資料搜集,知道早本裏的金釧晴雯本是一人──而情況明顯並非如此。金釧的一節是她招惹寶玉的,而且被推開去了,鴛鴦的一節才與戲中相似,是寶玉「猴上身去」要嚐胭脂。晴雯才不會與寶玉像戲中那般痴纏,俗不可耐,既貶低了晴雯,更讓曹雪芹失格。記得寶玉在書中叫她一起洗澡嗎?「晴雯搖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晴雯是要怎麼對待的?她那比一眾百般想著「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借用一下寶釵的柳絮詞)的庸脂俗粉,得到主子的點點青睞就受用不己;她是要撕上十數把扇子才作千金一笑的。

4. 樂蒂

儘管影片是如此的匱乏,樂蒂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一能(不只是「適合」)演黛玉的人選。林黛玉也彷彿是為了她才寫成的(好一個「傾書之角」),成為了最能體現她古典氣質、憂鬱意態的一個角色。可惜的是,這個角色最終竟給予她演藝生涯最少的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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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ly 30, 2005

寶玉何許人

我就知道要說「周圍撩女仔」的哥兒專情是會引起公憤。但寶玉的情純粹,未能以世俗的「花心好色」一類觀念概括,他去勸隱在園中一角偷哭的齡官,或是讓晴雯狠狠撕扇,背後都沒有甚麼動機,並不是要包羅萬有兼收並蓄。他愛女兒的柔弱纖細,但心裡就一個黛玉。

最近一次看《紅樓夢》,印象最深是寶玉聽了紫鵑的戲言,以為林妹妹要走了,一時激動失心瘋。

寶玉聽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眾人:「以後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句話罷!」眾人忙答應,又不敢笑。
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是接他們的船來了,灣在那裡呢。」賈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第五十七回)

這種痴是寶玉性格的精髓。脂批說:「寶玉是多事所誤。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



再引一段我最愛的章節之一,如何區別「二世祖」與「愛物之人」?答案就在其中。

寶玉笑道:「既這麼著,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果子來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得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裏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更了不得了。」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它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麼說,你就拿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聽了,便笑著遞與她。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聽幾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來,一把將她手裏的扇子也奪了遞與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作幾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麼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兒﹖」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麼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麼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她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她也沒折了手,叫她自己搬去。」晴雯笑著,便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一面說著,一面叫襲人。襲人才換了衣服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大家乘涼,不消細說。(第三十一回)

你可以說他懂得女孩心思。但這不能是錯。

當然,也有人認為《紅樓夢》不過是將頹廢靡爛寫得「懶」有格調的誨淫小說,對此,我就無話可說了。



寶二爺

路過 sam 的辦公室,他正好出來,我擦身而過沒有回頭打招呼,省得刻意,誰知他在我肩上戳了一下。我回頭,他一臉得意洋洋,還作勢向後一閃--一副頑童模樣。黃小姐也說過,跟 sam 在一起(工作),儼然「湊住個仔」。

老早覺得 sam 是「死女」的一類,不是說他輕佻,更不是輕浮,而是他(對女孩子)是那樣的貼心,遇上認識的人總會聊點甚麼,專注傾聽諾諾點頭,答覆的聲線抑揚有致,而且總說到人心上去,隨便談上幾句,便已如沐春風。雖然是蓄著鬍子(且還有點花白)的堂堂男子,但一點不看輕女兒心事,叫人很想親近,沾一沾那溫厚。日前看到邁克一句「......(羅隆基)頗得賈寶玉真傳,懂得低聲下氣討人歡心」就更讓我想到 sam ,他就是心細如塵,絕少會開罪女孩的人--就是真的開罪了,也很肯放下面子認錯陪罪。

喜歡搖著紙扇在公司大搖大擺,管這管那,沒他份兒的熱鬧也要去沾一沾邊,寫稿老是定不下來......人間是讓他東穿西插看熱鬧的場地,他對萬事萬人都抱著一份好奇,不就是「無事忙」寶二爺?

當然,他認真起來很認真。

終於忍不住對他說他可以去演寶玉(年青一點的話),他乍聽有點詫異:「寶玉那樣優柔寡斷!」我說,寶玉怎會優柔寡斷呢,他是最專情的一個,因為專情,所以懂,繼而對身邊的人都有情,懂得體恤愛護女孩的心......一輪解釋,他才好像滿意下來。現在偶而對黃小姐笑語:「我係寶二爺......」

他煲得一手香濃的好咖啡,喝咖啡從不加奶,每年埋首趕書的時節,他就要狠狠的灌 double espress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