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色,戒.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色,戒. Show all posts

Monday, February 13, 2012

焦慮‧抑鬱──張愛玲的色與性(由《色,戒》談起)

2010年的文章,原來一直沒放上來。話題可能有點過時,望讀者不棄。

李安的《色,戒》上映之際,影片對「色」之刻劃在華語電影界以致文化界引起軒然大波,一切評論都離不開性愛場面的分析討論。姑勿論那些場面是否通往原作深意的通道,李安的詮釋絕對屬大膽張狂,亦是絕大部份張迷、學者未曾設想過的。

眾聲喧嘩之時,張愛玲的《小團圓》遺稿仍然塵封在皇冠出版社的夾萬,沒有人想張愛玲會如此赤裸、透徹地反映自己內心。現在有了《小團圓》,張借鑑自身經歷寫〈色,戒〉的王佳芝的說法,幾乎已毫無疑問,從這個角度重看李安的《色,戒》,更富有一種耐人尋味的神秘感。香港電影資料館現正舉辦「借銀燈——張愛玲與電影」節目,放映張愛玲編劇及據她小說改編的電影作品,正好提供一次以全新角度審視《色,戒》的機會。

李安曾公開對媒體說「......(看完〈色、戒〉小說後)老覺得逃不出去,被它困惑,我很想用拍電影的方式去尋找答案」,這句話令人覺得有點誇張,效果就像他當年說「每個人心中也有一座斷背山」,宣傳意味十足。但假如將〈色、戒〉切換爲《小團圓》,卻一下子變得理所當然。試問把《小團圓》看到尾的讀者,哪一個沒有陰戚戚揮之不去的夢魘感?

《色,戒》‧《小團圓》

《小團圓》寫的的九莉和邵之雍就是張愛玲與胡蘭城,讀者大抵沒有異議。《小團圓》裡,九莉說之雍曾經不止一次對她說「我看你很難[1],九莉認為之雍的意思「是說她很難找到喜歡她的人事實上這句話可圈可點,要指涉到性的意味上,也不是不可以。李安在《色,戒》電影裡,碰巧也寫了一句相似的對白,似乎有意無意與《小團圓》對話,並提供他對這句話的解讀:易先生第一次與王佳芝相好,約她到酒店房裡,王佳芝起先抗拒親熱,易先生禁不住說了一句:「有這麼難嗎?」「難」的意思似乎是「難把你弄到床上」,因為接下來,王佳芝命令易先生坐下,在他跟前從容寬衣,企圖以自己的方式主導兩人的(性)關係,但是易先生一下子就衝過去撕開她的旗袍,宣示主導權在他手上,表示要把你王佳芝收伏,一點不難。

九莉是一個拘謹、彆扭的人,自成一片天地,之雍是她第一個戀人,她對性的態度一定不會隨便,也「不好意思預先有甚麼準備」[2],以「難把你弄到床上」這個意思解讀之雍的話,似乎也未嘗不可。

《小團圓》對性愛並不忌諱,甚至時有刻意提及的感覺,卻並不代表九莉/張愛玲的態度坦然;反之,每次提及性,九莉都有一種委屈感,而以之雍岀走前夕的一次,最爲動魄驚心:

但是不疼了,平常她總叫他不要關燈,「因爲我要看見你的臉,不然不知道是甚麼人。」他微紅的微笑的臉俯向她,是苦海裡長著的一朵赤金蓮花。

「怎麼今天不痛了?因爲是你的生日?」他說。

他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像魚擺尾一樣在她裡面蕩漾了一下,望著她一笑。

他忽然退出,爬到腳頭去。

「噯,你在做甚麼?」她恐懼的笑著問。他的頭髮拂在她大腿上,毛毿毿的不知道甚麼野獸的頭。

獸在幽暗的巖洞裡的一線黃泉就飲,泊泊的用舌頭捲起來。她是洞口倒掛著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遺民,被侵犯了,被發現了,無助,無告的,有隻動物在小口小口的啜著她的核心。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難忍的願望裡:要他回來,馬上回來——回到她的懷抱裡,回到她眼底——[3]

這一段已完全超越色情(eroticism)的層次,張愛玲瑰麗剔透的修辭,呈現的也並不是文學美,而是一種複雜、纏擾(disturbed)的心理狀態。性愛在張愛玲的筆下絲毫不是愉悅而神魂交顫(ecstatic)的,而是焦慮、難堪、心有旁騖的,她的快感(假如我們也同意她享受到快感)伴隨著靈魂的顫慄不安。她追求的亦並不是肉體歡愉,而是一種兩人相依的感覺:「回到她的懷抱裡,回到她眼底」。

無獨有偶,《色,戒》片中的多場性愛,雖然大膽露骨,卻沒有一種活色生香的情慾感,反而顯得陰鬱妖異,加上鑼鼓連連的配樂,充滿緊張、焦慮的氣息。性愛的過程中,鏡頭會忽然剪到窗外正伴隨哨兵巡邏的獵犬,將性與野獸——亦即危險、威脅——連在一起,一如上面所引《小團圓》的段落。做愛的時後,王佳芝總要瞪著易先生,怕他會走掉了似的。而電影裡他們的最後一次,王一邊扭動身體一邊緊盯著牆上的鎗套,當然是死亡的伏筆,同時也令人聯想到《小團圓》的另一幕,九莉和之雍「在沙發上擁抱著,門框上站著一隻木彫的鳥[4]。兩人那種歇斯底里,如同末日般的做愛方式,亦使人覺得他們追求的已不是快感,而是似九莉渴求一種赤裸而真實的相依為命。

我們並不知道李安在改編的過程中是否有受《小團圓》的啓發,而這些細微的呼應都是次要,重要的是李安對性愛這種扭曲、妖異的刻劃,怎麼看也不獨是對〈色,戒〉小說的延伸演繹,而完全與《小團圓》複雜、纏擾、陰鬱的調子暗暗呼應。

王佳芝在小說裡是個世俗平庸的女孩,張愛玲也絲毫不同情她,落筆盡是冷冽反諷。受過《小團圓》的洗禮,現在我們大抵明白,那是張愛玲對自己的一種刻薄,一種反芻,一種責難,從而得到伴之而來的超脫。李安的改編與原著的最大分別,除了添加性愛場面,便是對王佳芝的同情,以及整部影片的感傷色彩。有影評人認為這是敗筆,但是假如我們設想《色,戒》裡的王佳芝其實不是王佳芝,而是九莉(甚或張愛玲),也就不難明白李安的感傷了。

我為電影資料館撰寫的《色,戒》簡介亦曾提及電影雖多借題發揮之處,細看卻總似在與《小團圓》對話,憑影像踏足張愛玲心靈殿堂;電影的焦慮抑鬱,與《小團圓》的低語呢喃如出一轍。李安對他心目中這個充滿九莉氣質的王佳芷,是同情多於一切,連場末世般的性愛後一曲「天涯歌女」,是王佳芷、易先生(九莉、之雍?)的愛情輓歌,安排易先生在片末撫摸她睡過的床單偷偷落淚,不啻以藝術超渡《小團圓》裏喘息低吟的亡靈。

張愛玲‧阿耐斯寧

事實上,對性的焦慮是張愛玲多部小說的元素,〈第一爐香〉,〈第二爐香〉都談及對性的恐懼,或將性愛視為禍患的根源。葛薇龍的自甘沉淪,是跟喬其喬在定情夜有了關係之後開始的;愫細對性之「太古洪荒」般的恐懼,成為她與新婚丈夫的夢魘。曾被搬上銀幕,電影資料館節目亦有選映的《傾城之戀》、《紅玫瑰白玫瑰》(小說原題為〈紅玫瑰與白玫瑰〉)及《半生緣》,亦同樣瀰漫對性的執著與焦慮:女主人公對性放不開懷抱,無法將它獨立於愛,也無法單純享受它的歡愉,亦多少因為這種偏執而吃苦——這當然亦是中國千年傳統文化遺留下來的影響,對中國女性來說是無可奈何,亦是難以避免的。在《傾城之戀》裡,白流蘇與范柳原一直處於拉鋸的狀態,范柳原明顯追求隨便的關係,不一定——最好不要——牽扯到愛情與婚姻,流蘇則是將性、愛、婚姻連在一起思考,因此她總不能放開懷抱「戀愛」,柳原便曾說:「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裏有工夫戀愛?」。在《紅玫瑰白玫瑰》裡,本來是王嬌蕊先挑逗佟振保,完全是她佔上風,一旦有了性關係,她卻想放棄丈夫與振保廝守,一下子嚇跑了振保,成了被拋棄的女人,嬌蕊的「失敗」(起碼在前半部來說),就是為了在肉體歡愉之外進一步想得到振保的愛。《半生緣》的曼璐為了留住丈夫祝鴻材,不惜佈局讓他強姦曼楨:性成了手段,也簡接是世鈞與曼楨無疾而終的原因——兩人齟齬的根源,在於曼楨的姐姐曼璐昔日是舞女,而且曾經與振保的父親有一手。換句話說,性在《半生緣》裡簡直是負面而邪惡的。

這種本能的對性的敬畏,與《小團圓》及《色戒》的焦慮壓抑,無疑是一脈相承的。

令人想到三十年代古巴裔法國情色小說女作家阿耐斯寧(Anais Nin)。阿耐斯堪稱傳奇女作家,作品與身世同樣傳奇。她流著古巴血裔,與張愛玲一樣自小父母離異,不同的是阿耐斯跟隨母親漂洋過海,回法國以前到過西班牙、美國等地;她從不掩飾對父親的依戀,更將亂倫的題材寫入小說,父女關係耐人尋味。三十年代初,阿耐斯在巴黎結識亨利米勒(Henry Miller)及他妻子祖恩(June),已有丈夫的阿耐斯旋即被祖恩 femme fatale 帶毀滅性的魅力吸引,不久且同時愛上了亨利,期間又與心理治療師打得火熱,她與弟弟、表弟的關係亦非常曖昧,一生周旋於錯綜複雜的情慾關係。阿耐斯被目為情色小說家,其實她在四十年代寫的情色短篇數量不多,而且主要為生計寫作,不是篇篇精采,但不乏神來之筆,尤其著意探究慾念被燃起的奧妙除了亨利米勒,她在法國也結交大量文人和藝術家,深受波希米亞文化熏陶,小說常常以畫家、雕塑家及他們的模特兒為題材。她的佳作其實是十多冊的日記,其中與亨利米勒夫婦的段落由她自己改編為小說《情迷六月花》(Henry and June),大部份篇幅從日記摘錄。這部深具自傳色彩的小說,曾被菲臘考夫曼(Philip Kaufman)搬上銀幕。可惜電影拍不岀時代的氛圍,亦無法展現阿耐斯與亨利米勒等等一班文人、藝術家自由放任的波希米亞氣息。

有趣的是,張愛玲的母親三十年代亦放洋在法國,曾與阿耐斯身處同一片天空之下。

之所以想到阿耐斯,當然是因為她與張愛玲為同期女作家(阿耐斯或許早一點點),身陷於無法自拔、自甘奉獻的愛情/情慾關係,也同樣寫了一部自傳式小說,刻記自己的愛與痛。阿耐斯寫自己對祖恩卑微而帶絕望的愛情,與張愛玲寫九莉最初對之雍的極度仰望,有異曲同工之妙

“When I look at your face, I want to let go and share your madness, which a carry inside of me like a secret and cannot conceal any more. I am full of an acute, awesome joy. It is the joy one feels when one has accepted death and disintegration, a joy more terrible and more profound than the joy of living, of creating.”[5]

但阿耐斯卻又是去得更遠更徹底的:

“I love her for what she has dared to be, for her hardness, her cruelty, her egoism, her perverseness, her demoniac destructiveness. She would crush me to ashes without hesitation. She is a personality created to the limit. I worship her courage to hurt, and I am willing to be sacrificed to it. She will add the sum of me to her. She will be June plus all that I contain.”[6]

《情迷六月花》是一部非常性感的小說,對阿耐斯來說,性是天然的逸樂,她毫不掩飾對性愛的好奇與冒險精神,也大膽描寫她對肉體歡愉的沉迷,以及對自身性感魅力(sensuality)的自覺,這卻並不代表她只重性而不重愛,事實上,《情迷六月花》同時亦是一本充滿熱情的愛情小說。敏感細膩的阿耐斯為了支持軟弱而好色的亨利,在祖恩任性出走的日子裡,不停提供心靈及物質上(當然,亦包括肉體)的扶持,令亨利終於寫成《北回歸線》(Tropic of Cancer),亨利報以滿紙熱情話語,亦曾對阿耐斯信誓旦旦,以文人的機滑令她心醉神迷。但他畢竟無法擺脫祖恩的魔力,她一回到他身邊,亨利便完全臣服於祖恩之下……《情迷六月花》的電影結尾依據小說——與日記有點不同,顯然是作者經過歲月沉澱重新審視自己的經歷:阿耐斯覺悟自己只是亨利與祖恩糾纏不清、互相折磨的愛情關係之犠牲品,她終於看穿了亨利的自私,與祖恩的佔有慾控制慾。

《情迷六月花》最動人的,是阿耐斯自身即為愛的精神亨利與祖恩明顯是一對自私的怨偶,只想到「保存他們所有的」,擺佈阿耐斯於股掌之中,生活充滿謊言與哄騙,但阿耐斯無論在日記小說中,都沒有將他們醜化或妖魔化,反倒著意表現他們的純真脆弱與無助;同時也沒有把自己寫成一個受害者《情迷六月花》珍貴的正是這種對人性(而不止是人性的幽暗面)的透徹理解與包容,當中沒有怨責,沒有懷恨,也沒有苦澀,全因為阿耐斯有一種天真率性,能自足於自己對他人的愛,因而將所愛的人寫得動人。

阿耐斯面對的處境其實比張愛玲更加病態、淫亂、絕望,但這位深受拉丁、法國及波希米亞文化洗禮的女人,會得完全將自身開放予肉體歡愉,也會得投身予自虐、單向、自甘卑屈的愛。周旋在亨利米勒夫婦之間,比張愛玲愛得更卑微更「淒慘」,但正因為她對愛情的自主,對肉體歡愉的熱愛、開放與義無反顧,更重要是對人性的放任(這一點又與另一位五、六十年代法國女作家莎岡很相似),對感情的慷慨,致使《情迷六月花》雖然一如《小團圓》沉重,卻又充滿自由、奔放、性感的氣息。

“Who's is the liar? Who the human being? Who is the cleverest? Who the strongest? Who is the least selfish? The most devoted? Or are all these elements mixed in each of us? I feel most human because my anxiety is protective, towards both of them.”[7]

這是張愛玲的性格所不能達致的。其實,張愛玲雖然愛得卑微,卻又是丁點的卑微都接受不了,因此無限放大自己的卑微。

張愛玲目睹夫母離異,在父親與親戚家見盡遺老家庭的病態與萎靡,後來又受後母軟禁,對傳統家庭及父權有一種逆恨心理(紅玫瑰與白玫瑰即狠狠地摑了傳統中國男人一巴掌)。與她親近的姑姑是個摩登、時髦的現代女性,母親更走在時代尖端,鬧離婚爭取自由,又岀國歷練,這兩人理應是她嚮往的出路,可惜兩人的愛情不如意,在《小團圓》裡,九莉便曾在不同處境下看到母親和姑姑飲泣[8],如此種種,難免令她性與愛面前顯得怯懦遲疑,無法完全開放予享樂的、奉獻的、以愛情為愛情的愛情,以性為性的性。

……薇龍,你累了,你需要一點快樂。」
-喬其喬,〈第一爐香〉


 全文原載《香港電影》第27號,2010年2月



[1] 張愛玲:《小團》,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頁170
[2] 張愛玲:《小團》,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頁229
[3] 張愛玲:《小團》,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頁239-240
[4] 張愛玲:《小團園》,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頁177
[5] Anais Nin, Henry and June, London: Penguin, 2001, p 52.
[6] Anais Nin, Henry and June, London: Penguin, 2001, p 19.
[7] Anais Nin, The Diary of Anais Nin, Vol 1, Florida: Harcourt Inc, 1994, p 135.
[8] 蕊秋到後,九莉放月假才見到她,已經與楚娣搬進一家公寓。第一次去.蕊秋躺在床上,像剛哭過,喉嚨還有點沙啞。第二天再去,她在浴室裡,楚娣倚在浴室門邊垂淚,對著門外的一隻小文件櫃,一隻手扳著抽屜柄,穿著花格子綢旗袍,肚子上柔軟的線條還在微微起伏,剛抽噎過。見九莉來了,便走開了。張愛玲:《小團園》,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頁122-123
及,「她聽見楚娣給緒哥哥打電話,喉嚨哭啞了,但是很安靜,還是平時的口吻,然而三言兩語之後,總是忽然惱怒起來。張愛玲:《小團園》,香港:皇冠出版社,2009年,頁145-146

Sunday, March 08, 2009

《小團圓》對話

跟爸爸談起《小團圓》出版,我說:「撇除宋公子列出的佐證,我還是不敢說它是否應該出版。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爸爸摸摸鬍鬚:「張愛玲是一個作家,作家本來就是向人展示自己的內心,以尋溝通,也是撩撥別人的內心,以尋共鳴。因此身為作家便是有了讓人觀探內心的『責任』,你甚至可以說這是『食得咸魚抵得渴』。而作家的文學遺產,亦註定是屬於大眾的,不能再用個人(張愛玲)的 interest 考慮──除非她自己把手稿銷毀。正正因為如此,出版《小團圓》,在道德上完全是應該的。」他說的是一種社會意義上的道德,並非感情用事者口中的「道德」。此觀點我聞所未聞,在半信半疑間,我反復思考他的話,很佩服他的開明與清晰,到底是爸爸!

*       *       *

不說不說還該說。跟倉海君談起《小團圓》,我說:「我覺得很可怖,我覺得李安拍〈色、戒〉前是看過《小團圓》的。」顯而易見的証據在李導演對性的扭曲、妖異的刻劃,幾近執迷,怎麼看也不(獨)是對〈色、戒〉的延伸演繹(就是當年已經思疑那些場面的 source of inspiration ──當然萬萬沒有想到是《小團圓》),卻似超渡《小團圓》裡喘息低吟的亡靈;易先生對王佳芝喊「有這麼難嗎?」,直接喚起邵之雍說「我看你很難」的陰魂。

以王佳芝的世俗平庸,我一直以為她與聰明絕頂的張愛玲河水不犯井水──到看過《小團圓》,對王佳芝再刻薄不起來──只有張有資格,張寫王佳芝亦正正是一超脫。神秘的是李安儼然早早看穿這點,將兩者混為一體,他拍的不是王佳芝,根本就是張愛玲──我已忘記當年曾否有人說過,但就算有,亦一定不可能將現在般可以實牙實齒。

從前批評李安漠視小說的冷冽與反諷,擅自加添感情色彩,然而電影《色、戒》的低沉抑鬱,原來與《小團圓》的低語呢喃如出一轍。李安嘗說「......(看完〈色、戒〉小說後)老覺得逃不出去,被它困惑,我很想用拍電影的方式去尋找答案」,我從來覺得匪夷所思,歸納為宣傳技倆──但試問每一個把《小團圓》看到尾的讀者,哪一個沒有陰戚戚揮之不去的夢魘感?

──當然這一切只是猜測。

倉海君:「奇怪,我從不思疑李安看過小團圓,反而覺得這是很正常的心靈感應。於我而言,這簡直去到理所當然的地步。」

我:「只好說他的心靈感應敏銳非凡了。」雖然我仍然不相信,這麼有感應的人,偏偏是李安。

related: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假如布紐爾拍〈色,戒〉抑鬱的《色,戒》



Friday, November 30, 2007

請客,請客

繼續乘著《色,戒》熱潮,皇冠上月出版了聲稱「絕不加印」的《色,戒限量特別版》,刊載了張愛玲於1977年發表的版本的手稿(下稱手稿)。這份手稿的格局與《惘然記》所收錄的定稿(下稱定稿)大致相同,少了數百字對王佳芝的心理描寫,正正就是「陰道理論」的一段。但叫我最感詫異的,是刪掉了下面這三數句──因為太精采,一看就覺得扎眼睛,肯定之前沒看過:

「(她拿起那隻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隻還不錯。』

她腦後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將上場的一幕彷彿已經在搬演了,在店堂深處看不見的地方,也就像在身心內一個搆不到的地方,拿它沒辦法,不去想它它也自管自在進行。」


緊扣著王佳芝對演出和舞台的執迷,也呼應了我和倉海對王佳芝臨場變念的看法:「就在戴上鑽戒的一刻,她要演的戲即將落幕,戲外的現實卻又不見得那麼實在,在一種逼在眉睫的虛無與虛幻感下,易先生成為了唯一可被抓緊的「真實」,在那一刻──也只是那一刻──王覺得自己愛上了易,不因為性,卻也不因為感激,只是因為時間。」(參考自倉海〈吃肉的和尚〉

是為讀「限量版」的一大驚喜,始終認為此一小段不應捨棄。

宋公子藏有一份更早期的〈色,戒〉版本,是一篇十九頁的英文打字稿,題為 Ch'ing K'ei Ch'ing K'ei(請客,請客),另有手寫筆跡題為 Spy Ring 。應該寫成於1952至1955年之間,因為打字稿上張愛玲的通訊人為 R. M. McCarthy,亦即她在該段時期的通訊人,而她在1955年12月18日寄給宋淇的信上,便已提到 Spy Ring 附寄(最終不曾發表,見後文)。但不確定英文是最原始的版本(像《怨女》);還是另有中文原稿,譯成英文。在1974年4月1日張愛玲致宋淇的信上,談到〈色,戒〉便有「等改寫完了譯成英文的時候」一語;當然也可能是指將後期的中文譯版再轉譯英文──張愛玲將自己的小說譯來譯去一點不出奇,弟弟張子靜便引述過她的話:「要提高英文和中文的寫作能力,有一個很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一篇習作由中文譯成英文,再由英文譯成中文。這樣反復多次,盡量避免重覆的詞句。」(《我的姊姊張愛玲》)

張愛玲的英文比起中文絕對是「平淡而近自然」,繁複精細的描寫不見縱影,對色彩的執著也淡泊得多。這份英文稿用詞簡潔精煉,小說內容亦充滿留白的神韻,王佳芝(她在這個版本裡叫作 Shahlu Li ,有時乾脆叫 Mrs Li ,夫妻關係很可能是 genuine 的)的背景一片空白,沒有交待她是學生身份業餘客串,故事完全沒有香港的一段,也沒有閃回,一條線筆直的去;心理描寫絕無僅有,反而更多兩人交談的細節。沒有心理描寫有時不一定是壞事,越多留白越少牽強,也越少爭拗的餘地,由讀者自行想像好了。

小說開場跟現在我們看到的定稿大致一樣,只是精簡了。特別有趣的是易先生(在這裡叫 Mr Tai )公然跟王佳芝調起情( flirt )來,假裝糊塗拿起她的茶杯便喝( “On a crazy impulse he almost wanted people to know” ),喝完又假裝恍然大悟:啊?這是你的茶嗎?

王看了易的眼色便借詞早走,在一片「請客」的嚷嚷中離去。易並沒有說過要給王買戒指紀念,是王鬧著要買的。易登車便吩咐去公寓,王以想買戒指為由搶著說先到永安公司──事實自然是因為已經通知同伙準備行事。

“Going Shopping?”

“I'm looking for a ring…I nearly died of shame…”接著訴說麻將檯上每位太太都有隻金光閃閃的鑽戒,王的語氣幾近撒嬌。

易雖然為這種小女人的貪慕虛榮與爭風呷醋感到喜滋滋( “Tai was so pleased at this exhibition of jealousy as to forget himself just a little” ),卻也沒有忘掉老奸巨滑的本色。他堅持先去公寓,說戒指完事後再買不遲。

這下王可著急了──同伴已經在永安埋伏。她開始埋怨等易等了很久,易解釋遲到因為突然來了兩個女客,王乘勢說女人他當然見,再埋怨他嘴裡愛談的只有女人和明星。

對話有男女角力的幽默,易見持先去公寓又有一點點緊張意味,有荷里活特務懸疑片的影子。

其後情節非常簡潔。王帶易到鐘錶櫃位──看的卻是戒指(?),但沒有交待是鑽戒。易問了一句「你喜歡嗎?」,便低頭寫支票。就在低頭的一刻,沒有前因後果,也沒有一個字的心理描寫,王忽然覺得「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冒出了一句 “Go away Quick.”

易走後王亦馬上逃走,想打一家小店的後門逃遁,在裡面跟男主人起了點爭執,手上的戒指倒救了她一命,亂中劃破了男人的臉。她上了有紅綠白三色小風車的三輪車,不過還是逃不掉封鎖。易回到家中,一疊連聲太太們的對話,都離不開「請客」……

最後看一看與定稿非常不同的結尾:

“It pained him to have order her shot immediately.... That he had to do it filled him with a sadness that was not unpleasant.”

“It was the happiest day of his life and he often looked back in it in subsequent years. When the Chungking government came back at the end of the war, he was arrested and executed. But he drew comfort in his last hours from his memory of the beautiful girl who had loved him and whom he had killed.”


Birgit 認為「相對是較平庸直露的結局,太過因果」,我則並不以為,反而深覺有趣。著眼點不在 “he was arrested and executed” ,倒是 “It was the happiest day of his life…” 及 “he drew comfort in his last hours from his memory of the beautiful girl who had loved him and whom he had killed” 這個初稿似乎沒有後來的反諷意味,跟開場的 “On a crazy impulse he almost wanted people to know” 呼應起來,這個男人只是單純的春風得意到不想掩飾──其實很悲涼,對這個人來說這一點小小的快樂延綿一生,卻這樣短暫而且不得不放手。「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在這裡的意思圓滿直接,不帶反諷,易與王似乎真有那麼一點點知心。張愛玲究竟怎樣看易這個人?她為甚麼要這樣寫──特別是後來把易改得更冷血了?這是我還沒有想通的。

英文稿未曾發表,可從張愛玲致宋淇的書信看端倪:「這篇東西的英文本到處碰壁。這些年,也還真是僥倖,珠寶鐘表店的背景外,開支票也是不對,應該合金條算……」(1974年5月14日)

張愛玲後來仔細改寫了一份中文稿,寄予宋淇評點,並且準備發表:「〈色,戒〉的故事是你供給的,材料非常好,但是我隔了這些年重看,發現我有好幾個地方沒想妥,例如女主角口肳太像舞女妓女。雖然有了 perspective ,一看就看出來不對,改起來卻沒那麼容易。等改寫完了譯成英文的時候,又發現有個心理上的 gap 沒有交待……」(1974年4月1日)

女主角口肳太像舞女妓女,指的自然是車上撒嬌要易買戒指的對話,在手稿和定稿裡都不復見。心理上的 gap 則無疑是王佳芝忽爾覺得「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心態:宋淇曾點出「女主角不能是國民政府正統特務工作人員,因為他們認為不可能變節,為此有可能通不過,好像我記得曾經有個這樣一個題材的電影劇本就沒有通過」(書信,1977年3月14日),張便乾脆將 Shahlu Li 改寫成業餘的學生,補上大段香港遭遇──也是宋淇提供的,是「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幹的事情」,補充了王轉念(我始終認為那不叫「變節」)的理由。以張愛玲,自然不會寫女人動真情這等三流特務片的俗套情節,也不可能粗淺地寫女人為了一隻鑽戒動搖,因此挖空心思舖排了一大段王對舞台的留戀和虛榮,也不忘再加上一些自我否定和質疑。

張愛玲對宋淇言聽計從,發表前循他的意見再修改了不少細節(宋淇於同一封信中提議將行刺地點由永安公司改為帶賣手飾的鐘錶店,因為地段最好在平安大戲院一帶,而那兒只有鐘錶店沒有首飾店,而且鐘錶店內的 cuckoo clock ,「到了四時,鳥叫,鐘鳴,特別驚心動魄」。張接納了不去永安公司的意見,地點則改成了珠寶店;四川飯館「蜀腴」的名字亦是宋淇提供的,參看宋公子的〈張愛玲的書信:色,戒是怎麼樣練成的?〉)。

甚至連結局的「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也是宋淇提議加上的(域外人張系國的一派胡言,益發貽笑大方)。他提議添加的原文為:

「馬太太說:『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易先生,你說對不對?』

大家抬起頭來一看,易先生已在爭論聲中,悄然走了出去。」


(書信,1977年8月13日)

原由是「把吃飯移回到麻將上來,同時又點了題」張愛玲最後寫成:

「『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並於1977年12月於《皇冠雜誌》發表。

* * *

我倒是對「請客,請客」(或者只叫請客)的標題情有獨鍾。「色」與「戒」都是小說裡劇情與感情的重點,點題是點題但也太過點題。「請客」完全抽離,具一份冷冽的味道,輕輕的,像俯視塵寰。英文原稿對王與易的情感也看得比較疏淡,對人性挖得不深,因而沒有透徹生寒的反諷,有點近〈心經〉。

有關張愛玲對宋淇言聽計從,還可參考宋公子〈張愛玲的書信: 有關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

資料來源:宋以朗及東南西北





Monday, October 29, 2007

花樣的年華

有說,中國的(抗戰)電影關心的總是大歷史,家國的悲痛遠遠凌駕於小人物的悲痛,而李安的《色,戒》則正正刻劃了歷史洪流裡的個人悲劇。

說這話的人大概沒有看過《長相思》(也自然沒有看過李晨風的《寒夜》)──一段三角關係帶出戰爭摧毀了無數花樣年華的年青人之希望。電影所關心的,不是山河破碎的悲痛,而是在戰爭的磨蝕下,不同的人如何掙扎求存:賢淑的少婦為了養活家姑到歌廳獻唱,歌女為了維持奢侈生活周旋在漢奸的圈子,知識分子則誓死不降(當然,影片在這方面的刻劃還不夠深入)。有趣的是,歌女結交漢奸之餘還存有良知,最後利用漢奸救人;你可以理解為中國抗戰電影的必然窠臼,卻也可以看成是那時的電影工作者比較單純,對人性中光明還抱著一份樂觀。

而勝利顯然不是一種解脫。李湘梅(周璇)的丈夫后心明征戰不回,朋友高志堅(舒適)一直在旁扶持看護;大家都以為心明已然陣忙,一段新的感情由是萌芽。抗戰勝利,心明竟然復員歸來,只是失去了一條臂膀;那一對戀人未及開始便要話別。在結尾的一組鏡頭裡,攝影機追隨著她的一雙腿,她徘徊不定,他緊掩著門,是拒她於門外,卻又是在盼望;最終他提著兩個皮箱離去,不曾發一言,也不需要。不禁令人想到《小城之春》,她到底是要回到丈夫身邊的,在那樣的一個時代,那(這)樣的一個國家,不容她有抉擇。

心明的殘廢恰似是抗戰勝利的隱喻,家是團圓了,國是完整了,但已是殘缺不全,湘梅只是由一種困局跌入另一種困局,未來是更大的惶惑。這,才是所謂中國的百年塵埃。

在這樣的 context 下,再認真聽一聽周璇在片中唱的「花樣的年華」:

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冰雪樣的聰明。
美麗的生活,多情的眷屬,圓滿的家庭。

驀地裡這孤島籠罩著慘霧愁雲,慘霧愁雲。
啊,可愛的祖國,幾時我能夠投進你的懷抱,
能見那霧消雲散,重見你放出光明。

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


不禁悲從中來──雖然已是煙遠的歷史。如果《色,戒》給我是無以名狀的抑鬱,《長相思》的便是切切實實的心痛,心痛國家民族,說得出血肉的。



Monday, October 08, 2007

走火入魔

李安在記者會上說:「例如男女赤裸纏繞,感覺要很 Juicy ,更有關係扭曲的象徵。嬰兒般卷曲的體態,其實呼應張愛玲和王佳芝缺少父愛。有血有肉,再往裡擠出膿汁膿血,高潮就出來了。」

原來在李安心目中,一個人的心理狀態要/會在任何時刻以任何可能的方式表現出來。原來他認為一個戀父的女子必須要在做愛時像「嬰兒般卷曲」來表達/感受自己的戀父情緒。

難怪我們還會看到王佳芝跟她的「老細」──是老細!──訴說「他就像一條蛇,鑽進我的內心……」(而她老細又會繼續讓她執行任務!);會看到易先生在車上跟王佳芝說「我看著他的嘴巴一開一合但我心裡想著的是你,咩咩咩咩他在你身上幹那件事!」

這次我想到的是:走火入魔。

死貓合寫



Thursday, October 04, 2007

性與王佳芝



《色,戒》裡最渾然天成的一幕,是王佳芝胡裡胡塗失身給梁閏生以後,猛然起床掀開窗簾,把身子坦露予放肆的陽光。窗外盛放著鮮紅嫩綠的勒杜鵑,一如她的青春,她剛破處後帶光澤的胴體。李安在這裡忽然懂得含蓄的力量,刻意不讓我們看她的臉,以無聲、靜止、抽離的影像暗暗傳遞「浪費」的喟歎,詮釋了一直只能在虛空的崑劇舞台搬演的「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附與斷井頹垣……」意象在原作不曾出現,卻肯定是片中最張愛玲的一刻。

* * *

「唱歌之前,她款款走到房間另一頭,在自己與易先生之間製造了適當的距離。這不但貫徹了『演出』的主題,更呼應第一次與他發生性關係時,企圖操縱大局的徹底失敗。那一次,她推開喉急的他,打算保留一段觀賞距離才寬衣解帶,想不到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打得她眼冒金星。」(邁克,〈天涯歌女〉,07年10月1日)

「那個自信心爆棚的王佳芝,以為易先生為自己剛剛升級的肉體流口水,於是擺出班主任的姿態,把人家情場老手當小學生。」(邁克,〈打者愛也〉,07年10月4日)

邁克這幾天談王佳芝,為幾場性愛戲的詮釋灑下光芒:王佳芝在床上動得那麼激烈,除了是心理上的反抗和釋放,也流露渴望挽回劣勢的歇斯底里。第一次的狼狽與難堪簡直是激發鬥心的皮鞭,促使她在床上發狂,務求征服老練的易先生;果然,第二次易先生不那麼暴烈了,但一再捂著她的臉,拒絕任何交流,也不讓她在他們的關係中有機會佔主動;直到最後一次,他終於願意放手讓她來作主。接著在日本餐廳獻唱,一切便儼然已納入她操縱之下。

王佳芝對老吳剖白:「他就像一條蛇,鑽進我的內心……」其實多餘又莫名其妙。都那麼明顯了,說是怕觀眾看不明白,聽了那些對白只有更加不明白。不禁令人懷疑,李安你自己到底明白不明白,王佳芝在做甚麼?

至於為甚麼會有這種逆轉?對不起,電影大膽講性,無心寫情,所以不得而知。

到底是個小孩子,最後明明反客為主收服了易先生,自己反而不能自拔,結果慘敗收場,失身事小連命仔都無埋。如果要我形容王佳芝的一生,一定是:「霎戇」。

related: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抑鬱的《色,戒》〉
〈戒不了《色,戒》〉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Monday, October 01, 2007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看到一則爆笑新聞:
《色,戒》香港首映章子怡突襲擁抱李安

章小姐,單論長相身材你已經絕不輸給湯唯,無厘頭和發神經更是嬴足幾條街。可惜啊可惜,就欠了一雙幼嫩柔弱的削肩膀,穿起旗袍始終比湯唯差了一點點,而這偏偏又是再鋒芒畢露再有自信,也修不來的,加上中國女星之中沒幾個有這等麗質,湯唯更加顯得奇貨可居。《紅樓夢》寫王夫人以晴雯的「水蛇腰,削肩膀」為大忌,認定她會把寶玉勾引了去,正好點出中國女子最誘人又最危險的天賦,挾著這樣的身段,冰清玉潔的故娘都會惹上妖嬈的嫌疑--假如哪一位大導有意染指《紅樓夢》,完全符合上述標準更有本事招人咒罵「立起兩個騷眼睛」的湯唯,不可能不是晴雯的最佳人選;章小姐理應穩守不比晴雯討好但戲份超班的鳳姐或寶釵寶座,這一次突擊之後卻有降格傻大姐的危險,啐,都說色,戒呀!還有還有,章小姐你恨不到的是不是,湯唯穿上身的旗袍,素淡也好華麗也好,都比你在《2046》裡的好看(自然,也比張小姐在《花樣年華》裡的好看)?色調沒有選中浮誇的大紅大綠,多是安份的寶藍靛青,配點碎花、暗花,充滿春光明媚的良家少婦風情──當然,漂亮之餘也配合演員的氣質,穿的人無須飛擒大咬只要輕托下頦,馬上教人心蕩神迷。服裝指導十分低調,沒有要全世界知道自己眼光獨到的意圖,因此人和衣水乳交融,旗袍固然襯託得湯唯更有韻味,她一副生機勃勃的胴體也令冷冰冰的花紋活了起來。唉,查來查去都查不到,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電影的服裝指導是誰?

人生呀 誰不惜青春


related: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抑鬱的《色,戒》〉
〈戒不了《色,戒》〉
〈性與王佳芝〉



Saturday, September 29, 2007

戒不了《色,戒》

「看了色戒沒有?」

學者名人影評人紛紛就《色,戒》發表專業意見,我卻覺得普羅大眾熱熱鬧鬧五花八門的討論更有意思,由探究一下李安的妻子有何感想到擔心湯唯怎麼嫁得出,真難為他們了。身為影評人為湯唯的腋毛感到大驚小怪不免有貽笑大方的危險,因為老早我們在《戀人們》裡已經受過珍摩露的調教;小市民津津樂道研究湯唯自度性招榨乾偉仔,則沒有包袱可以天經地義地膚淺。舖天蓋地爛嚼一個話題的庸俗趣味,本來就是這個都市叫人討厭又叫人熱愛的特色,有時我真愛這種車馬喧囂,況且外行的意見是可珍貴的,「門外漢的意見比較新鮮戇拙,不無可取之點」,饒有趣味,以為陶傑寫的已經夠荒謬了?還有「不愧是才子」的怪論讓人大開眼界呢。而且不要小覷他們的威力,君不見鄭蘋如的家人也嚇得莫名其妙跑出來討公道了?我也樂於做一會外行,問人:「王佳芝要破處,非得找個有經驗的男人嗎?鄺裕民自己上有何不可?」

「人類是天生的愛管閑事。為甚麼我們不向彼此的私生活裡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沒有多大損失而看的人顯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悅?凡事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較量些甚麼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張愛玲〈公寓生活記趣〉

於是我還是樂此不疲:「你看了色戒沒有?」看,缺個逗號看著真親切,都像成一家人了。

les biches: 〈姣〉

related: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抑鬱的《色,戒》〉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性與王佳芝〉



抑鬱的《色,戒》

李安嘗試解答的(姑勿論我們是否欣賞這種嘗試,以及它怎樣違背了張愛玲原作的精髓),是王佳芝突然覺得「這個人是真愛我的」背後的理由──小說寫得最虛的部份。

當然,是他自己編織出來的理由,無從說是「破解」了原作的謎,因為一切不過是創造。不知道看了電影的人是無暇留意,還是不屑提起,李安在電影裡為王佳芷添加了好些細節,其中最重要的是她被父親遺棄的失落,和她對西洋電影的著迷──多少即是對愛情的憧憬。但她到底沒有機會得到男人的關心,也不曾遇上真誠的愛情;小說裡,她身邊的男人都不像樣,梁閏生自卑、邋遢,鄺裕民自私,他們都沒有在意過她。電影先加了鄺裕民主動找她演戲,順帶解釋「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被邀進劇團令她產生錯覺,以為自己在鄺的心裡有點份量。鄺裕民明顯對成就大業更著迷,口口聲聲「不會讓你受傷害」其實就是最大的傷害,於是王佳芝「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戲裡再加添王佳芝父親跟女人去了外國,拋下女兒自生自滅的情節,又放大了吳先生的剛愎自用,只把王佳芝看成一件工具,將她的處境推得更邊緣。所有的男人,不是不要她,便是利用她,餘下的便只有易先生,倒是沒有別的居心,只有純粹的貪色,即使那只限於肉體,最初甚至是發洩式的佔有。

我相信,李安明白王佳芝的臨場心軟到底不是愛,在他看來,那毋寧是感激。感激易先生曾經有在意過她的肉體,那怕只是肉體也好,讓她找到一點點生存的意義。王佳芝/湯唯「動得那麼好看」(借邁克的話),是一種反抗,一種釋放。不錯,是很扭曲。張愛玲把這件事看得犬儒,讀小說讀出的是趣味;李安則加添了人味,看完電影,非常抑鬱。

只談情不論性的戲當然也有,但無論是在西餐廳還是日本餐廳,空氣中的情感一樣薄弱,李安嘗試用易先生的剖白心跡與王佳芝的憑歌寄意,引導觀眾認為兩人在精神上也有交流,是一對「患難知己」。然而太借助語言令一切止於語言,戲雖是夠感傷了,李安卻始終像一個不大能夠理解感情的人──有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情感的交流更斷不是直板板的對話足以盛載。

如果李安能夠把王佳芝的空白處發展得豐滿、立體,他身為一個男人,為甚麼戲裡的男角色反而寫得那樣蒼白,鑽不進內心?最多只是通過情緒的爆發點,畫出腸地表現他們以憤怒掩飾自己的無能與恐懼:鄺裕民發狂刺殺曹副官;吳先生談到妻兒被害咬牙切齒大發雷霆。就是最用力刻劃的易先生,也似乎未能被定位:是不愛,沒有想過要愛,還是愛得無能為力?──無論是男觀眾抑或女觀眾,都不會真的相信情慾(色)和鑽戒(戒)就等同於愛吧?在朝不知夕的緊張的局勢下,他面對日偽政府還有面對妻子的心態,如果,還有李安喜歡掛在口邊的「中年危機」,是不是一副永遠模稜兩可的表情和幾場瘋狂的性愛就能夠表達?無法在男角的心態上探索得更深入,也無法感動於兩人的愛,因為電影並沒有提供足夠的空間。

床上戲拍得那麼坦蕩蕩,為甚麼偏偏拍不出王戒芝對易先生的誘(小說老是提她的胸)?買鑽戒一場由王佳芝佈下天羅地網才誘易先生進珠寶點改為易先生扮演大情人先選好店並且已付了款,完全歪曲了原作的意味,將整個故事降格成煽情的通俗劇;小說最精采的細節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故作解畫的蛇足;香港的一段尤近香港話劇團的肉麻水準,又缺乏時代感;說書評彈賣弄東方情調多於營造生活質感,整部戲都太「荷里活」……但相比電影的諸多缺憾,我其實更吃不消那些胡亂吹捧李安的人,他們拼命的讚,但不知道自己在讚甚麼。

湯唯真的不錯。俗得恰到好處,作態得恰到好處。她可以(繼續)演很多張愛玲的角色。

邁克:〈大泡和〉
邁克:〈天涯歌女〉
死貓:正牌的〈死貓也去看《色,戒》〉
倉海:吃肉的和尚──也談《色,戒》(講小說特別有見地)

related: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戒不了《色,戒》〉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性與王佳芝〉
〈走火入魔〉



Monday, September 24, 2007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絕對是異想天開,但並非無跡可尋。以〈色,戒〉的幽默如此刻薄,要布紐爾的調皮才能把它的精髓發揚光大。小說當然不是女特務臨場心軟的 melodrama ,反有點像布紐爾式喜劇,王佳芝有趣,易先生有趣,身邊一班跑龍套同樣有趣。真的,小說最引我發噱的首先是那些呱呱叫的黑斗蓬,「易太太告訴黑斗蓬之一」與「另一個黑斗蓬說」,那種一本正經的荒誕每次都讀得我樂不可支。千萬不要小看「之一」和「另一個」,就是這五個字,將死板的場面點石成金,一下子遙遙呼應布紐爾後期的電影:《中產階級的審慎魅力》的衣冠中產或《自由的幻影》賭桌上的教士,任君選擇。王佳芝上了易先生的汽車,老易「一隻肘彎抵在她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拘謹的急色魅力令人暗笑。在「緊張」關頭,張愛玲不忘寫一筆珠寶店老闆臨危不亂,「看過這隻戒指沒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刻劃一個見慣狡詐技倆的老江湖。未知道李安對這些細節是否感興趣,但布紐爾一定不會放過,要是拍了出來,張愛玲應該會滿意點頭。

我是真的不明白,大家為甚麼把性愛,性愛和性愛看得那麼煞有介事,是不是前世未看過色情片?小說裡當然隻字不曾提。只有太粗心或對性異常敏感的讀者,才會在讀到「『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時眉飛色舞,把前前後後的鋪排視而不見,繼而相信「她還是真愛他的」就是整篇小說的結論。王佳芝動了「真情」臨場「心軟」?她不過是一個沒經驗又虛榮的膚淺小女人,從頭到尾沒有甚麼愛國心,加入行動純粹為了鬧哄哄滿足表演欲,圓一個自我欣賞的夢──不錯,她的知音一定是葛薇龍。有餘暇想到真情,假意嗎?她只著迷於自己,和自己的演出,她甚至不大知道,時勢有多麼危險。「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觸目驚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刺殺任務和它的意義,對她是遙遠又虛幻的,她並不在乎成敗──其實根本不要成功,只要痛痛快快的演戲,痛痛快快的陶醉於自己的光采。在珠寶店裡,她最在意的是甚麼?不是計劃有多少把握,更不是易先生的安危,而是這家店太沒氣派,虛榮心無處安放,鑽戒「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不夠老練就是不夠老練,這裡不無嘲弄的意味。太留戀當演員的感覺,她捨不得就此下台,這才是激發出那一句「快走!」的真正原因。不是嗎?從前她演出完後,總是顧盼自豪,要帶著渾身的興奮「瘋到天亮」,張愛玲可能也擔心讀者善忘,同樣的情節寫足了兩遍。邁克喜歡引用「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因為這句話曾被自作聰明的「域外人先生」狠批過,事實它真的很好玩:「目的」指的當然不是對付漢奸,也不是對易先生的感情,而是她的失身演習沒有白白浪費,她的色,終於還是有用武之地。說到底,床上戲有麼好玩?小說裡最堪玩味的,是一恍一動的那顆心。

在這個故事裡,愛與情都沾不上邊。女人會為性滿足──小說甚至不曾說過滿足──愛上一個男人嗎?也許不是沒有可能的,如果那是「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小說當然是從女人的角度出發,但一點沒少顧了男人,「『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明擺著是男人一廂情願的想法,如果還沒衝昏頭腦,有讀接下來繼續引述的「一個茶壺幾隻茶杯」論,不會看不出張愛玲的諷刺意味;引用,是為了否定。她與布紐爾的共通是反諷玩得既明顯,又精巧,不夠聰明分分鐘便栽進文字/鏡頭築起的陷阱。假如覺得張愛玲說得還不夠明顯,不妨參考一下《模糊情慾對像》那個不大在意女人相貌靈魂,一心只想跟她上床的費南度雷──究竟是哪一方更沉迷性愛?至此,你看出了易先生覺得「她還是真愛他的」裡的反諷意味了嗎?

related:
〈抑鬱的《色,戒》〉
〈戒不了《色,戒》〉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性與王佳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