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谷崎潤一郎.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谷崎潤一郎. Show all posts

Monday, January 05, 2009

谷崎潤一郎與若尾文子

從前提過,高峰秀子演《細雪》的妙子與谷崎潤一郎結緣,名女優甚得大文豪歡心,由此變成谷崎家常客,儼然家庭一分子。大文豪與名女優的交情,可在散文〈我喜歡的六張玉容〉裡一見端倪「……不將高峰秀子放進來似乎覺得不妥……」

那麼,幾乎屬演谷崎作品不二人選的若尾文子呢?

若尾文子演過的谷崎小說有《卍》、《刺青》、《瘋癲老人日記》。以我看,就是《鍵》、《春琴抄》、《細雪》、《少將滋幹之母》,甚至田中絹代演過的《阿遊小姐》,亦應由女皇擔大旗──唯獨《痴人之愛》的 Naomi 有點女泰山癲喪味,可以留給野添瞳。若尾文子並可以包辦多部川端小說的主人公──另文再談。

今天下午心血來潮,再翻翻谷崎這篇〈我喜歡的六張玉容〉(《饒舌錄》,中國文聯出版社)。不出所料,女皇大人位列其中之一:

「若尾文子的《朱雀門》令人大失所望。那種頭相跟服裝,我以為是不適合她的。」

如此惜墨如金,難免亦令充滿期待的本讀者大失所望。-不-過-,此文寫於1957年,其時若尾文子尚未演出任何一部谷崎作品,她甚至未為增村保造網羅其下。

看看劇照,谷崎又的確所言非虛:



谷崎於1965年離世,不知生前是否有看過62年的《瘋癲老人日記》及64年的《卍》。手邊這本谷崎散文集斷斷續續未有看完,假如有新發現,定必會再寫一寫,滿足一己私欲,亦饕本 blog 的若尾文子粉絲(如有)。

related: 櫻花落盡成秋色──谷崎潤一郎的《細雪》



Sunday, September 02, 2007

櫻花落盡成秋色──谷崎潤一郎的《細雪》

「細雪」在谷崎潤一郎的《細雪》裡其實沒有出現過,賞櫻倒是蒔岡姊妹們每年不能錯過的盛事,只是一次比一次冷清;所謂「細雪」,也許不是實實在在的雪花,而是一種如雪般細碎、輕盈又無以名狀的哀愁。《細雪》刻劃大阪沒落商家蒔岡四姊妹的命運,以三十多歲尚未出嫁的三妹雪子為中心,多次的相親穿插四妹妙子的戀愛經歷,還有時為妹妹操心的二姊幸子、貞之助夫婦和大姊鶴子、辰雄夫婦的生活,寫出了傳統日本人的纖細、多慮與含蓄,也寫出了以大阪為代表的古典風尚。

中卷大姊鶴子隨著丈夫調職遷居東京,帶出四姊妹對東京生活和文化的抗拒。鶴子雖然不曾明說不喜歡東京,反而逐漸融入新生活,但每次登場都伴帶著滿腔愁緒,可知適應得有點遺心。幸子、雪子和妙子一說到要去東京,便不情不願,東京的資生堂美容院,她們一點都不嚮往,因為在繁忙的都市,單是排隊輪候便要好幾個小時,倒是她們慣常去的那家大阪小店親切。四姊妹個性迥異,但有一樣共通:都覺得京、阪的一切才是最好的,對大阪人的身份充滿優越感。那種微妙的優越感其實源自對東京的陌生與恐懼,然後才轉化成不屑。在東京,她們會為自己的大阪口音感到難堪,卻又不屑學說東京話,到底覺得東京文化粗野淺薄。不過隨著社會發展,那些她們所熟悉與引以為傲的傳統風尚與氣派,彷彿正在點滴消逝。

小說上卷華麗鋪張,寫京都賞櫻,中秋賞月,飲酒作詩,一派好夢正酣,到中卷初顯衰敗,下卷雖以雪子出嫁作結,但伴以妙子的嬰孩一出生即夭折的惡兆,妙子也幾乎性命不保;雪子在臨近出嫁連天患病,對新生活沒有絲毫期待,只為逝去的每一天感到惆悵;鶴子則來信向妹妹要舊衣物,呈現家道沒落的徵兆。四姊妹最懷念的,始終是昔日在大阪一起長大的日子……書末,一股濃濃的悲哀揮之不去。

雪子是小說的中心,也儼然是是日本古典美的化身。谷崎潤一郎早年崇尚西洋美術和彼邦的開放自由,後來回歸東方精神。在《陰翳禮贊》裡,他對日本傳統建築、器物、藝術及生活的描寫充滿戀慕,獨到的美學觀點裡懷有一種對遠古的眷戀──所謂「陰翳」,即指山道林蔭的幽暗處,或力求隔絕陽光的傳統日本房間格局。在陰翳中,生活更有一種沉思的趣味,古代的泥金畫、漆器、水墨畫的潛藏光澤也更顯深沉優雅。《細雪》對雪子的頌讚,亦是這種懷舊心態的投射。雪子莊重典雅,個性非常內向,對相親的態度模稜兩可,要家人揣摩她的心意,也只有爽朗隨和善解人意的幸子能猜透她的心思。雪子面對陌生男人更是靦腆,每令相親對象苦惱卻步,最令人印像深刻的是相親對象來電邀約,雪子竟然躊躇不敢接聽,希望等幸子回來替她應付;後來硬著頭皮接聽了,卻因為對答唯唯諾諾氣得對方掛線。在現代人的角度,雪子難免不夠爽快直率,但這種古典的含蓄與矜持卻又是粗淺的現代人所不會擁有的,通過貞之助的解釋,谷崎表示懂得玩味古典情趣的人,才會懂得欣賞雪子的迂迴──亦正如世代生在大阪的蒔岡姊妹,才懂得對傳統風尚珍而重之。而雪子最可貴的,是她並非沒有主見,也決不會逆來順受,對待家人充滿溫情且意志堅定。幸子的女兒患上傳染病,她無懼病菌悉心照料;家人發覺離經叛道的妙子「闖了禍」,幸子夫婦一味迴避不談,最後還是由雪子義正辭嚴指斥妹妹,而斥責之中又包含關愛。

如果《細雪》是部黑白片,妙子一定是其中一抹驚艷的異彩。置身三個溫婉優雅的姊姊之間,最小的妙子彷彿一段詭異的變奏,一朵偏生的野花;斑爛,奪目,出格。她個性外向獨立,不甘過等待相親的被動生活,自己學做人偶、洋裁賺錢維生,會跳山村舞,又嚮往到法國遊歷,登場時是個跳脫爽朗的女孩,到結尾美好形像漸次剝落,露出面對物質和愛情的軟弱。在她口中,跟她糾纏不清的公子哥兒奧畑要靠她補貼過活,事實是她不愛他卻偏離不開,揮霍他的錢財又一再搭上其他男人,最後懷上一個酒保的骨肉。一個充滿生命力的靈魂,無奈配上了一副萎靡的肉體,純真甜美又放蕩、無力,血液裡的美,帶點頹廢的邪。小說提到雪子有時會借穿幸子的貼身衣物,但總不碰妙子的,暗暗寫出妙子生活放浪。她是姊妹中最要逞強,又最脆弱的一位;最不願依賴家庭,遭遇也最堪坷,叫人格外憐愛。

小說的單行本於1948年出版,兩年後即由新東寶的阿部豐搬上銀幕,電影裡佔戲最重的正是高峰秀子飾演的妙子,這樣的鋪排可謂獨具慧眼,選角亦顯然眼光獨到──谷崎對高峰秀子稱許不已,高峰秀子由此變成谷崎家的常客,儼然是家庭一分子,她在片中講的蘆屋話,便是由谷崎寫妙子的藍本嶋川信子指導。《細雪》四姊妹都有現實中的藍本,她們就是谷崎的第三任夫人根津松子和她的姊妹,根據高峰秀子在自傳所說,嶋川信子的性格的確跟妙子一樣,是谷崎家的「異端者」。被兩個姊姊揭破一直花費奧畑錢財的一幕,高峰秀子初時對答自若,指裡夾著香煙吞雲吐霧,一副滿不在乎、聽不入耳的樣子,當雪子一句一句說中了她的事,她無以反駁,眼神開始變得幽怨。鏡頭慢慢逼近她的臉,在沉默之中,一雙眼睛訴說了萬般委屈與難堪,既倔強,又脆弱。

高峰秀子秀子在谷崎心中地位超然為人所共知,他在散文〈我喜歡的六張玉容〉裡,便有「……不將高峰秀子放進來似乎覺得不妥,卻或許是把寶座讓給年輕人的時候了吧……」一語。秀子演過他筆下的人物,更當過繆思,化身女優「高嶺飛驒子」現身他晚年寫作的《台所太平記》。不錯,平假名「たかねひだこ」正是開「たかみねひでこ」的玩笑,連暱稱都叫「ダコちゃん」!

倔強中帶點脆弱的眼神,哀怨又美麗,完全是我心目中的妙子,毫釐不差。


文學作品要改篇成電影而能表現其精髓,多少得看導演的修養與美學追求。市川崑的電影版在三個改編版中最為人所熟知,卻重戲劇性多於意境。為了製造戲劇效果,電影加添了很多與原作精神背道而馳的劇情,小說裡的貞之助非常疼惜幸子,而且愛屋及烏常為小姑們奔走,好得實在有點過份,市川崑擅加一筆貞之助與雪子互相吸引,又將妙子的離經叛道強行解釋為博取家人注意,相信不無對原作自我解讀的意味,卻也正是這些庸俗化的解讀,成了電影的致命傷──結尾處,貞之助在酒館裡望著窗外綿綿飄灑的細雪,為雪子即將出嫁黯然落淚,小說裡那種緬懷舊日情景的悲哀,化為膚淺的傷感,無論如何都無法令人看得稱心。人物的複雜與細膩處亦通統被抹平,鶴子儼然剛愎自用的自私女人,眼中只有自己沒有妹妹,幸子無辜變成歇斯底里的妒婦,因為雪子被改成跟貞之助關係曖昧,本來寫得血肉豐滿的妙子則簡化成一個缺乏關懷的反叛少女,徒見空洞驅殼,伊丹十三將辰雄演繹得狂躁自大,亦是莫名其妙,四姊妹在片中嘰嘰呱呱,是一部徹頭徹尾的通俗劇。原作細細勾勒的女兒纖細之美,到了市川崑手裡竟都淪為俗態,難道在他的眼中,女人只堪被這樣刻劃?

阿部豐在處理情節上算不上得心應手──畢竟是那麼綿密舖張的小說,濃縮起來一定有不足,但書裡四姊妹時有齟齬磨擦,卻始終血肉相連的感覺,卻是切切實實的拍出來了,而他和編劇(八住利雄)最具慧眼之處,當然是以最可圈可點的妙子為重點,然後選中了(假設這不是基於電影公司的安排)最能駕馭這個角色的高峰秀子。



Wednesday, May 10, 2006

「和魂」與「荒魂」:《春雪》、《奔馬》的契合

三島曾說《春雪》(「豐饒之海」卷一)寫的是「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援引自《春雪》譯者唐月梅,真實出處無從稽考,不過就算沒有夫子自道,《春雪》寫「和魂」是明顯不過的),即日本神靈溫和、優雅的一面。《奔馬》(「豐饒之海」卷二)則毫無疑問是寫「荒魂」,即日本神靈憤怒的一面。「和魂」會帶來福惠、平和,《春雪》的舞台因而滋長了愛情;「荒魂」的力量則會掀起戰爭、禍患,因此《奔馬》的骨幹是主人公策劃的一場刺殺行動。當然,兩者都以悲劇收結。

眾所周知,三島由己夫在《奔馬》中轉載了整部山尾綱紀的《神風連史話》。《神風連史話》其實一點不難讀,只是行文氣勢,徹頭徹尾就是右翼宣傳( propaganda )小冊子的格調,末尾起事失敗的四十六人(一共是四十七人,其中一人被殺)相繼以不同方式切腹/自殺,在我們的眼光看來是滑稽多於悲壯(這也是叫三島忿忿不平的地方:「可是現代,道德脫離了美學。道德根據卑賤的市民原理,站到了平庸、最大公數約數的一方。美成了誇張的形式,變得古色古香,是崇高還是滑稽,哪邊都可以。」──禁色》)。話雖如此,將神風連以至三島的信念簡單歸類為「右翼」/「軍國主義」,其實流於表面,並也反映大部份中國人不能/不曾真正理解日本民族的精神底蘊。

神風連一眾黨人,因為不滿明治的開明政策有違古道,其中尤以「廢刀令」的推行令他們鬱結難舒(《黃昏清兵衛》對此有很感性的刻劃),因而起事(所謂起事,其實是破壞)。「廢刀令」是禁庶民帶刀後,又禁軍人、警察、官吏帶刀。刀是日本武士之魂,也就是昂揚雄壯的「荒魂」的象徵,廢刀之舉,直令篤信神道教的神風連黨人有被閻割之感。《神風連史話》以緒方小太郎深心不忿的一句話作結:「……我們神風連怎麼可能做出那樣娘娘腔的事?」(奔馬》,星光,頁114)所謂「娘娘腔的事」,日語原文為「手弱女のごとき振る舞い」,意指淑女的風儀,明顯含有諷刺意味,指的就是武士不佩刀,有如男人失去陽物,成了窈窕淑女。與「手弱女」相對的,是「益荒男」,即有氣慨的男子,可見「荒魂」與男子氣慨,在日本人──至少是神風連黨人心目中不可分割,而這種男子氣慨,又與刀不可分割。

「手弱女」與「益荒男」的對比,使人聯想到「和魂」與「荒魂」的對比,因而進一步聯繫到《春雪》的清顯和《奔馬》的飯沼勳。《春雪》與《奔馬》刻劃的,就是日本神靈之魂的這兩種純淨品質,清顯近乎女子的纖細優雅,其實就是緒方小太郎口中的「手弱女」,三島在《春雪》中極盡推崇清顯這種「和魂」氣質,把他寫成水晶般冷峻通透,出塵自居,而潛藏「荒魂」氣質的學僕飯沼,鬱鬱不得志,最後只能寫出一篇沒能引起甚麼迴響的詆毀文章。《奔馬》則一反纏綿感傷的色彩,歌頌「荒魂」的剛強。被清顯視為侮辱纖細感情的劍道,在今卷大行其道,劍道高手飯沼勳的剛健體格和堅毅意志,綻放鮮活明亮的光芒。

飯沼勳正是學僕飯沼的兒子,清顯的摯友本多認定他是清顯的轉世。飯沼勳對世局不平,不忿財政閥界為了私利蒙蔽天皇,決心要起事改變現狀。與其說飯沼勳受了《神風連史話》的感召,不如說多少因為父親的關係,他一出生就已被賦與了這種崇尚陽剛氣的精神。不過,他的「忠義」,不同於神風連對「荒魂」不興的悲憤──他沒有對神靈的狂熱崇拜;另一方面,亦不見得是因為對天皇有卑恭的尊敬。他的計劃主要是破壞,其後改為暗殺,沒有甚麼實質目的,因此明知計劃不會成功,而且同志相繼離去,他反而更形堅定。行為的目的被架空,主導飯沼勳的不是功積,不是要復興神/皇道的信念,而是要成為「益良男」的執迷,欲獻出自己的心與生命的執迷。甚至可以說,為了要成就自己的昂揚剛烈,計劃必須艱巨,然後必須失敗。

為甚麼三島歌頌了「和魂」,又要歌頌「荒魂」?因為這兩極的精神源流,其實是一體兩面,都是日本神靈的精神根源,而它們其實是那樣的共通,有著極美的內在──純粹。缺乏了這種內在,無論是優雅或雄壯,都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存在。

清顯「就像一面旗幟僅僅為風的存在而存在……只是為了沒有方向也沒有歸結的『感情』而活著」(《春雪》,木馬,頁33)他對聰子的愛,不以開花結果為依歸,而是一腔純粹的執念,縱使我無意質疑清顯對聰子的愛,他們的歡悅卻毋寧是來自於觸犯禁忌,來自那舖天蓋地的「不可能」的觀念,《春雪》中反覆出現的字眼是「禁忌」,越是高的禁忌,清顯越嚐到優雅的甘甜。最叫他執迷的,不是聰子,而是觸犯禁忌而來的優雅(《春雪》,頁172),而翻天覆地的愛情,不過是此一執念實行起來的必然結果(我相信行定勛並不明白這一點)。

飯沼勳那偏執的忠義與此同出一徹,著眼點都在感情的純粹。他用過「飯糰」的例子來明志,認為忠義是誠心為天皇做飯糰──飯糰好吃不好吃、用料是否上乘,通統不要緊,總之凡以虔敬之心做,就是值得引以為傲的「忠」。因此,飯沼勳關心的並不是能否為天皇解決政治問題,最令他感到狂熱的是起事後能體現其陽剛節烈的切腹。相對《春雪》的「禁忌」,「純粹」是《奔馬》中反覆出現的字眼。本來答應幫忙的陸軍中尉臨時退出,成功的機會更渺茫,飯沼勳反而更興奮,因為那背棄令他最後的切腹更壯烈:「阿勳已臻至另一高層面的純粹,另一高準確性的悲劇。」(《奔馬》,頁297)。

清顯和飯沼勳身邊都有「告密者」的存在:為了(替綾倉伯爵)復仇而教唆聰子又假意制止幽會的蓼科,和為了佔有飯沼勳而策劃告密又作偽證維護他的槙子,甚至對飯沼勳的舉動不以為然的父親,他們都隨心所欲地播弄著事態的發展,並且只要彈指功夫,說出真相,就能將清顯和飯沼勳心目中崇高且絕對的執念,紛碎成空無一物的荒謬,令他們驚覺一直深信不疑以至賴以為生的情感,其實沒有著落點,他們理念中的世界,也不過是個幻影。然而正因為外在的世界摻雜了劣俗的人為雜質,他們的心象反而更得以昇華至純真無垢,旁無雜念--這個觀念,早在《春雪》開首月修寺住持尼的佛法講道中已帶出(頁47)。住持尼講述了唐代元曉的故事,元曉為了探求佛道跋涉名山高嶽,夜裡露宿於墳塚之間,口渴時隨意喝下身邊水坑的水,但覺甘美無比,醒來方發現那其實是淤積在骷顱中的污水,元曉頓覺一陣嘔心,把水吐了出來,從而悟出: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與骷顱無異。本多對這個故事有更進一步的思考:「......悟道之後的元曉,還能不能再次喝同樣的水,而由衷地感到清澈和甜美呢?......一個女子不管多麼墮落,純潔的青年都可以從她身上體會到一種純潔的愛情。但是,一旦青年知道了她是個極端無恥的女人,知道了自己那純潔的心象只不過是隨意描繪出來的世界,自己還能夠從她身上體會到純潔的戀情嗎?假使還能夠的話,你不覺得這是非同凡響嗎?假使能夠把自己心靈的本質同客觀世界的本質牢固地結合在一起,到了這種程度,你不覺得這是非同凡響嗎?難道這不正是親手掌握了打開世界秘密的鑰匙嗎?(《春雪,頁47-48)這番話其實已概括了《春雪》、《奔馬》的精髓,三島在兩本小說裡孜孜強調的,正是清顯、飯沼勳絲毫不為世界的污濁所染,一直保持清澈澄明的心象。

本多在《春雪》中還作過這樣的思考:「干預歷史的東西就變得只有一個:那就是光輝的、永遠不變的、美麗粒子般的無意志作用。只有在那裡,人的存在才有意義。」(頁109)他在《奔馬》裡重新憶起自己的這一番話,而且憑著見證飯沼勳的經歷,這個想法更加蒂固。清顯與飯沼那不顧一切的純粹,發自內心的激情,其實很跡近於這一種「無意志」。

至此,驚覺三島對「純粹」的偏執,如果隔世遊走,竟在曹雪芹身上找到共鳴。

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它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紅樓夢》,三十一回)


特別謝謝日本朋友せんきちさん在我閱讀遇到困難時給予指導,對我理解這兩本小說有很大的幫助。

接下來,很想知道卷三的《曉寺》會是怎樣的光景。

舊文: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
(很明顯,那時對「和魂」還沒有確切理解,只粗略認定是「大和民族之魂」,大錯特錯了。)

Sunday, July 31, 2005

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

《春雪》最吸引我的是它的典雅與綿密壯麗。三島自己有這樣的註解:「《春雪》是王朝式的戀愛小說,即寫所謂『柔弱纖細』或『和魂』。」另外,就是小說本身的張力--從清晨細雪中兩手相執,櫻花樹下偷吻,到旅館的幽會,聰子與清顯的情感併發是有層次的,而且每一次併發之前都有長篇的舖敘,將讀者及兩個角色的壓抑、期待推向極致。

蓼科向老爺剖明真相的一節尤其出色,雖然有點「 twist 」的味道,但它的出色處絕不在「 twist 」,因為無論有沒有那一段兩個家族的宿怨,故事的發展也應該一樣,但它在情節上和藝術上將小說提昇到另一層次,一來故事不再是聰子與清顯兩個人的事,而是一場因果冤孽,很有古典小說的味道;二來,一旦事態原來有蓼科的參與,那麼聰子的舉動有多少是自己的心思?有多少是受了蓼科的影響?尤其初次幽會一幕,那「無限地誘導、無限地拒絕」的姿態......成了千古之謎,而這種曖昧正是小說最出色的部份。蓼科事件是精緻的極惡,單從審美角度而言,美艷得讓人屏息,像精雕的白玉惡魔像--它的美令你忘了他的惡,或者說,甚至連惡都是那樣動人。通過溫潤的玉光,細味事件本身的殘酷,那不忍成了痛快。

三島總愛將人物推向病態邊緣,讓他們執迷於絕望、背德或禁斷而生的愛或熱情,最終將自己引領到自毀之途:「人為了折磨自己,可以傾注的熱情是無限的。正因為喪失了希望,才能傾注如此的熱情。」(《愛的飢渴,頁123)。《愛的飢渴》的悅子藉以燃燒生命的不是對園丁的愛,而是對得不到愛的嫉恨;她的快感來自親手造就園丁與美代的婚事,希望來自對失望的期待;《美德的徘徊》的節子也不見得是愛上了情夫,倒是從不為對方所愛的感覺中找到了為愛瘋狂的理由,《禁色》的俊輔更加是個執迷於報復的自卑老人。

那樣的執迷對我來說毋寧是歇斯底里、耽溺、與病態。同樣是被逼到邊緣,《春雪》的清顯有一份清純,他的熱情也並非由自虐式的幻想或渴望引發,而純粹出於希望幻滅,因此本書的「優雅」展現與其他三島作品不同的風貌,少了病態,多了凄美。一般認為清顯與聰子的愛是受外來阻力(敕許)禁斷的悲戀,這樣的看法是錯誤的。他們的處境--與其他三島筆下的人物一樣--是自己一手造成,清顯本來可以名正言順與聰子結合。所以小說寫的不是受強權壓逼的愛情悲劇(甚至不是悲劇!),而是三島個人的執迷:所謂優雅就是觸犯禁忌,而且是觸犯最高的禁忌」(《春雪》,頁172)。所以他筆下的主角非要把自己逼向禁斷之處,彷彿不這樣就無法體現自己的愛,無法喚起愛的感覺。


清顯雖然喜歡聰子,但由於自卑於年紀比她小,一直優悠寡斷,直到知道聰子受天王賜婚許配予王子,亦即直到自身終於造就了一個莊嚴的禁忌,才併出一腔熱情要佔有她。

「......於是他膝行靠近聰子身邊,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堅決地拒絕了。但通過手觸的感覺,他更加愛這種拒絕。這是一種大型的、典禮式的、可以等同於我們所在世界那樣巨大而壯麗的拒絕。這個優美而充滿魅力的肩膀上,壓著敕許的沉重負擔;所以她反抗,她拒絕。然而,這種反抗和拒絕,給他的手帶來溫熱,燒毀他的心。......」(《春雪,頁181》)

在這一幕裡,聰子越是莊嚴地拒絕,清顯越覺得是誘導,也從而越有犯禁的快感。

「清顯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開她的腰帶,她背後那堅固的鼓結仍然拂逆著清顯的手指。他亂解一氣,聰子的手繞到背後,強硬地抵制著清顯的手的動作,卻反而微妙地助了他一臂之力。兩人的手指在腰帶周圍煩瑣地糾纏在一起,轉眼帶扣被解開了,腰帶發出輕微的響聲,迅速向前彈開了。這時,腰帶彷彿是自動鬆開似的。這是一種複雜不可收拾的暴亂起點,如同所有衣服都起來叛亂一樣,清顯急於鬆開聰子胸前的衣服,可是許多帶子或緊或鬆地繫著。她胸前保護著的白色倒扣的山形帶著芬芳,展現在他的眼前。聰子沒說一句話,更沒吐出一個不字。無言的拒絕和沉默的誘導就變成無法分辨的東西了。她無限地誘導、無限地拒絕......」(《春雪》,頁181-182)


是禁斷及拒絕燃燒出熱情。王室的禁斷促使清顯不惜用卑污手段強求幽會,聰子的拒絕則激發清顯更大的愛慾,及歡愉。到聰子出家,宣示了兩人的不可能,清顯的愛隨之攀向高峰,不顧一切登山求見;再到最後聰子拒絕見他,終於激發情的極至,就是死亡。

這也許正是聰子在卷末《天人
五衰》的結尾說清顯並不存在的原因:「......我並未忘記在世俗中所承受的恩愛......會不會是本多先生以為存在,然而實際上,從一開始這個人就完全不存在呢?」佛家,甚至我們,都必會說清顯愛上的是虛空。既然清顯心中有的是執念而不是聰子,聰子心中也就不會有清顯了。

這樣的題材處理得不好,會淪為《失樂園》式渲染罪惡快感的小說,但是因為三島並不把他們的愛視為不倫,甚至不視為病態,而堅信其中的精緻與壯麗,因此作品現出動人的瑰麗、莊嚴。

《春雪》電影版由妻夫木聰、竹內結子主演,選角不錯,可惜導演是行定勳,不抱任何希望。

related: 「和魂」與「荒魂」:《春雪》、《奔馬》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