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來《秋日奏鳴曲》,就是我(曾經)想對你講的一切。但,那也已經不再重要了。真的不再重要了。
2. 現在想對你說的,大抵是《哭泣與低語》裡, Erland Josephson 對 Liv Ullman 講的一番話。但也不是真的想說,只是,每一個字都是我想的呀!
3. 假如褒曼的魔力是以聲音和語言──不論是受折磨之肉身的喘息,還是痛苦的靈魂之沉吟──,解剖人的情感,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向我進逼;那麼安東尼奧尼的魅力則是以無以言傳,亦不必言傳的感性,捕捉人的失落,將我完全納入於他的影像中。
4. 也就是說,假如褒曼(除卻《芬妮與阿歷山大》)不停教我思緒糾纏(絕對,絕對是 masochistic 的),則安東尼奧尼就讓我忘卻,把我帶進純粹屬於電影的境界。
5. 但那並不是說,我喜歡安東尼奧尼比褒曼多。
6. A 問我迷上於蒙妮卡維蒂的甚麼,我一時語無倫次,他以為甚至我自己也以為我想說的是飄忽──還好我仍然很清醒的馬上否認她似她。不不不,不是飄忽,她是脆弱、寂寞、哀傷。
Sunday, May 03, 2009
褒曼與安東尼奧尼
Saturday, April 25, 2009
想像、奇幻與驚喜:褒曼ON《芬妮與阿歷山大》
「……想到童年的歲月的確令人充滿喜悅與好奇。在童年,我的想像變得豐富,感官變得敏銳──在記憶之中,我不曾感到無聊厭倦。相反,生活中時時刻刻充滿奇幻與驚喜。至今我仍能清晰地憶起故居的景致,並能在腦海中重塑兒時的各類經驗感受,諸如映入眼瞼的光線、人影、他們的姿勢、房間、各式物品;鼻子聞到的各種氣味,耳朵聽到的各方語調,以及心中感觸良多的各個時刻。這些舊時記憶很少具備特別的意義,它們就像是隨手亂拍的影片,有的短,有的長。兒童擁有的特權是:能夠在魔術與燕麥粥之間、恐懼與歡樂之間,暢行無阻,來回躍動。除了深不可測的禁區之外,孩童的世界並無界限。譬如說,我小時無法領略『時間』這個概念,大人總是在說:你真的必須學習守時;你得帶錶;你得學會看時間。然而,時間真實並不存在啊。我上課遲到,吃飯遲到。我總是無憂無慮地在醫院旁的公園裡游蕩,東看看,西想想,時間好像就不存在了。直到某種感覺提醒我可能餓了,或是耳邊傳來爭吵聲,才又將我帶回現實世界。
去區分我腦中的真假虛實是不太容易的。如果我勉力為之,或許有可能挑揀出真實的部份,然而,那又怎樣呢?不是也有怪力亂神之說嗎?我又該拿它們如何呢?還有童話故事,它們是真是假呢?(亞伯拉罕是不是真的用刀割斷伊沙克的喉嚨?我沮喪地望著多雷的雕刻,把自己想像成伊沙克,父親拿著刀要割斷我的喉嚨,我擔心天使會太慢出現,血已經流出來了,我痛苦地微笑著。)」
-摘自《伯格曼論電影》中《芬妮與阿歷山大》一節,括號部份摘自《伯格曼自傳》內的同一段
「電影是夢幻,同時也是音樂。沒有一樣藝術能夠像電影那樣,超越在一般感覺之上,直達我們的情感領域,並深入我們幽暗的靈魂殿堂。看電影時,我們的視覺神經被觸動著,因而引起強烈的憾動效果:一秒鍾二十四格的畫面,畫面與畫面之間是一片黑暗,但我們的視覺神經卻感覺不出來。當我坐在剪接機前看著一格一格的畫面,我仍能感受到孩提時代所感受過那種昏昏然的魔力:在黑暗的衣櫥裡,我慢慢地一格一格轉動畫面,看著它們不知不覺地變化著。」
-摘自《伯格曼自傳》
Sunday, October 26, 2008
精神分裂
電影資料館「光影玩轉腦電波 Movies on the Mind」節目。 Curator 說,我都寫到精神分裂一般……:
《失憶大道》Mulholland Dr.
任何人都做過夢,當中情境總是既合理又荒誕,既熟悉又陌生,而且夢裡往往不知身是客,直到夢醒時分。但焉知「覺醒」不是另一場夢的開端?大衛連治的《失憶大道》便是一場莊周迷夢,讓意識與潛意識來一次大交鋒。女演員為不期而遇的失憶女子重拾記憶,追查下去發覺自己牽連其中……表面上是主角不能滿足的慾望在另一個意識層面自欺地得到超脫,但謎團隨著劇情發展益發迷糊,誰又敢斷定何者是夢何者是真;又或者皆是夢,又皆是真?。獲2001年康城影展最佳導演獎。
(湯姆,湯姆,你一定要睇呀~!)
《對鏡猜謎》 Through a Glass Darkly
在徒具四壁的破舊房間裡,卡蓮看到種種幻像,夾雜人聲獸聲,她深信,牆紙背後的祂,企圖將她自塵世撕裂開來。是神的召喚,還是精神的遊離?卡蓮拒絕丈夫卻將慾望傾瀉在弟弟身上,世俗禁忌通過想像中的神諭成為理所當然。她一字一句談論神跡,歷歷如真,焉知一切不是壓抑與恐懼催生而成的畸胎,眼中的他者不過是鏡裡心魔?褒曼的影像簡潔俐落,並不訴諸視覺奇觀,只傾聽內在的聲音,一切止於語言與演繹,於夏莉安德遜的哭泣與低語、溫文與歇斯底里。除了探討信仰與虛無,藝術與人生,《對鏡猜迷》更是心靈顫慄的純文學展示。
《第七重面紗》 The Seventh Veil
有說一個女人的內心有七重面紗,掩蓋著她的不同面貌,最後一重就是對丈夫也不會掀開。事實是,對自己也未必會掀開。少女鋼琴家意外受傷後認定自己再不能彈琴,心理醫生決心解除她的心理障礙,精神分析大派用場。在催眠過程中,塵封的記憶逐漸甦醒:幼年受體罰致鋼琴試不及格、監護人對她施以精神虐待、又阻撓她的戀愛……然而壓抑最深的秘密仍未浮現,醫生必須用另一種方法,揭開她最後的一重面紗。本片包裝成浪漫通俗劇,同時揭示潛意識奧秘,儼然將佛洛伊德的病例搬上銀幕;飾演監護人的占士美臣散發亦正亦邪的陰鬱魅力,是影片關鍵。
十二月至明年一月放映。其他片目,請留意《展影》#44及(未更新的)電影節目辦事處網頁。
Monday, May 05, 2008
直逼心靈的戰慄
「狼的時刻」是午夜之後,黎明以前的時刻,據說,也是一個人的靈魂最脆弱的時刻,一切的魔則在這個時分至為張狂,足以把人拖進深淵。
畫家約翰(麥士‧馮‧史度)為了避世,與妻子艾瑪(莉芙奧曼)搬到一個荒僻小島,最初過著平淡溫馨的生活。但約翰的過去──其實是他的內心深處,並不予他平靜,終於在一個夜,群魔(他的心魔)起舞,磨蝕了他的信念,吞噬了他的心靈,也擄走了他的人。
褒曼憑空蕩蕩的古堡房間,一張張抹去感情、充滿丘壑的臉容,簡單的剪接,便營造出異常戰慄的效果。不是製造驚嚇,而是訴諸人類原始的神秘的恐懼,直逼心靈的戰慄。「電影」憑它最純淨的形式發揮最大的魔力。
但相比那些簡約但凌厲的影像,開首與結尾艾瑪的自白,其實至關緊要:那提醒了觀眾:銀幕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由艾瑪的角度出發──包括約翰單獨在古堡經歷的夢魘。艾瑪最後詢問:「是不是因為我跟約翰日夕相對,耳鬢廝磨,因此我能想其所想,見其所見?到底那些幽靈般的食人獸,是否存在?」
答案既是,亦否。
約翰隻身再次赴會的一幕,艾瑪本來不曾親歷,但那並不是敘事角度的轉換,而是艾瑪的想像。可以是憑空想像,也可以是憑約翰的記事想像。艾瑪說:約翰從古堡歸來,即揮筆狂寫,然後離家,然後失蹤……
所謂揮筆狂寫,其實是艾瑪的陳詞,無從引證。假如我們相信艾瑪的話,那麼約翰寫的,是否就是前夜他在古堡的經歷?這一點已經非常耐人尋味。會不會是另一些與別不同的遭遇,刺激艾瑪想像出現在我們看到的場面?
其後森林的一幕,是約翰的幻覺,也必然是艾瑪的幻覺。艾瑪找到約翰後,擁著他沉沉入睡,之後一個溶鏡,接上她醒來看見古堡裡的男男女女纏擾約翰,溶鏡或許表示夢境,或許表示時間流逝,可以作多重解讀。但約翰的身體由掙扎到消失的幾個鏡頭,男男女女的身影忽隱忽現(這一幕在影碟的版本沒有),卻是極大的暗示──約翰有沒有被艾瑪找到過,他又是怎樣消失的?
艾瑪的想像
惡夢的開端是艾瑪偷看了約翰的日記,特別是其中提及舊情人(英格烈杜林)的部份。她還向約翰提起維若妮卡,喚起了他一直抑壓的渴望,促使他拋下她去古堡赴會。
更大的惡夢是艾瑪深信約翰的舊情仍然深深扎根在腦海,「想其所想」,因此她深信他在古堡經歷各式各樣奇幻、扭曲、詭異的事──所有這些事,包括老婦人對約翰「調情」,另一個情人的嫉妒,精神分析師的化妝癖,化身烏鴉的男人,都圍繞著約翰對維若妮卡的慾望!
被心魔折磨的,不止約翰一人;艾瑪所受折磨若不更大,也一定同等。甚至不妨大膽設想:那一個一個擾亂約翰的心魔,全都是受艾瑪的感召而現身。因此艾瑪喃喃自語:「假如我愛他多一點,或少一點──其實是,少一點妒忌──是否便可以挽救他?」是救他,也是自救。
為了想跟對方親近而偷看書信、日記,卻因發掘到對方的心靈深處而受傷害,《假面》也有相同的刻劃,艾瑪(也是艾瑪!比比安德遜飾)偷看了伊莉莎白(莉芙奧曼)寫給丈夫的信,信中談及與艾瑪的關係語調輕浮,艾瑪深受傷害。早期的《夜草莓》,其後的《沉默》和《哭泣與低語》,雖然沒有相同情節,說的亦是渴望親近,反而互相傷害的母題,而這個母題,直到《夕陽舞曲》仍在不停重覆。
如果說最蝕人心的,不是人的心魔業障,而是跟親蜜的人更加親近的渴望,相信褒曼最為心有戚戚然。
虛虛實實不重要,《狼的時刻》的豐饒是,它探索了飽受罪孽與情愛纏繞的心靈,也探索了一個愛得痛苦的心靈。
電影節這次放映的是「足本」。電影前後的後設敘事,在正式上映前被褒曼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