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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December 12, 2009

Tears of Sublimation

I was soaked in tears when watching Ulysses' Gaze this afternoon, especially in scenes when A (Harvey Keitel) was travelling through present and past, memories and imaginations, bliss and bitterness, longings and regrets - just like in Eternity and A Day. But those were not tears of sadness, rather tears of sublimation. The music and the images summoned up some unspeakable sentiments deep in my soul.

If Visconti could best depict the aristocratic elegance and decadent obsession in Proust's In Search of Lost Time - a project he didn't manage to complete during his lifetime, Angelopoulos is undoubtedly the one and only one, if not the last one - for I can't see any potential ones coming, that can best transcend onto screen Proust's loneliness, nostalgia, complexes, unmendable scars, lost regrets and of course all those streams of consciousness...

「沒有任何其他藝術形式比電影更能補捉時間的流逝,而又更能保留時間,讓它一回又一回地重覆自己。」

「安哲羅普洛斯......說:『人的肉身永遠都在日常瑣事中糾纏不清,而沉默的心靈則無言地編織思緒,直到一天,機緣巧合,隱秘的圖像浮現出來,水到渠成地糅合到現實生活的千絲萬縷裡去。』學者們可以花上洋洋萬言,從希臘的歷史、政治、文化、神話......,去解讀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卻始終不若他自己寥寥數語來得來得精確清晰。其電影的藝術魅力,正正來自那些沉著恬靜、神秘詩意的影象——」


—黃愛玲

"You come all this way looking for something that's believed to be lost..."

—S (Erland Josephson), in Ulysses' Gaze



Thursday, May 10, 2007

逐夢的人

《白夜》是一個只有夜,只有夢的世界,一個疑幻疑真的國度。那小小的城鎮儼然是個夢中威尼斯,無論走到哪裡,眼前身後都是小橋與河道,一片鏡花水月的幻像。而它又全然不是一個甜美的夢幻世界,但見四周滿佈頹垣敗瓦,因年代久遠而殘舊的建築物外牆,總是貼滿不知何年何月的舊報紙,跟《戰地佳人》及《魂斷威尼斯》裡的威尼斯一個模樣──在維斯康堤的世界裡,再不現實的空間都有著時間的惘惘威脅,在累累的歷史痕跡以至龐雜的社會規範背後,即使逃脫到夢中,他的人物還是被逼面對想攀高一點、遠一點的無能為力。戲中最精采的一個鏡頭是女主角娜塔莉亞坐在崩壞的廢墟一角,憶述新租客尚馬赫初來的情景,鏡頭緩緩從娜塔莉亞身上推移,時間空間不知不覺已悄悄轉移到當時當地,客觀鏡頭成了主觀鏡頭,鏡頭裡就是娜塔莉亞眼中那個翩翩美男子,詩一般的畫面融入了同樣詩意的傷感:她顯然自困在記憶的囚牢裡。都說維斯康堤與普魯斯特相知,對於時間、記憶與慾望對人的磨蝕,他們有著獨特細緻的敏感。

尚馬赫與娜塔莉亞發展了一段霧水因緣,但是突然遠走,他沒有說出原因,也未曾透露目的地,只是相約一年之後在告別的地方再見。就憑這個單薄如紙的口頭約定,娜塔莉亞充滿希望地等待。馬斯杜安尼某夜遇上在橋頭黯然落淚的娜塔莉亞,就此一見鍾情,一夜接著一夜聆聽她對另一個男人的痴情,儘管,有時也會忍不住數落她的執迷,告訴她男人不會回來……如果娜塔莉亞只顧一廂情願沉醉於自己的回憶與盼望,而且盲目執著,馬斯杜安尼何嘗不是一個完全無視現世生活的逐夢者,明知對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還是追隨其後?他們眼中只有心目中的最美,生活只在夜裡放光。為了投奔夢想,其他的一切隨時可以放棄,只要有那麼一點光,他們就會馬上被吸引住。馬斯杜安尼見了娜塔莉亞,死心的念頭再也堅守不住,而娜塔莉亞也毅然為尚馬赫放棄眼前的幸福──與馬斯杜安尼的一夜狂舞,細雪中的泛舟談心,還有廝守的誓盟。其實她比誰都清醒:暫時的安逸雖然貼實,畢竟只是無奈的妥協,怎比得上時刻在心頭的真正盼望?(我也痴人說夢了,想到裴禹,李慧娘,和昭容──我們中國人借愛情言志的故事)

最後,大家都以為不會出現的尚馬赫奇跡地歸來,那是黎明了,娜塔莉亞的信念終於可證並不虛妄。那真是一個天真的理想主義可以存活,可以快樂,甚至可以夢想成真的世界;一切的懷疑,犬儒與不信任都是罪孽。維斯康堤的人物都在追尋更終極的意義或理想,而在簡單純美的《白夜》裡,他們唯一一次得償所願。

這種純美始終帶點憂鬱──也正是現世的寫照,既然有幸運的人,便也有不那麼幸運的人。馬斯杜安尼放手讓娜塔莉亞隨夢而去,落空的他在嚴寒中獨自歸去,伴隨的只有同樣孤獨的小狗。逐夢而且願意相信夢的人,註定是寂寞的。









Monday, April 30, 2007

魂斷威尼斯(增補)

“His face recalled the noblest moment of Greek sculpture - pale, with a sweet reserve, with clustering honey-coloured ringlets, the brow and nose descending in one line, the winning mouth, the expression of pure and godlike serenity. Yet with all this chaste perfection of form. It was of such unique personal charm that the observer thought he had never seen, either in nature or art, anything so utterly happy and consummate.”

Thomas Mann, Death in Venice

誰要去看一個老人的夢囈?我當然答不上,要是你覺得《魂斷威尼斯》是而且只是一個老人的夢囈。恰到好處的場面調度兼善廣闊的聖馬可廣場與佈景鉅細靡遺的酒店大堂,卻都不曾太耽美,因為貴族導演斷斷不會誤把奢華作優雅、散漫作深情,因而電影絕不會墮落為形式或唯美主義的一件空洞精品。揮霍的推移鏡頭流暢得不能再流暢,都出自一雙充滿戀慕的眼睛,突來的變焦距鏡則直搗眼睛背後的焦渴,是拜倒的,又是純潔,節制的;貪戀,但不貪婪。觸動他的明明是一副光滑完美如古希臘雕像的驅體,但渴望之中不敢有關乎肉體的猥褻,只有遠觀,艷羨,與一份藏在心底不曾宣之於口的祝願──慾望以一種異常抽象的方式浮遊在威尼斯濕熱翳悶的每一個角落。即使未曾拜讀原著,都能準確辨認維斯康堤對文學性非常敏感,並且擅以優雅的電影語言重現他的敏感,當然這本來就是事實,不用辨認。馬勒第五交響曲無形因而又像無止境的哀傷一直盤桓不去,兩個小時,怎麼可能足夠?

老教授( Gustav , Gustav ,好事之徒喜歡說那就是馬勒,造型並且那麼酷肖,然而有甚麼重要呢,是與不是?)窮一生追求和諧與靈性,深信美不會獨立於知性、智慧與尊嚴而存在,臨近晚年卻不能自拔地傾倒於純粹的感官之美,那個美少年,還象徵著他已經錯過了的青春,失落的純潔,與不曾擁有的率性──一切他所缺乏的;是對幻影的迷戀,也是顧影自憐。最初的觸手可及叫他張徨得急急離去,虧得從天而降一個回頭的藉口,他心安理得了,反正應該心裡有數,殉死不過在早晚。初抵威尼斯踏入酒店套房,事事不做先望鏡子,餘下整整一個旅程他都在面對自己,而又面對不了自己,時而是今天已經老去的自己,時而是昔日的自己,無論是回首前塵還是沉吟當下,彷彿都只有追悔與自慚形穢。亦步亦趨緊貼美少年之後卻不敢觸碰,因為塵封感情太久已成習慣,更因為對自身的醜陋太過自覺,聖潔不屬於老年人啊!他自恥於不合時宜老態龍鍾,與年輕人擠身電梯渾身不自在,在狂歡的群眾之中他甘於孤獨。化一個沖淡歲月痕跡的妝,美容師說那是還原閣下這個年紀應當擁有的臉容,然而多麼的弔詭,再粉飾不過更添難堪,越要追上越是明白來不及,支撐不住失足毋寧是一種解脫。再放肆一點,再放肆一點,說的是不見邊際地捕捉著日照金光、發亮胴體的鏡頭,和直至油盡燈枯仍捨不得放棄的凝視。那份美原來不屬於他不屬於誰,只屬於它自身,朦朦朧朧中,他帶著絕望又帶著明瞭撒手。海灘早就一片死寂,無休止地玩著堆沙的兩個黑衣女孩添上一抹荒涼,他草草被抬走,連死亡都是那麼的不值一顧。

愛的極致引向死亡,但死亡在較早期的維斯康堤電影裡有著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近二十年前的《戰地佳人/戰國妖姬》裡,女伯爵莉維亞對犯禁之愛義無反顧,為了將愛人法蘭士──自然,又是一個帶點妖嬈的美男子──留在身邊,不惜挪用革命軍的款項供他賄賂醫生脫離軍隊,然而不羈又自戀的美少年豈會就此感恩甘於委身?影片以莉維亞懷著愛恨交纏的心情告密,令辜負她的男人死於亂鎗之下告終。《家族的肖像》和《魂斷威尼斯》中的美少年依舊自足又不可企及,只是垂老的傾慕者變得遲疑、退避了,摻著矛盾與壓抑的愛其實更深更濃更無法自處;同樣是將愛人藏於密室,《戰地佳人》裡莉維亞的出發點是佔有,她主動且不顧一切,《家族的肖像》的教授則純然為了讓少年免受外界騷擾靜靜休息,心態被動且裹足不前──他其實是把自己關在門外,而不是把少年關在室內;到了《魂斷威尼斯》,老教授更甘心(寧願?)為成就美的驕矜自足而鬱死。經過歲月的磨蝕,或是對人生的領會?愛與執迷由外在的爆發,化為內在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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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不那麼瘋癲、又更全面的評論:老人痴影症
心靈飽滿:〈真正的頹廢美〉(我會坐前點的!)



Tuesday, February 20, 2007

頹廢(增補又增補)

要寫維斯康堤,我其實是未夠道行的。

不要太快捉錯用神,《魂斷威尼斯》何嘗是一部基片?老教授對美少年亦步亦趨,是對「美」的終極盼慕,也是面對自身日漸衰老醜陋的不堪。你有經歷過嗎?眼前人青春、脆弱、無邪、妖嬈交集,美得令你想哭。這一個斜日下的意大利,充滿焦灼鬱悶的空氣,同時有一種大限將至的漫漫,跟我們慣見的炫耀的意大利,多麼的不同。

《氣蓋山河》名字譯得不好,大概故事關乎統一意大利的一萬紅軍,連名字都革命起來,而畢蘭加士打養的浩然之氣顯然不同於 Garibaldi 遊擊於山野的浩氣。意大利統一,意味貴族階級的沒落, Cavour 完成大業後邀請這位前朝貴族加入國會,吃了一臉的灰。

“Sleep, my dear Chevalley, eternal sleep, that is what Sicilians want. And they will always resent anyone who tries to awaken them, even to bring them the most wonderful of gifts.... All Sicilian expression, even the most violent, is really a wish for death. Our sensuality, wish for oblivion. Our knifings and shootings, a hankering after extinction. Our laziness, our spiced and drugged sherbets, a desire for voluptuous immobility, that is... for death again.”

因此你不會訝異,黃愛玲的《戲緣》雖然沒有一篇文章談及維斯康堤,他還是不尋常地現過身:「不要以為頹廢很容易,在西方我也只看到一個維斯康堤而已。」(有些人可能馬上要問:那東方呢?要是沒書在手,不妨猜猜看)。而邁克好久以後補充了黃小姐未說完的話:「我不但覺得維斯康堤最適合搬運《追憶逝水年華》上銀幕,也深信他能夠把曹雪芹的世界拍得有紋有路。六十年代張愛玲編劇的《紅樓夢》,要是交到他手上……」(「克社會」,07年1月4日)

沒有誰比維斯康堤更懂得頹廢美,更不會有誰能把那種體會發揮得更凄迷。他鏡頭下的宮廷,不比一般宮廷片窮極奢華堆砌氣派──平民看皇室,不免對金碧輝煌大驚小怪(史高西斯參考三部維斯康提影片而拍成的《心外幽情》(註),便非常沉溺於細節,幾近戀物)。卻並不意味不講究,恰恰相反,是講究得不能再講究,你不曾或不懂留意的地方,都一絲不苟鉅細無遺。維斯康堤是貴族心態看貴族──切切實實的藍血,系出中世紀以降盤踞米蘭的維斯康堤家族一旁分支──,對空間與時間的處理,那麼理所當然那麼日常,不是想像中的紙醉金迷,是一份源源流在血液裡的怠惰,任世界流轉千百年還是一般虛耗的放任。在這一方面,《諸神的黃昏》比《氣蓋山河》更為深刻。巴伐利亞國王 Ludwig 二世缺乏治國的天份,卻偏好文藝,心思纖細敏感,遙遙呼應敝邦的李後主,因此也不能倖免地沉醉於春花秋月,終於被公爵以其患精神病為名篡位,他則在不能面對逆轉且自棄的心境下自殺(正史的說法沒有定論)。甫登帝位的 Ludwig 充滿年輕人的朝氣,熱情主要投放在兩個人身上:華格納與已嫁到奧地利的堂姊伊麗莎白。懷著滿溢的希望,他相信自己可以為世界帶來一點建樹,不過這種天真的盼望終落於幻滅。他深受華格納感動,不理全國上下反對,禮請華格納回國供養他專心創作,又斥巨資興建劇院,結果發現衷心敬服的天才不過是個投機小人,深受打擊。另一方面,他曾向唯一相知的伊麗莎白傾吐少年心事,伊麗莎白卻一力撮合他與自己的妹妹;結合無望令他日益消沉,後來一個守衛觸發其戀慕男色的根源,更益發疏於國事,一任沉迷於男優,縱情聲色逸樂,至形骸枯槁。伊麗莎白叩門探問,他自慚形穢不敢相見,只能自困在斗室中自責自恨。

我戀戀不捨看著伊麗莎白到訪 Ludwig 的新天鵝堡,那裡不見天日,紛擾世事佔不了半點位置──一座人工開鑿的湖,湖面浮著雪白天鵝十數,靠邊停泊一條漆金行舟,壁上刻著畫,鮮花飾滿了岩柱,沒錯,建築靈感來自華格納的《羅恩格林》。一個詩的世界,悠悠儼然時間停頓,年月止息,沒有白晝,也沒有黑夜,不存在過去,不會有未來。伊麗莎白徘徊不去,那彷彿就是我們這一群耽溺在維斯康堤世界裡的觀眾。

正史裡,伊麗莎白的婚姻生活並不快樂,因此終年遊歷,她的時尚觸覺非常敏銳,肖像曾刊登在當年的 Vanity Fair ,可算是十九世紀的 icon 。 Romy Schneider 以演伊麗莎白「聞名」,之前一共演過三部,大抵都集中編派伊麗莎白的風流逸事,演得她非常厭倦,後來還是為了維斯康堤,才願意第四次演出這個角色。既是他人婦,又是知心人,她在《諸神的黃昏》裡有著冷熱兼備的氣質,柔情與絕情、引誘與拒絕集於一身,一色的黑裝,間或配上面紗,含蓄又具挑逗意味,很難有誰會不傾心。我一廂情願地相信維斯康堤對 Romy Schneider 情有獨鐘(雖然更多的人會喜歡 Claudia Cardinale ),不然不會在拍攝《三艷嬉春》(Boccaccio 70)後十年,還是找上她,而且是演她曾經那麼厭惡的角色。是的,兩人的另一次(也就是第一次)合作,便是《三艷嬉春》,由維斯康堤與費里尼、第昔卡、還有一位 Monicelli 合導四個故事,顧(原)名可知,都取材自薄伽丘的小說。我只看了維斯康堤的一節,反諷意味濃厚,結局意外地流露張愛玲式荒涼,果然貴族之後的世故,不足為凡夫俗子道。一段無愛的貴族婚姻,妻子為了對抗丈夫對抗苦悶聲言自立,想來想去想到一份最現成的工作:既然丈夫嫖得那麼闊綽,何不把自己(的肉體)販賣給他?經不起一點挑逗,他欣然接受,拿著她開價的巨額支票進睡房。她淚水亂滾了一臉,滾到枕上,臉上不是木無表情,也不是任何一種表情,一種極端的空洞;抿著唇是笑,又不可能是笑……演得那麼有層次!那時的 Romy Schneider 年紀尚輕,猶見輕佻浮滑──雖然輕佻背後的世故令你大吃一驚,絕對不會無心錯把她當成頭腦簡單的美國娃娃。歷練十年以後演出《諸神》,雞尾酒已化醇醪,少了驕恣添了沉著,每一次出場都比前一次迷人,古典美源源似沒有盡。一直好奇, Ozon 是不是也對她傾慕有加,抑或是致敬?據說在《八美千嬌》裡, Emmanuelle Beart 一直藏在圍裙裡的,就是 Romy Schneider 的照片──法國影壇有個女演員獎以 Romy Schneider 名(男界代表為尚嘉賓),儘管後來拿獎的,倒是同場演出的小妖精 Ludivine Sagnier 。

後來,我在這裡找到了答案。不得了,原來還牽扯上蘇堤。

(待續)(對不起,修改發佈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為是最後一次)



註:三部影片分別為《戰地佳人》、《氣蓋山河》和《清白之驅》,見Martin Scorsese and Jay Cocks, The Age of Innocence – A portrait of the Film Based on the Novel by Edith Wharton, New York: Newmarket Press, 1993, p72。《心外幽情》在歌劇院揭開序幕,既忠於原著,亦儼然是向《戰地佳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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