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法國人來說,渡假是天大的事,這是理解伊力盧馬( Eric Rohmer )《綠光》( The Green Ray )的大前題。
我邀請 Marie Rivière 執導的《與盧馬常在》( In The Company of Eric Rohmer )在布里斯班國際電影節放映時,Marie 也正在渡假,深覺打擾了她。
Marie 跟盧馬合作近二十年,是與盧馬合作最頻繁的女演員,參演的主要電影包括《飛行員的妻子》( The Aviator's Wife )、《綠光》、《雙姝奇遇》( Four Adventures of Reinette and Mirabelle )、《秋天的故事》( An Autumn Tale )、《女伯爵與侯爵》( The Lady and the Duke )等,在盧馬遺作《牧羊人之戀》( The Romance of Astrea and Celadon )中也有出場。我從前寫過,盧馬的女角,各自性情不同, Marie 演繹過的角色,最為敏感細緻。今年九月 Mary Stephen (雪蓮)來訪布里斯班當駐校藝術家,我們吃吃喝喝風花雪月了好幾個星期,但覺時日太短,但已是難得的機緣。話題當然離不開盧馬,雪蓮說盧馬看上的女子都是非常特別的(要不也有點神經質),而且他總會依據那個女子的性情編寫劇本,例如 Béatrice Romand ,其人便即如《好姻緣》裡的沙翩及《秋天的故事》裡的馬嘉烈,執著頑固,還帶點辣。這就是為甚麼盧馬電影裡的女人,都那麼有血有肉個性鮮明。
憑雪蓮的牽線,我有幸看到 Marie 的紀錄片,也有幸親自向 Marie 發邀請函。盧馬生前絕少容人拍照,更莫說是拍攝,單是這點已令本片彌足珍貴,也可見 Marie 與盧馬特別知心。 Marie 不是專業導演,《與盧馬常在》也不是關於盧馬電影生涯的「正式」紀綠片,而是一封情書,刻記他們的親蜜,刻記 Marie 蹲在盧馬身旁,挽著他臂膀,那小女孩般的相依。影片動人的恰好是那份天真與自然,你不會想像,影片的第一幕,是她在盜版商人的攤檔中找到《獅子星座》,因而興高采烈,自然是深喜盧馬這第一部長片仍然在民間流傳,管它是不是盜版。在訪問片段或盧馬出席座談會紀綠之間,有 Marie 傷感的獨白。《詩經》多簡單詩作,用白描比興,「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Marie 這影片也一樣。
《與盧馬常在》既記盧馬,也記 Marie ,它同時是一部關於拍攝紀綠片的紀綠片。 Marie 把借器材的過程、游說兒子為她掌鏡、踏步到拍攝現場的片段,都保留下來。這些表面上與主題無關的片段,其實大有關聯,正是這些片段,為影片賦予生活痕跡,展開了 Marie 與她這部作品的對話,將「她」印記在作品中。 Marie 揹著裝載攝影器材的背囊,踏著小步的背影,輕快熱情盡在不言中,那一幕我永遠忘不了。
看完影片後我馬上告訴老板,這鐵定的要放映!老板欣然答應,並讓我邀請 Marie 來澳洲。於是我與 Marie 展開漫長的電郵通信。大部份人寫電郵總跟平日交談不同,思路有轉變不一定留痕跡, Marie 的電郵卻似跟你坐在咖啡店聊天,表情、聲線完全可以想像,由下筆到完成之間的思路變化,也一一可見--要知道,她是那麼一個敏感的人,也想的多--,她是一口氣的寫下去,對自己寫過的東西有疑惑,她就寫下疑惑,不去修改。跟她的影片,竟是同出一轍。由此,我更加明白《與盧馬常在》之可貴,而跟 Marie 通信,每每出奇不意,為她的奇想訝異,我對她說,終於深明盧馬為何對你情有獨鐘。
原意是伴隨《與盧馬常在》辦一個盧馬回顧展,因為種種原因不能成事,但我堅持最少放一部相關的作品(我主理一個影人環節,對其他與影人有關的紀綠片也有同樣要求,最遺憾是 Charlotte Rampling 的 The Look 不在我的環節,不然一定播《魂斷多瑙河》( The Night Porter ))。老板選《牧羊人之戀》,因為是盧馬遺作,又沒曾在本城放映。我說不不不,怎麼可能?要是只放一部,只能是《綠光》或《飛行員的妻子》,因為它必須是一部以 Marie 為主的電影,其中我又偏向《綠光》,因為在《與盧馬常在》中,《綠光》最頻被提及。 Marie 被列為《綠光》的聯合編劇,但在一訪問中, Marie 說道,影片根本沒有劇本,對白是跟據她與盧馬的閑談即興創作的。有一幕她流淚的戲,完全不在預期之中,盧馬只是安排攝影機追隨她在山郊的步伐,她一時感觸,卻真的哭起來了......
“Who said that I was the coauthor?” she asked rhetorically. “I couldn’t be coauthor because there wasn’t really a script. The basic idea came from Eric, and all the dialogue was improvised. I met with him and we had long conversations. He listened very intently and, within certain limits, I could do whatever I liked.”
因為多有顧慮, Marie 最終沒有來。不過她很關心放映情況,我告訴他全場觀眾摒息靜氣期待《綠光》的最後一幕,她非常高興。
今次重看綠光,我更喜歡了,深覺盧馬敏感。狄菲嫣( Marie Rivière )在雪堡過得不痛快,回到巴黎又悶悶不樂,於是到訪山脈(還是用藍白紅膠袋呢,我以為只有中國人才用!),但散步間又不順心了,即日就離去。所謂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粗淺的人覺得她刁矯扭擰,有心人自會明白鬱悶之無計可消除。
狄菲嫣在海灘遇上瑞士女孩,瑞士女孩能言善道聒噪多話,隨即搭上兩個男人,但全是廢話,盧馬不用交待甚麼,只不時接上無心答話、東張西望的狄菲嫣,張力如箭在弦,在狄菲嫣終於忍不住離席以前,我已經為她擔心,知道她一定受不了。不怕告訴你,被逼參與與陌生人沉悶無聊的對話,常發生在我身上。看到那一幕,真是特別覺得盧馬是我們的知心呀。狄菲嫣渴望有個旅伴,但不是求其一個旅伴,也不是誰也可以當那旅伴。有些人耐得住沒意思的對話,甚至可以談笑風生,但也有些人不......
隨後在 Perth 的 Cottesloe 海岸看日落,我以為,可以看到綠光......

Saturday, December 31, 2011
與盧馬常在
Saturday, February 20, 2010
In Memory of Rohmer@Brunswick Heads
就如同《沙灘上的寶蓮》的開端,我下車打開大閘,我們駛進 Brunswick Heads 的小屋。白色欄栅外便是湖,到埗後的黃昏,我們在湖邊一躺不知多久,看鵜鶘海鷗飛翔、捕食,直到天色漸變猩紅,又轉灰藍,悄悄入黑。湖上有座小橋,過了橋便是海灘,只數步之遙,每天早上換了泳衣跑出去,游泳後赤腳回家,在庭園沐浴,也享受日光的洗禮。晚上到海灘散步,只有我們兩人,靜極了,然海浪聲如嚎;天空清朗,舉頭滿目是星,更可以看到銀河的軌跡,似灑了一層銀白的光,遠處有 Baron Bay 燈塔的點點閃光。他說,第二天一早再來看日出,不料我如常一睡睡到日上三竿——其實日出時有醒來過的,但見他熟睡,不想吵醒他,便又倒頭睡去。他卻說,他也醒來過,看見滿天是雲,不會看到甚麼,而我又睡得呼呼,便沒有喚我。
Just as the opening of Pauline on the Beach, I got out from the car, opened the gate, and we drove in this lovely little house in Brunswick Heads, just a few steps from the lake, with the beach across it. We lay beside the lake in the evening; there, pelicans and seagulls were flying around, picking at their prey from time to time while night was slowly emerging. We walked out every morning in swim suits and came back bare feet after swimming, then enjoyed a shower under the sunlight on the lawn. In utter darkness we strolled to the beach again and lay down: the sky was so crystal clear that millions of stars were visible, even the silver white Milky May, along with the blinking light from the lighthouse in Byron Bay many miles away. We were the only two there, and it was so silent we could hear the waves dashing loudly, loudly. He said we would return in the next morning for sunrise. Turned out I slept in, as usual...I did wake up when the first ray of light was coming out, but seeing that he was deeply asleep, I went back to sleep right away. Yet he said, he got up around that time too, noting that it was so cloudy that we wouldn't see a thing, and that I was soundly asleep, he decided not to wake me.
Wednesday, January 13, 2010
au revoir - for the heart of paris never ceases to beat
My utmost thankfulness to the dear old man who, for me, is not just another master but one who had brought so much into my life. He who is never aged, he who is never dated. He whose youthfulness never burns out and whose creativity never goes down, he whose works are always full of surprises in the midst of simplicity. He who has much influence on me in my appreciation for people, for love and the love for love, for time and the past of time, for naturalness, for spontaneity, for longing, for flirtation (in its most elegant form) (and for beaches, for vacations), for a light-heartedness (which I sometimes fail to maintain) in writing, and in living. What a cheerful and fruitful life he has gone through and just as me and Mary had talked over, he wouldn't want us to feel mournful. I have but to feel deeply, deeply thankful.
"Voir un film d'Eric Rohmer, c'est aller contre cet emballement: c'est prendre le temps de ne pas savoir ce qu'on veut, puis de vouloir ce qu'on ne sait pas, bref c'est prendre le temps d'aimer."
—Laurent Roth
「看盧馬的電影,若飲醇醪,不覺自醉,那裡面有時間不留痕跡的芬芳。」
—黃愛玲
P.S. I intend to post my friend's email in response to my comments on Last Friends tonight, but it has to give way by all means.
Friday, August 31, 2007
盧馬的女人們
對對對,總不會把歌萊兒、克拉與慕德還有我最愛的女收藏家混為一談。想一想,怎麼都是女孩子?女孩子特別得到盧馬的垂青,不是沒有跡像的。在盧馬的電影裡,男人只是一種籠統的存在,是一些行為習性的概括,不若女孩子一個一個都是獨一無二個性鮮明的實體。因此真不巧,男主角都面目模糊,你會對他們曾經巴巴的追趕在女人身後,喋喋不休為自己的失敗或越軌開脫,或是將不能操控對方的怨憤轉化為不屑印象深刻,但不會特別記得某個男人的氣質──《獅子星座》的落泊小提琴家可能是個可愛的例外;其次有個性空白但帶足全場的柏士浮。女孩子呢,道德故事系列不用說,不論劇情大家先獲封一個片名。沙灘上,我們有寶蓮、夏天的馬歌和女收藏家海迪分庭抗禮,於是春光也有天真純情,冷靜理智和懶懶閑之分;馬歌和海迪樂得看著男人因不懂處理自己的感情忙得團團轉,寶蓮則不那麼幸運,吃了一點點虧。敏感細緻的 Marie Rivière 是盧馬電影中出鏡最頻的女人,主角配角都當過,都是帶點柔情的角色,然而你還是永遠分得清寂寞但不自傷的《綠光》女孩,脆弱傷感的飛行員妻子,和十多年後出現在《秋天的故事》裡自若輕盈熟練調請惹老死把她視為情敵的成熟女人。同是渴求良緣,她的酒莊好姊妹 Béatrice Romand 年輕時在《好姻緣》裡演沙翩,卻又是另一幅畫面,她的主動進取包含一種看不清形勢的盲目,強橫處讓人又愛又憐。看,盧馬都是那麼用心地塑造他的每一個女人,每個靈魂都清晰,漂亮,迷人。女孩子的身上,盡是說不完的故事,她們受厚愛,本來就天經地義,因此老人家也樂於拿她們的友情開玩笑,《女友的男友》、《雙姝奇遇》和《秋天的故事》裡的女孩情誼,甜甜酸酸煞是動人。
related: 〈盧馬愛女孩,我愛盧馬〉
Tuesday, August 28, 2007
其實沒有所謂「盧馬的天氣」
那不是很盧馬的天氣,陰雨綿綿,碰巧那個下午又鬼使神推的特別忙,滿以為相隔這麼近都要錯過了,原來黃小姐一心在等著我,好帶我去見她,而且講埋開場白:「你是她的偶像呀!」偶像聽了倒有點不好意思,哈哈大笑。我懵懂地認定她那一場戲出現在《巴黎的約會》,心水清的巴贊先生卻記得是《飛行員妻子》裡的「 tree fetish 」;除了小津,盧馬一定是最容易叫人搞亂片名的導演,場景不是海灘就是渡假別墅,男人例必心猿意馬口不對心,女人則有時無聲無息玩死男人有時游移找不著方向──雖然你總不會糊塗(還是該說丟臉?)到把 Chloe 、 Claire 與 Maud 還有我最愛的女收藏家混為一談。在那一幕「 tree fetish 」裡,偶像伶牙俐齒隨時轉換中英法語,一雙眼睛靈光逼人,談吐乾脆果斷,一直留給我「寸」的印象;一見面她興高采烈地談著剛看完的《神女》剪得多麼好,卻流露孩子氣的喜悅,率真隨和,「寸」的印象隨即煙消雲散。末了意外地說看完了去找我,結果上演了一幕天方夜譚:偶像問自己的粉絲拿電郵。──呀,爽朗,從容,天真,充滿好奇也充滿活力,一臉孩童的笑容,至此你不會不明白,三十年前冒險闖進盧馬辦公室的女孩,如何憑她獨得的魅力吸引住盧馬,由一個徬徨的電影系學生,變為永遠年青的老先生的左右手,上演一個活生生的傳奇。
緊張蓋過了一切,直到過後才懂得興奮。然後我想起,她憶述初訪盧馬,第一句正是 “It was a grey afternoon in Paris……”
Monday, August 13, 2007
For the heart of Paris never ceases to beat
Paris has charmed me
Paris disarmed me
Turning all my hopes to alarms
I live under my garret roof
From friends and strangers I remain aloof
Yet still
I feel proud of my solitude
As on the hardships of life I brood
Life in the city so vast and wide
Constantly buffeted by wind and tide
It's a struggle for survival renewed each day
With cruel destiny refusing to point the way
Now the dark and malevolent night
Drives all ease from anguished sight
And muffled roars still prowl the street
For the heart of Paris never ceases
To beat
覺得這首歌也適合《獅子星座》
Thursday, May 18, 2006
花時間去愛
貓貓來了!下星期去看《巴黎牆上的貓》,一定要把相機也帶去。
可有看到 Monsieur Chat (與 Guillaume-en-Egypte) 的 flyer ?兩隻貓貓神神秘秘,一鬼馬一懵懂,煞是可愛。如果你有閑情並且夠無聊,連背頁的鳴謝欄都嚼透,會發現一個「特別贊助法國神秘貓先生香港之旅」的贊助商/Exclusive Sponsor for the Trip of Misterious (C) from France to Hong Kong 。這樣尊重 Monsieur Chat ,把牠當一個人物看待,而且特別將牠的「來港活動」劃成一個贊助項目,這份不為甚麼只為好玩的心思──一般來說,將贊助商的 logo 通統堆出來就是了,也沒多少個人會去看──正是法國人愛開的玩笑。我想法國這個國家是永遠年青的,因為她永遠有這份孩子的淘氣。
去年台灣出版了一本《侯麥-四季的故事》,編者黃慧鳳與盧馬的相會也充滿盧馬色彩:平素拒絕上鏡的盧馬竟然心血來潮,連連說「不」後忽又興起讓她拍下兩張照片,據她說,連雪美蓮都嘖嘖稱奇。書本輯錄了六篇台灣影評/文化人的文章,集中討論「四季的故事」,似乎希望理出盧馬電影的一些常規,某些理念。眾聲喧嘩,卻還是前《電影筆記》總編輯 Laurent Roth 的寥寥數語,既不引經據典,也不執著於畫面分析,憑的是平常法國人眼光,淡淡然道破盧馬電影的魅力:對「調情」的嫻熟及樂此不疲(黃小姐在《戲緣》也有提過)。
「在法文裡 faire l'amour (做愛)有兩種不同的涵義……一種是古典、含蓄有禮的意思,『做愛』指的是『求愛』,並不一定有動作;而另一種現代的『做愛』代表性行為,而且僅限於此。
……(在美國文化主導的影響下)我們被逼接受快速、集中且無法讓人滿足的 making love ,或是 having sex……
看侯麥的電影就是反這種衝動:是花了時間卻不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然後希望自己甚麼都不知道,簡而言之就是花時間去愛。」
由貓貓說到盧馬,好像不相干,其實都一脈相承,假如你沒有愛從細微處著眼的淘氣,從不異想天開;假如你不享受花時間去愛──而只想著花時間得到愛,你不會理解其中的快樂。
(我幾乎每天都有源源不絕的 fantasy ,很多朋友說我見一個愛一個,好像只有女皇大人明白我又花心又忠誠的吊詭──就是為了愛嘛)
Sunday, May 14, 2006
「一寸一寸都是活的」
昨天女皇到尖沙咀監督 IMD 攤位的佈置,順道「車」我回舊公司午飯,為某同事慶祝生日。她兩個男手下也在車裡,她卻整個身子滑下了一半,雙腳頂著前坐,像貓兒挺屍般懶洋洋,然後話題談到震蛋,她鄰座的男手下唯有噤聲不語,正襟危坐。
我們在太古城下車,先逛了一會再去餐廳,當然成了最遲的兩人,女皇命令:「陣間話因為你要去買xx的禮物。」好有威嚴,明明被屈都不敢不從。
我堅要幫 sam 「夾」,他說我像 Katharine 般專橫──他剛剛跟學生講完《祖與占》,我斜瞥身旁的女皇,說:「那是她。」
飯後,在公司擾攘了一個下午。這天邁克也來了,眼鏡跟從前見的有點不同,不過怎知是新還是舊,腕上的 tintin 手錶倒是新的,配在他手上特別 cute 。
四、五點的光景, sam 忙完了過來約我下午茶,把黃小姐也叫來了。不過這次下午茶我有點恍惚,哎也,覺得頭骨裡面裝的都是沙土,吐不出美言美語,自己的生活相比他們又忽善足陳,覺得跟大家接不上。為此,整個晚上悶悶不樂。
到今天起來,陽光飽滿,我覺得自己的生活不能再死氣沉沉,雖然空氣罩著煙霞,一點多還掛起甚麼雷暴警告,還是決定收拾行裝,並且帶上黃小姐的《戲緣》,入西貢搭街渡,去半月灣。驚喜是買了一條粗用毛巾,粗條黃白相間的黃鮮美得要嚷出聲來,夏日到暈,只售五元!
黃小姐的書當然已經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昨天午後,對黃小姐的 air 還有說不出的依戀。黃小姐的優雅不同於姿姿整整、事事都要「高貴」的那些女人,她的優雅之中有著隨意、任性,以及對自然、對生活的熱愛。有一次跟黃小姐一起看《小孤星》,完場後是她的講座,因為未開始,黃小姐就起來走出座位通道準備,一邊跟我和同事聊聊。我們說:「不如你返埋位坐下先啦。」她搖頭說不用,然後很隨意地坐在通道的梯級上--她那天穿的是長裙!我和同事驚歎:「你真係法國人黎架!」 正是:「是真明士自風流」。
因此帶上這本書,去最懶洋洋的地方,感受黃小姐脫俗的優雅。書以她最喜歡的盧馬為序幕,而要說盧馬,必然又說到海灘,夠晒應景。
在沙灘蓆上躺下,雲不多,藍天擴得很闊很闊,海邊還有個綠綠小島,我猛然覺得工作上令我厭煩的人、事,那些庸俗的人,都縮得那樣小那樣小。我的世界很闊很闊,但是再闊,都沒有他們擠進來的餘地。哼。
要感受海的活力,必須在陽光最放肆的時候。海水又鹹又腥又膻,是青春獨有的鮮味,死寂的東西,只會發出惡臭,而大海永遠青春。
要看到一串一串肉不難,只是「一寸一寸都是活的」人,在香港這個不大「活」的地方,倒是比較難找。
在回程的街渡上,有一對親密但不肉麻,無言但有交流的情侶,健康,明亮,十分惹人可喜,雖然女的拿著《達文西密碼》,有點煞風景。看著他們,腦筋好像忽然清醒不少,指的是對混亂不堪的男女關係。不過對我這種人來說,清醒大概只是一刻的光景......
回到家裡,馬上拿出《戲緣》首篇就說到的《獅子星座》來看。黃小姐說到《獅子星座》,總是一臉憐惜:「好慘呀!」皮埃爾本來收到電報通知繼承一筆遺產,不料遺產原來比表兄獨吞,他自己的錢很快就花光了,因為沒錢交房租不敢回旅店,每天在街上看著巴黎的春光過日子;落拓得經過一百法郎賤賣水果的小販,都不敢看──因為買不起,只能拾地上的爛果吃;好不容易在塞納河拾到別人丟棄的食物,又原來早已腐爛;累了,胡亂伏在塞納河邊睡下......
友人早在他還未身無分文時已有微言,說他就是不做事亂揮霍,連他自己都說:「我這樣的懶人竟現能活到今天!」 而我們其實都同情他,因為他有那麼點才華(而且從不拿自己的才華混飯吃),而且,對盧馬以及我們愛盧馬的人來說,慵懶絕對不是罪過,只是運氣不夠吧,盧馬對他很寬容,最後給他得回雙份的遺產。皮埃爾是窮也窮得有尊嚴的,那「無產階級」流浪漢好心帶著他演低級的滑稽劇討錢,他其實不以為然,一點都不希罕這種好心,因此驀地聽到遠方的小提琴聲,心裡沉睡的藝術家氣質猛然被喚醒。他拿過小提琴,奏出自己的曲子,然後頭也不回邁步離去,這個虎背雄腰的男子漢,在這一幕直堪以「身影翩翩」來形容──不是說他娘娘腔,而是這份不甘庸俗的自矜自傲,再窮再落拓,也是優美。
盧馬的鏡頭從不煽情,也不抒情,隱形得不要你知道銀幕上的一切,都有導演的干預。黃小姐曾經形容雪美蓮的生活「像貓兒經過的地方,沒留下一點痕跡」,我說,盧馬的鏡頭不也一樣嗎?黃小姐跟我閑聊時,說過盧馬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貓兒都心水清又懶得理你,盧馬的角色,冷暖自知,而他那通透又不帶感情(但不是無情)的眼光,不正像趴在屋簷看人的小貓嗎?一個故事完了,貓貓打個呵欠伏下,睡醒了,又是另一片春光襲來。
Tuesday, September 06, 2005
害苦了女侯爵
淡出淡入的畫面暗盈燭光,細緻得像一筆一筆掃出來的古典畫,而又自然得不著痕跡,令你不曾察覺一切都是攝影機的調度。然而盧馬《女侯爵》的精采之處當然不止於光的隱與現。
背景在古代,盧馬說的仍然是他一貫的故事:女人的智慧,男人的窩囊。
片中的尷尬處境,都是男人惹的禍,把事情弄得一蹋胡塗,還要靠女人站起來收拾殘局。女侯爵無辜受辱,懷了個不知何來的小孩,已經委屈難當,還要馬上被當上校的父親以有辱名聲逐出家門。女侯爵懇懇哀求,上校竟朝天開了一鎗以示決絕。這一鎗可是對男權自以為是的最大嘲弄,明明蠻橫不近人情,男人卻還會以為自持公義,必要時搬出這玩意兒以威嚇服眾--還是廣東話傳神:「靠惡」--。大概男人以為有杆鎗很了不起,或者以為強權就是正義。只會朝天展示這玩意兒真的很了不起嗎?最後還不是母親機智,佈個小局探出真相,證明女兒真是在不知情下受孕。父親這才老淚蹤橫前來認錯,女侯爵早已忘了那一鎗的嫌隙,急著過去相擁。看,這就是女人的包容與韌性。母親連忙攔阻:「他還欠你一個道歉......我當然愛你也愛他,但若是要選,我一定選你不選他!」盧馬萬歲。
可真苦了女侯爵。俄國伯爵先英雄救美再誠意拳拳求婚,卻是個為了兒女私情不惜拋下公務的莽漢,還是女侯爵逼他先履行任務,再來定奪。你以為諷刺一下男人女色當前忘乎所以就了事?還未入正題呢。原來空賺了英雄虛名的伯爵,救人當夜早已乘女侯爵春睡正酣春風一度。過後?絕口不提,繼續擔著盛名。 honour 要緊, honour 要緊。未及驚愕已被父母離棄的女侯爵可不能攬著名聲過活,呀,她有多痛恨,但母性偉大,為了讓孩子有父親,她還是不顧體面登報尋訪「經手人」。結果惹來一眾俗物議論紛紛,借用曼楨的話,這群男人倒也不想想,強姦犯與懷孕少女,是誰更不道德。伯爵還要敢做不敢認,看了廣告後登出藏頭露尾的匿名啟示相約見面。
真相大白。其實是個寫實的生活故事,一切褒貶見諸輕盈筆觸,那樣明顯又那樣不著痕跡,這就是大師。
Wednesday, August 31, 2005
M.C. Escher 與《去年在馬倫巴》
可能因為我說過找到《獅子星座》很興奮,昨天黃小姐借了一盒盧馬 boxset 給我,連她自己也未開封的。boxset 包括以下影片,每一隻影碟內還有專為那部戲做的盧馬訪問,是黃小姐在英國買的。
1. The Aviator's Wife
2. A Good Marriage
3. Pauline at the Beach
4. Full Moon in Paris
5. The Green Ray
6. My Girlfriend's Boyfriend
7. Love in the Afternoon
8. The Marquise of O
從黃小姐手中接過一盒未開封的盧馬,這是到了八十歲還值得拿出來吹噓的事。她說 The Marquise of O 是比較難找到的。我也是為了有這一部最開心,因為她寫得特別迷人。
前天特意約她吃飯,因為同事說她從前講過《去年在馬倫巴》的 talk ,我很想聽她再說說這一部戲。後來飯局還有別的人參與,但在毛同事的慫恿下,我積極爭取坐到她身旁,問這問那。她提到 M.C. Escher 的畫,「因為戲說的就是建築的空間,和記憶的空間」我想到那些規劃整齊又不合邏輯的樓梯,馬上了然。她問我們喜歡戲的甚麼,有人說:「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覺得很『正』。」我紅著臉說:「覺得它像一首詩,揮灑,但不能用理智來解釋,是一種 internal reality 」。比現實更真實的真實。黃小姐點頭說是。但我覺得這個答案笨得很。
奇怪地,下午看 Foucault's Pendulum , Eco 又含蓄地提到《馬倫巴》。說含蓄,是因為沒看過戲的人不會知道他在說甚麼,甚至不會知道他在說這部戲。
'Diotallevi goes Sephardicalli mad over those palaces with grand staircases, that statue of a warrior doing something unspeakable to a defenseless woman, the corridors with hundres of rooms, each with the depiction of a portent, and the sudden apparitions, disturbing incidents, walking mummies......you had only to cast your mind back to your visions and immediately you could reconstruct the great chain of being, in love and joy, because all that was disjointed in the universe was joined in a single volume in your mind, and Proust would have made you smile.'
Proust......的確,《去年在馬倫巴》就是「意識流」的最上乘演繹。
讀到這些隱約的 reference ,總覺極有意思。這等文學中的隱性 intertextuality ,連掉書袋也要掉得不著痕跡,就像 Baudelaire 筆下的 dandy , 穿著永遠低調不張揚,併棄表面的華麗,對名牌或名牌的標記一定嗤之以鼻,因為「識貨」之人自會知道他的西服是上佳的布料,一等的剪裁,會一眼盯出那一顆刻有貴族家紋的袖口鈕。
另一位典故用得出神入化的作家是 Nabokov 。從前看 Lolita ,他將今古典故詩文:由希臘神話到浪漫派詩人,由歌德到莎士比亞都融會其中,還時刻 parody 一番,那樣的渾然天成教我目眩(畢竟, Humbert Humbert 是個英文教授)。我手頭有訂回來的 annotated verion ,香港買不到。要不是憑著 Nabokov 學者細心逐條說明,根本不會知道文本背後還有那樣多(遊戲,但也不止為了遊戲,同時輔助了敘事)的玄機。說起來, Eco 寫過一篇戲謔文章,將 Lolita 的第一章顛覆為戀母囈語,會令讀過 Lolita 的人會心微笑。少一點文藝修養的人,看 Eco 的作品也真有難度--所以,我對他的 The Open Work ,及其他很多著作,都望而卻步。天呀,怎是普通人讀的?
至於我們中國,則有位湯顯祖。沒有註釋,除非對中國歷代正史野史民間故事唐詩宋詞熟讀,否則,看《牡丹亭》的樂趣,可能減半。
M.C. Escher Official Site
Tuesday, June 01, 2004
盧馬愛女孩,我愛盧馬
盧馬的電影沒有精雕細琢,自然散漫之中流露的智慧、世故、男女百態,卻是工匠窮極巧思也堆砌不出來。《女友的男友》中的公務員女孩,最初迷上一個情場老手,卻輾轉搭上了摯友的男友;摯友亦不示弱,把情場老手釣上了。最後兩對情人相遇的一幕是神來之筆,無論場景、光線、節奏、對白、以至主角的衣著配搭都是精心之選──「本應」為一對的男女各自穿上顏色相同的外衣,令人會心微笑;兩個女孩互剖心曲,卻誤會對方在說自己「新」的另一半,掀起好一番甜酸苦辣。
不忠、背叛、濫情……盧馬探討的是最沉重的主題,用的是最輕盈的筆觸。陰影化為幽默,少一點世故也意會不來。看得通透,自然說得淡然,他是一個慵閑的旁觀者,在咖啡座看盡起幕落幕。
《巴黎的約會》同樣把人物置於異常尷尬的錯摸處境。第一個片段講述女孩無意中發現男友偷情,同時巧妙戳破男男女女死要面子的微妙心理:明明是女孩自已約人去龐比度,反過來說成是對方約會她;「第三者」聲稱男人對她百般痴纏,男人卻自辯說是不甘受騷擾才約她出來「攤牌」。真相呢?不知道,所有人都把自己捧到天上去了,故事到此曳然而止。舉重若輕,嬉笑間揭露人間自欺欺人藉口多多的荒唐(同一故事到了奇斯洛夫斯基手裡,將會有多不同的景象)。第二個片段的女孩才令人拍案叫絕,腳踏兩船、爬欄杆、把扶手當滑梯、興之所至還大玩扮遊客遊蒙馬特。盧馬對女孩的愛超越男女情愛的頌讚,他沒有把女孩塑造成完美女神來典禮膜拜,愛的是女孩的天賦特質,管是他優點缺點是令人失魂落魄或是令人苦惱氣結。都是腳踏凡塵的女子,甚至頗有稜角,盧馬愛她們的從容自若,率性任性,少許的神經質,不經意的水性楊花,還有,一個比男人清醒直接果斷的腦袋──不也正是銀幕眾多經典女性的特點?《天上人間》的 Garance ,珍摩露,珍茜寶, Anna Karina ,新晉的 Ludivine Sagnier ,都如是。法國人似乎愛死這種女孩。至於男人?盧馬的男主人公不是搖擺不定,就是自大成狂,說穿了只是滑稽的窩囊。
最惹人發笑的是窩囊男人往往誇誇其詞喋喋不休,(在失敗後)有很多自我開脫的藉口,儼然是正義、道德的一方。《女收藏家》裡的女友到英倫工幹,男人獨自到郊外小屋渡假,反復強調想過平淡安靜的生活。偏偏他的思緒出賣了他,我們終日聽到他喃喃推想同住的女孩──那收集男人的女收藏家──是否要引誘他。根本就是自己被撩撥得心癢難搔──說撩撥還太過了,女孩其實甚麼也沒有做,不如說是男人自己心猿意馬,卻埋怨人佈下圈套讓他去陷;同居一屋的還有另一男子,火辣辣的男女角力精采萬分。男人終於堅守不住卸下防線,誓要把女孩按上床。善於把玩男人於鼓掌的女孩卻怎會讓他得逞?沮喪氣極之餘,男人反過來概括這是自己的勝利:他克服了心魔。
另一位同住的男人在自欺欺人方面也不甘示弱。他跟女孩上過床後,兩人明顯陷入膠着狀態,於是將不能操控對方的怨憤轉化為不屑,極盡所能貶低女孩。那段對白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也虧他想得到:「你和你的男人都是一丘之貉。我原以為你總還有一點甚麼,而不是平庸得那麼無可救藥。你吸引我的是你的一無是處,你連醜陋也說不上,只有你那偶然閃現的醜陋才對我有點吸引力,那時候你還算動人。但當你漂漂亮亮,可可愛愛時,我真想嘔吐。你代表了沒靈性的美,層次低而空洞。這還不止──每一線光都有光與暗之點,它不會在真空裏發亮,我們可以將它直射,反射,過濾,或遮蔽,在最微弱的一點,它就是黑暗。你卻完全隱形,可能只有印象主義者看得到!」
面對連珠砲發的失敗者怨氣,女孩漫不經心坐在沙發上,施施然翻雜誌,偶爾還吐出一個煙圈,一副「你知道自己很白痴嗎」的表情。
Full Moon in Paris 可能是一個沒有歌頌女孩的例外,看過中文片名譯作《圓月映花都》,非常納悶,難不成是 Audrey Hepburn 的戲嗎?也有譯作《月滿巴黎》的,好多了。不安於室的女孩遇着很愛他的男友,女孩晚晚玩樂還自已遷到巴黎住,向男友戲謔:「你也約會別的女孩啦,我不會介意。」男人一往情深:「我有你已足夠,我不想再尋覓了。」如是,女孩夜夜笙歌花天酒地。月滿之夜與某人一夕風流後,她猛然掛念起遠在郊區的男友,於是趕頭班火車回去,順帶也給他驚喜。誰知出乎易料,男人說,我們分手吧,我有女朋友了。他愛我一如我愛他。
想享受自由,又想綑住對方,世事哪有如此美妙?男女間缺乏定數,更沒有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