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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y 12, 2013

念天地之悠悠

讀胡蘭成《心經隨喜》(中譯),其中有解「受想行識」一句之「想」:

思考之外尚有「思」。思乃是不思考問題的「想」,以劍道而言,就是「無念流」。見了富士山,好像山容有思,但那不同於富士山在思考什麼。思是空的姿態,是生命的姿態,恰如櫻樹的花姿在微風中搖曳。日本的神道即是這種「思」。

祭祀與日本的一切美術品皆有思,但那不同於有限的思想、主題、意見、主義等等。思是無限的想。大人物甚少思考,倒又對萬事萬物之滿懷。......(略)

寫文章也好,從事天下大事也好,比起思考,毋寧說靠的是這種無思考之想,亦即思的無限風姿。

慕亦寫作偲,又有相思之說,是出自親密的想。漢詩中相思的詩篇非常多,這不限於對戀人的思慕,亦有對友人、土地場所(按:我會譯作故土或故鄉)以及古人的思慕,也有不限於什麼特定對象的,對現世的思慕。我年輕時的詩作裡有:

          蘭花採得遠難贈
          明月白雲長相思

即是沒有什麼特定的對象,只是思慕現世的山遠水長。



本書是胡式借題發揮,每拿<心經>自況,然後對日本傳統文化禮贊不絕,不排除有人會說是向日本獻媚。事實,我看他根本就是在曲折地抒發政治理念,圖在日本求仕。胡希望從政的心態,可以再討論,但我以為這點不足以成為批評的原因,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不乏抒發求仕之志或之不得志,你會不會說古人庸俗?

對日本及東方文化的思慕與禮贊,亦是出於深刻的了解;唯獨「西洋沒有文明」的觀點太胡說八道,引其他人評論胡蘭成的說法,是餵日本人吃的春藥。

但胡那種將東洋文化、儒、佛、道、神道一氣貫通的境界,確是令人神往。




Tuesday, February 05, 2013

夢裡踏雪幾回

我說《一代宗師》是一部很個人的電影;看的時候想像自己的處境,又把它看得再個人一點。朋友打趣問我是不是也有「葉底藏花一度,夢裡踏雪幾回」的人。

這個先不答。中國的詩詞實在是好,明明是這麼意淫的概念,可以說得含蓄、典雅、迂迴,而且意淫不意淫,也是任讀者發揮,字面的意思,也一樣優美。我跟 Tim 說過中國的古典文學,還有一種格律之美,英文不會翻得來。他說英文字幕也很美,我看電影時沒有留意,再看的話再看看。

要說王家衛電影的影像美,也恰如這十二個字。我看來本片處處都是 eroticism --他已經去到一個層次,就是不需拍男女、情事,就是拍比武、過招,也可以拍出一種情慾感。例如說,影片開場的武打戲,他是把武打過程拆完全拆解(break down),再重組,重組時又通過武者不同的感官出發,似立體派畫人像、又似詩人寫詩:不同方向使來的拳腳、雨的聲音、光與影之明暗、武者一瞬間看見的人臉。功夫招式「好不好看」,「設計好不好」,是低一點層次的事。用看,所以有感覺。

Sunday, March 08, 2009

《小團圓》對話

跟爸爸談起《小團圓》出版,我說:「撇除宋公子列出的佐證,我還是不敢說它是否應該出版。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爸爸摸摸鬍鬚:「張愛玲是一個作家,作家本來就是向人展示自己的內心,以尋溝通,也是撩撥別人的內心,以尋共鳴。因此身為作家便是有了讓人觀探內心的『責任』,你甚至可以說這是『食得咸魚抵得渴』。而作家的文學遺產,亦註定是屬於大眾的,不能再用個人(張愛玲)的 interest 考慮──除非她自己把手稿銷毀。正正因為如此,出版《小團圓》,在道德上完全是應該的。」他說的是一種社會意義上的道德,並非感情用事者口中的「道德」。此觀點我聞所未聞,在半信半疑間,我反復思考他的話,很佩服他的開明與清晰,到底是爸爸!

*       *       *

不說不說還該說。跟倉海君談起《小團圓》,我說:「我覺得很可怖,我覺得李安拍〈色、戒〉前是看過《小團圓》的。」顯而易見的証據在李導演對性的扭曲、妖異的刻劃,幾近執迷,怎麼看也不(獨)是對〈色、戒〉的延伸演繹(就是當年已經思疑那些場面的 source of inspiration ──當然萬萬沒有想到是《小團圓》),卻似超渡《小團圓》裡喘息低吟的亡靈;易先生對王佳芝喊「有這麼難嗎?」,直接喚起邵之雍說「我看你很難」的陰魂。

以王佳芝的世俗平庸,我一直以為她與聰明絕頂的張愛玲河水不犯井水──到看過《小團圓》,對王佳芝再刻薄不起來──只有張有資格,張寫王佳芝亦正正是一超脫。神秘的是李安儼然早早看穿這點,將兩者混為一體,他拍的不是王佳芝,根本就是張愛玲──我已忘記當年曾否有人說過,但就算有,亦一定不可能將現在般可以實牙實齒。

從前批評李安漠視小說的冷冽與反諷,擅自加添感情色彩,然而電影《色、戒》的低沉抑鬱,原來與《小團圓》的低語呢喃如出一轍。李安嘗說「......(看完〈色、戒〉小說後)老覺得逃不出去,被它困惑,我很想用拍電影的方式去尋找答案」,我從來覺得匪夷所思,歸納為宣傳技倆──但試問每一個把《小團圓》看到尾的讀者,哪一個沒有陰戚戚揮之不去的夢魘感?

──當然這一切只是猜測。

倉海君:「奇怪,我從不思疑李安看過小團圓,反而覺得這是很正常的心靈感應。於我而言,這簡直去到理所當然的地步。」

我:「只好說他的心靈感應敏銳非凡了。」雖然我仍然不相信,這麼有感應的人,偏偏是李安。

related: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假如布紐爾拍〈色,戒〉抑鬱的《色,戒》



Monday, March 02, 2009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一口氣看完張愛玲的《小團圓》,張曾經致讀者的一句話浮上心頭:

「不記得是不是《論語》上有這樣兩句話:『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這兩句話給我的印像很深刻。我們明白了一件事的內情,與一個人內心的曲折,我們也都『哀矜而勿喜』吧。」(《傳奇》序)

可以想像《小團圓》會惹來不少看熱鬧的人,你要專門挑的話,也確實能滿足那麼一點點偷窺獵奇的快感,讓某些人感到值得大書特書,好像今天的窺秘小報上,就有一篇專挑最 juicy 的援引解讀。

讀《小團圓》我沒怎麼想到〈色‧戒〉(天,還談得不夠嗎?),倒是不時重翻《流言》,其實張最用心最色彩奪目──她那麼愛色,顏色的色──的身世描寫,早就放進《流言》中了,而且凝煉與精簡,綿密與疏落,兼而有之,編派得隨心所欲。《小團圓》似《對照記》的風格,難怪說本來要跟對照記併著出版,它的流水賬與飄忽,其實說明這裡面一切都真──不真的話真不知寫來作甚。亦更說明其中有些甚麼──旁人一句話一個反應,她的反芻;無數個讓她驚懼的時刻──,於她有書寫的必要,必要到一個程度,她無法(或拒絕)用一個小說家的天賦將手上的材料潤飾圓滿,或舖排剪裁;也切膚到一個程度,使她無法抽離地加添許多創造性,如同她把舅舅寫進〈花凋〉,或把某某寫進〈傾城之戀〉。

書寫是對自己與惶惶生命的審視,其中或得到淨化,或得到救贖。至於讀的人能讀出多少知心,那是各人造化。

我也不似有些張迷,恨胡蘭成的所謂──用他們的話──薄情,或為張愛玲感到抱屈,或惋惜;但這並不表示,我不感到悲哀與陰鬱。生命自有其神秘莫測之處,本來就不由人全權掌握,而冥冥中又有些因緣際會是自找的,張愛玲自己也很明白。我更亦不會不明白,為甚麼可以愛到這樣進退失據,聽他在你面前談另一個喜歡的人,談得心花怒放。其實她打從一開始就清醒,知道形勢,也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亦是故,一旦打定主意,便撇脫得清楚。張愛玲的自道「…..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甚麼東西在」(致宋淇書信語)被出版社拿來做宣傳文案,現在全城俯拾皆視,令人有 kitsch 之感,其實這句話總結了她對自己這份已經逝去的情意的敬挽,細看還是教人動容。

"...as it were the promise that something else existed, something perhaps reachable through art, besides the nothingness that I had found in all pleasures, and even in love, and that even if my life seemed so empty, at least it was not over" - Marcel Proust,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

小說既然已經出版了,又已看了,也不好去評論該不該出版。書看完後,我唯希望用這份哀矜的心情,還捋江月。

(小註:「《小團圓》小說要銷毀」一語的真意,未嘗不是指當年寄給宋淇夫婦的《小團圓》小說原稿要銷毀。)

related:《小團圓》對話



Sunday, December 30, 2007

一半快樂,一半憂愁

(重新修改)

看《紅汽球之旅》,身心完完全全的放鬆下來。很久沒有一齣戲看得如此忘乎所以,單單看著畫面就有莫名的感動──記得很清楚,上一次一定是《最好的時光》;並不是巧合,再上一次,是《海上花》。

翻看朱天文──雖然這一次她不是編劇──寫的〈悲情城市十三問〉(載於《悲情城市》,吳念真、朱天文著,台北:三三書坊,1989年),那時她為《悲情城市》寫的思考札記,其實已概括了侯孝賢獨得的美學觀念,一種很中國的美學觀念:

陳世驤說,中國文學與西方文學傳統並列時,中國的抒情傳統馬上顯露出來……中國文學的榮耀並不在史詩。它的光榮在別處,在抒情的傳統裡。

只要看看希臘人一討論起文學創作,重點就不可當的擺放在故事的佈局、結構、劇情和角色塑造上。

詩的方式,不是以衝突,而是以反映與參差對照。既不能用戲劇性的衝突來表現痛苦,結果也就不能用悲劇的最後的『救贖』來化解。詩是以反映無限時間空間的流變,對照出人在之中存在的事實卻也是稍縱即逝的事實,終於是人的世界和大化自然的世界這個事實啊。對之,詩不以救贖化解,而是終生無止的綿綿詠歎,沉思,與默念。

朱天文將中國文學的傳統與西方文學的傳統相比較,指出前者重抒情,後者重情節。最後一段引文,一定會令人聯想到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強調的創作理念,但觀點也不完全是張的,朱是以另一維度看文藝作品的境界。張愛玲不好表現世俗眼光中的英雄,愛寫平凡生活裡的小人物,不歌頌明亮,偏寫悲哀,因為有深沉的啟示;侯孝賢和朱天文(以創作言,兩人根本不能分割)則拼棄一板一眼、強調劇情的敘事,而以片段(斷)詠歎人生,恰好像詩的文法。侯孝賢電影受西方(似乎得別是法國)觀眾激賞,其好處當然並不在於賣弄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中國風情,也不在於對中國社會或老上海(其他海外揚名的華人導演,除了老上海或異國情調,似乎沒有多少道板釜)的想像,而是在於戲裡獨有的中國文藝的精神,也就是朱天文說的「抒情的傳統」。

朱天文在同一篇文章裡亦說,侯的編劇法則是「取片斷,事件來龍去脈像一條長河,不能件件從頭說起……事件被擇取的片斷,主要是因為它本新存在的魅力,而非為了環扣或起承轉合」,更加印證了侯孝賢電影重抒情的氣質。

在《紅汽球之旅》裡,每一個畫面都自有它的氣韻,那麼美,而顯然不是為了追求空洞的唯美,而是營造生活的氛圍。既然重點不在於說故事,紅汽球的晃蕩是不是與情節相干,甚至影片跟舊作《紅汽球》有甚麼對照關係,都毋用太在意。

它的劇情是正正是片段的,沒有意圖交待事情的前因後果,多拍生活的細節,其中不乏侯孝賢式來自生活的幽默。蘇珊(茱麗葉庇洛仙)的這一段生命裡,有難過,也有溫情;有離別,也有相遇。北京女孩宋芳(宋芳)就是她的相遇,並不那麼戲劇性,卻更像人生。宋芳暗暗為電影提供了一個角度,她與觀眾一樣,最初對蘇珊的一切一無所知,只知道她是個大忙人,有個小男孩要她幫忙帶著。我們跟宋芳一起一點一滴地發現蘇珊的生活過得並不輕鬆:丈夫丟下母子倆,由她獨力支撐家庭,樓下的租客雖是朋友,但老是拖欠房租;為了減少雙方的磨擦,她要僱人把原本放在樓下的鋼琴搬回自己家裡。但是磨人的生活並沒有削減她對生命的熱情,也沒有令她變得憤世嫉俗,她在壓力下雖然隨時脾氣暴發;但一跟兒子談話,便充滿溫柔,投身木偶工作亦會令她渾身充滿力量。

身為蘇珊的幫傭和朋友,宋芳在知道她的境遇後沒有全身介入,又不獨是一個旁觀者。她默視著生命的奔波,飄零,煩惱,喜悅,彷彿就是那個老是靠近小男孩的紅汽球──明明是無情的死物,然而它輕輕貼近地鐵的玻璃門,閣樓的小氣窗,分明有纏綿不捨的情意。本片與舊作最一致的,也正是這個沒有生命的紅汽球,抖動得那麼溫柔,使人深信它其實感情豐富,甚至有點多愁善感。宋芳與紅汽球在浮浮沉沉中處之泰然,任由生命流過;他們各自又是一個自顧自走過去的生命;看人,也被看。影片正是對生命的「綿綿詠歎,沉思,與默念」。

宋芳拿著攝錄機對紅汽球亦步亦趨,未嘗不是侯侯孝賢對重新塑造舊作的一種自我投射。而紅汽球,宋芳,侯孝賢,不啻是三位一體,也不啻是侯對自身的思考:

讀完《沈從文自傳》,我很感動。書中客觀而不誇大的敘述觀點讓人感覺,陽光底下再悲傷,再恐怖的事情,都能以人的胸襟和對生命的熱愛而把它包容,世間並沒有那麼多的陰暗跟頹廢,在整個變動的大時代裡,生離死別變得那麼天經地義不可選擇,像河水涓涓而流……」(轉引自《戲戀人生》,林文淇、沈曉茵、李振亞編,台北:麥田,2000年,頁33)

這正是他孜孜追求的一種藝術境界:在抽離淡泊中充滿感情,而且是一種達觀的襟懷。《悲情城市》裡的悲傷是家國的,《紅汽球之旅》的悲傷是個人的,都被他以一種超然俯視的態度淨化,因此電影不曾流於傷感。千蒼百孔的生活,沒有在觀眾心上留下陰霾,反而帶來一種經刷洗般的新力量。

影片末段,法國老師帶小學生參觀奧塞美術館,問小孩子對紅汽球油畫的印像:畫裡有一片明亮的土地,卻又有幽暗的林蔭。孩子心靈天真,憑直覺便說出了大部份成年人看不破或不願面對的真像:「那是一半快樂,一半憂愁」。

侯孝賢以鏡頭抒情的苦心,同樣見於《給康城的情書》裡的《電姬館》。《電姬館》刻劃回憶的幻得幻失,彷彿沒有甚麼事在發生,事實有萬千種情態,從中更看到侯對回憶的鄭重。這段短片使人想到張愛玲小說〈桂花蒸 阿小悲秋〉那種現實的惘然與虛浮:「下面浮起許多聲音,各樣的車,拍拍打地毯,學校嘡嘡搖鈴,工匠搥著鋸著,馬達嗡嗡響,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風。」本來是平淡的白描,末句「……只是耳旁風」一筆點睛,將提到的各種聲音串連成一個新的意象,也匯聚獨特的氣氛;侯孝賢出眾的地方,正是同樣的天然的敏銳,從細節中提煉感覺。



Tuesday, December 11, 2007

紅妝夜未眠──怡紅院的怡紅是甚麼?

炎夏時節,家裡的露台不向陽,海棠漸漸只剩綠葉不見花,眼看就要萎謝。誰知這一向天寒,陽光明媚,她隨即又嬌艷起來,可使我樂極了。

我對海棠是一見鍾情,那夜在黃小姐的庭院裡,就是一盤海棠的嬌艷最惹人愛,花瓣紅得如同注滿滾滾鮮血,還有一星一星的閃光。海棠之紅又如胭脂,讓唐明皇拿來借比楊貴妃的宿醉殘妝:「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然後有了「海棠春睡」一語。紅之外又有嬌氣,並不是病態纖弱之流,也不孤芳自賞,卻是稚嫩逼人、飽滿驕恣的,因而又有「一樹梨花壓海棠」。大多數人會記得她在《紅樓夢》裡獲群芳賦詩吟詠──詠的是白海棠──,繼而以她命名詩社,不過她更堂皇的地位,是寶二爺的精神象徵,是怡紅院的「怡紅」,一如竹林之於瀟湘館,之於黛玉:

一入門,兩邊都是游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顆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娶縷,葩吐丹砂。眾人讚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哪裡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棠,乃是外國之種。俗傳係出女兒國中,云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說罷了。』……」(第十七、十八回,庚辰本)

賈政帶清客和寶玉遊初建成的大觀園,來到未有名目的「怡紅院」,寶玉以紅香代海棠,綠玉代芭蕉,擬出「紅香綠玉」的名堂。元春因不喜「玉」字,改為「怡紅快綠」,後來簡化為「怡紅院」。「怡紅院」的怡紅,便是海棠。

賈政眼中之荒唐,斷斷便不是作者眼中之荒唐。曹雪芹借賈政之口說幾句話,正正就是要點出海棠的女兒氣,「荒唐」一語無非為刻劃賈政的古肅。當然萬千種花都是女兒,也不獨海棠;花有不同的氣質,一如女兒各有姿態,她們在寶玉壽宴上抽花簽,各自有各自的所屬。

寶玉受命再作五言詩題詠大觀園景致,題「怡紅快綠」一詩的頸聯「綠蠟春猶倦(本作綠玉,寶釵提點他改作綠蠟──但是林妹妹索性代他作了一首!),紅妝夜未眠」說的亦正是芭蕉與海棠。以紅妝比喻海棠,早有蘇軾的《海棠》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立意新奇。

可見海棠在中國文人心目中的印像,都離不開嬌態若女兒,艷紅似胭脂。寶兄弟是女兒的知心第一人,自身也有點女兒氣質,又嗜胭脂,種有海棠的院落直是為他而設。

今天讀宋淇的《紅樓夢識要》,讀到「論怡紅院總一園之首」,重溫了一遍怡紅院的得名。宋淇有別於老派紅學家以考據為主,又不似張愛玲意向高遠以意識流寫評論;他從文本出發,讀來一點不吃力,又得益不少,高明的評論正該如此。他評寶玉與鴛鴦的情分,我看幾次也沒看出那味道來,今天讀到,殊感慼慼然。



Friday, November 30, 2007

請客,請客

繼續乘著《色,戒》熱潮,皇冠上月出版了聲稱「絕不加印」的《色,戒限量特別版》,刊載了張愛玲於1977年發表的版本的手稿(下稱手稿)。這份手稿的格局與《惘然記》所收錄的定稿(下稱定稿)大致相同,少了數百字對王佳芝的心理描寫,正正就是「陰道理論」的一段。但叫我最感詫異的,是刪掉了下面這三數句──因為太精采,一看就覺得扎眼睛,肯定之前沒看過:

「(她拿起那隻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隻還不錯。』

她腦後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將上場的一幕彷彿已經在搬演了,在店堂深處看不見的地方,也就像在身心內一個搆不到的地方,拿它沒辦法,不去想它它也自管自在進行。」


緊扣著王佳芝對演出和舞台的執迷,也呼應了我和倉海對王佳芝臨場變念的看法:「就在戴上鑽戒的一刻,她要演的戲即將落幕,戲外的現實卻又不見得那麼實在,在一種逼在眉睫的虛無與虛幻感下,易先生成為了唯一可被抓緊的「真實」,在那一刻──也只是那一刻──王覺得自己愛上了易,不因為性,卻也不因為感激,只是因為時間。」(參考自倉海〈吃肉的和尚〉

是為讀「限量版」的一大驚喜,始終認為此一小段不應捨棄。

宋公子藏有一份更早期的〈色,戒〉版本,是一篇十九頁的英文打字稿,題為 Ch'ing K'ei Ch'ing K'ei(請客,請客),另有手寫筆跡題為 Spy Ring 。應該寫成於1952至1955年之間,因為打字稿上張愛玲的通訊人為 R. M. McCarthy,亦即她在該段時期的通訊人,而她在1955年12月18日寄給宋淇的信上,便已提到 Spy Ring 附寄(最終不曾發表,見後文)。但不確定英文是最原始的版本(像《怨女》);還是另有中文原稿,譯成英文。在1974年4月1日張愛玲致宋淇的信上,談到〈色,戒〉便有「等改寫完了譯成英文的時候」一語;當然也可能是指將後期的中文譯版再轉譯英文──張愛玲將自己的小說譯來譯去一點不出奇,弟弟張子靜便引述過她的話:「要提高英文和中文的寫作能力,有一個很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一篇習作由中文譯成英文,再由英文譯成中文。這樣反復多次,盡量避免重覆的詞句。」(《我的姊姊張愛玲》)

張愛玲的英文比起中文絕對是「平淡而近自然」,繁複精細的描寫不見縱影,對色彩的執著也淡泊得多。這份英文稿用詞簡潔精煉,小說內容亦充滿留白的神韻,王佳芝(她在這個版本裡叫作 Shahlu Li ,有時乾脆叫 Mrs Li ,夫妻關係很可能是 genuine 的)的背景一片空白,沒有交待她是學生身份業餘客串,故事完全沒有香港的一段,也沒有閃回,一條線筆直的去;心理描寫絕無僅有,反而更多兩人交談的細節。沒有心理描寫有時不一定是壞事,越多留白越少牽強,也越少爭拗的餘地,由讀者自行想像好了。

小說開場跟現在我們看到的定稿大致一樣,只是精簡了。特別有趣的是易先生(在這裡叫 Mr Tai )公然跟王佳芝調起情( flirt )來,假裝糊塗拿起她的茶杯便喝( “On a crazy impulse he almost wanted people to know” ),喝完又假裝恍然大悟:啊?這是你的茶嗎?

王看了易的眼色便借詞早走,在一片「請客」的嚷嚷中離去。易並沒有說過要給王買戒指紀念,是王鬧著要買的。易登車便吩咐去公寓,王以想買戒指為由搶著說先到永安公司──事實自然是因為已經通知同伙準備行事。

“Going Shopping?”

“I'm looking for a ring…I nearly died of shame…”接著訴說麻將檯上每位太太都有隻金光閃閃的鑽戒,王的語氣幾近撒嬌。

易雖然為這種小女人的貪慕虛榮與爭風呷醋感到喜滋滋( “Tai was so pleased at this exhibition of jealousy as to forget himself just a little” ),卻也沒有忘掉老奸巨滑的本色。他堅持先去公寓,說戒指完事後再買不遲。

這下王可著急了──同伴已經在永安埋伏。她開始埋怨等易等了很久,易解釋遲到因為突然來了兩個女客,王乘勢說女人他當然見,再埋怨他嘴裡愛談的只有女人和明星。

對話有男女角力的幽默,易見持先去公寓又有一點點緊張意味,有荷里活特務懸疑片的影子。

其後情節非常簡潔。王帶易到鐘錶櫃位──看的卻是戒指(?),但沒有交待是鑽戒。易問了一句「你喜歡嗎?」,便低頭寫支票。就在低頭的一刻,沒有前因後果,也沒有一個字的心理描寫,王忽然覺得「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冒出了一句 “Go away Quick.”

易走後王亦馬上逃走,想打一家小店的後門逃遁,在裡面跟男主人起了點爭執,手上的戒指倒救了她一命,亂中劃破了男人的臉。她上了有紅綠白三色小風車的三輪車,不過還是逃不掉封鎖。易回到家中,一疊連聲太太們的對話,都離不開「請客」……

最後看一看與定稿非常不同的結尾:

“It pained him to have order her shot immediately.... That he had to do it filled him with a sadness that was not unpleasant.”

“It was the happiest day of his life and he often looked back in it in subsequent years. When the Chungking government came back at the end of the war, he was arrested and executed. But he drew comfort in his last hours from his memory of the beautiful girl who had loved him and whom he had killed.”


Birgit 認為「相對是較平庸直露的結局,太過因果」,我則並不以為,反而深覺有趣。著眼點不在 “he was arrested and executed” ,倒是 “It was the happiest day of his life…” 及 “he drew comfort in his last hours from his memory of the beautiful girl who had loved him and whom he had killed” 這個初稿似乎沒有後來的反諷意味,跟開場的 “On a crazy impulse he almost wanted people to know” 呼應起來,這個男人只是單純的春風得意到不想掩飾──其實很悲涼,對這個人來說這一點小小的快樂延綿一生,卻這樣短暫而且不得不放手。「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在這裡的意思圓滿直接,不帶反諷,易與王似乎真有那麼一點點知心。張愛玲究竟怎樣看易這個人?她為甚麼要這樣寫──特別是後來把易改得更冷血了?這是我還沒有想通的。

英文稿未曾發表,可從張愛玲致宋淇的書信看端倪:「這篇東西的英文本到處碰壁。這些年,也還真是僥倖,珠寶鐘表店的背景外,開支票也是不對,應該合金條算……」(1974年5月14日)

張愛玲後來仔細改寫了一份中文稿,寄予宋淇評點,並且準備發表:「〈色,戒〉的故事是你供給的,材料非常好,但是我隔了這些年重看,發現我有好幾個地方沒想妥,例如女主角口肳太像舞女妓女。雖然有了 perspective ,一看就看出來不對,改起來卻沒那麼容易。等改寫完了譯成英文的時候,又發現有個心理上的 gap 沒有交待……」(1974年4月1日)

女主角口肳太像舞女妓女,指的自然是車上撒嬌要易買戒指的對話,在手稿和定稿裡都不復見。心理上的 gap 則無疑是王佳芝忽爾覺得「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心態:宋淇曾點出「女主角不能是國民政府正統特務工作人員,因為他們認為不可能變節,為此有可能通不過,好像我記得曾經有個這樣一個題材的電影劇本就沒有通過」(書信,1977年3月14日),張便乾脆將 Shahlu Li 改寫成業餘的學生,補上大段香港遭遇──也是宋淇提供的,是「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幹的事情」,補充了王轉念(我始終認為那不叫「變節」)的理由。以張愛玲,自然不會寫女人動真情這等三流特務片的俗套情節,也不可能粗淺地寫女人為了一隻鑽戒動搖,因此挖空心思舖排了一大段王對舞台的留戀和虛榮,也不忘再加上一些自我否定和質疑。

張愛玲對宋淇言聽計從,發表前循他的意見再修改了不少細節(宋淇於同一封信中提議將行刺地點由永安公司改為帶賣手飾的鐘錶店,因為地段最好在平安大戲院一帶,而那兒只有鐘錶店沒有首飾店,而且鐘錶店內的 cuckoo clock ,「到了四時,鳥叫,鐘鳴,特別驚心動魄」。張接納了不去永安公司的意見,地點則改成了珠寶店;四川飯館「蜀腴」的名字亦是宋淇提供的,參看宋公子的〈張愛玲的書信:色,戒是怎麼樣練成的?〉)。

甚至連結局的「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也是宋淇提議加上的(域外人張系國的一派胡言,益發貽笑大方)。他提議添加的原文為:

「馬太太說:『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易先生,你說對不對?』

大家抬起頭來一看,易先生已在爭論聲中,悄然走了出去。」


(書信,1977年8月13日)

原由是「把吃飯移回到麻將上來,同時又點了題」張愛玲最後寫成:

「『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並於1977年12月於《皇冠雜誌》發表。

* * *

我倒是對「請客,請客」(或者只叫請客)的標題情有獨鍾。「色」與「戒」都是小說裡劇情與感情的重點,點題是點題但也太過點題。「請客」完全抽離,具一份冷冽的味道,輕輕的,像俯視塵寰。英文原稿對王與易的情感也看得比較疏淡,對人性挖得不深,因而沒有透徹生寒的反諷,有點近〈心經〉。

有關張愛玲對宋淇言聽計從,還可參考宋公子〈張愛玲的書信: 有關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

資料來源:宋以朗及東南西北





Friday, November 09, 2007

拯救 Auntie Eileen

當年,他們冷待她,獎學金成績證明等等一概查無相關紀錄──至少在三催四請和官方施壓之前查無相關紀錄。今天,知道她是寶了,連一份試卷的分數都查得出來。書信遺物自然也不遺餘力去爭取。乘著這一餉的熱潮,他們的觸覺是敏銳的;我只偷偷的,怯畏的思疑,知道她是寶,是不是就代表懷有真切的欣賞,一份對她和她的文字的鄭重;還是不過想豐富自己的(文化)資產。

更重要的,她又是否情願停註在那裡?

倉海君:「如果把這些貫注着 Auntie Eileen 靈魂的珍貴手稿都捐給大學,豈不是讓它們統統淪為文學系研究生的論文悶註腳?試問外人還有誰可以接觸到這些性靈文字?事實就是:在這個乏善足陳的年代,我們寧願要一位天才的唾餘殘句,也不希罕十打庸人的研究報告。」

又:「看透世情的 Auntie Eileen 會否希望自己的書信手稿落在今天別有肚腸的香港大學呢?宋公子你應該可以判斷。局外人本來是沒什麼發言權的,但我始終相信脾氣古怪的 Auntie Eileen 只願留在宋家。『蠻荒的日夜,沒有鐘,只是悠悠地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日子過得像鈞窖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暈,那倒也好。 』」

──宋公子與他的Auntie Eileen

哪怕只是你書桌下的一個平凡破紙盒,也勝過要回到那所令她難堪的大學。



Thursday, October 25, 2007

張愛玲刻薄嗎?

可能是我孤陋寡聞?怎麼喜歡張愛玲的人,好像都只看到她(小說裡)陰鬱、厭世的一面,不喜歡以至根本不了解的人,便也漸漸相信那就是她的全部。不是要為自己喜歡的東西開脫──誰都知道我沒有這種習慣,而是實在張愛玲並不像我們想像或幻覺中那麼害怕或討厭人世。翻一翻《流言》,一篇一篇都是對生活或生活裡的細節之喜愛,戰亂中奇異的生之趣味,小火爐的煙霧,商店櫥窗的裝潢,京戲服裝的「紅裡子」,你不可能看不出她多著迷於人世中那一點俗,俗中的清爽。也不一定拿散文做例子;對生命沒有一點愛的人,不會寫得出〈桂花蒸 阿小悲秋〉那閑悶下午的一陣耳旁風,不會寫得出〈留情〉裡不太理想但實在的感情,〈等〉之中那很多個自顧自走過去的故事。

張愛玲也不刻薄寡情,卻是一種近乎殘忍的透徹。刻薄是自主的,一意拿美視而不見,把醜看得更醜;透徹是不由自主的。太聰明了,她來不及像王佳芝或翠遠一般沉醉於愛情的幻覺,比她們更快地看穿了幻象背後的冷冽。刻薄是輕快的、恥笑的;透徹是悲哀的,而且無可奈何。

〈「卷首玉照」及其他〉是放不開一件小事的碎碎念,立意是訴苦,卻也深明自己的挑剔惡習,其中有推諉,有微小的自省,又有更大的自我開脫,不禁想到〈到底是上海人〉她評自己喜歡的一首打油詩:「多麼可愛的,曲折的自我諷嘲!這裏面有無可奈何,有容忍與放任──由疲乏而產生的放任,看不起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然而對於人與已依舊保留著親切感。」其實正總括了「張愛玲式嘲諷」的特點。〈雙聲〉的結尾則看出她在錙銖計較與難得糊塗之間摸索出來的人生哲學:「張愛玲……問貘夢借了兩百塊,坐車用了一百七十,在車上一路算著貘夢應當出八十五,下次要記著還她一百十五元。她們的錢向來是還來還去,很少清帳的時候。」

請不要只記得「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而且只看重後半句;最少,請你記得,那之前是「我懂得怎麼看『七巧月雲』,聽蘇格蘭兵吹 bagpipe ,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顛的綠葉……」張愛玲的世界,並不一定灰暗。



Monday, September 24, 2007

假如布紐爾拍〈色,戒〉

絕對是異想天開,但並非無跡可尋。以〈色,戒〉的幽默如此刻薄,要布紐爾的調皮才能把它的精髓發揚光大。小說當然不是女特務臨場心軟的 melodrama ,反有點像布紐爾式喜劇,王佳芝有趣,易先生有趣,身邊一班跑龍套同樣有趣。真的,小說最引我發噱的首先是那些呱呱叫的黑斗蓬,「易太太告訴黑斗蓬之一」與「另一個黑斗蓬說」,那種一本正經的荒誕每次都讀得我樂不可支。千萬不要小看「之一」和「另一個」,就是這五個字,將死板的場面點石成金,一下子遙遙呼應布紐爾後期的電影:《中產階級的審慎魅力》的衣冠中產或《自由的幻影》賭桌上的教士,任君選擇。王佳芝上了易先生的汽車,老易「一隻肘彎抵在她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拘謹的急色魅力令人暗笑。在「緊張」關頭,張愛玲不忘寫一筆珠寶店老闆臨危不亂,「看過這隻戒指沒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刻劃一個見慣狡詐技倆的老江湖。未知道李安對這些細節是否感興趣,但布紐爾一定不會放過,要是拍了出來,張愛玲應該會滿意點頭。

我是真的不明白,大家為甚麼把性愛,性愛和性愛看得那麼煞有介事,是不是前世未看過色情片?小說裡當然隻字不曾提。只有太粗心或對性異常敏感的讀者,才會在讀到「『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時眉飛色舞,把前前後後的鋪排視而不見,繼而相信「她還是真愛他的」就是整篇小說的結論。王佳芝動了「真情」臨場「心軟」?她不過是一個沒經驗又虛榮的膚淺小女人,從頭到尾沒有甚麼愛國心,加入行動純粹為了鬧哄哄滿足表演欲,圓一個自我欣賞的夢──不錯,她的知音一定是葛薇龍。有餘暇想到真情,假意嗎?她只著迷於自己,和自己的演出,她甚至不大知道,時勢有多麼危險。「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觸目驚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刺殺任務和它的意義,對她是遙遠又虛幻的,她並不在乎成敗──其實根本不要成功,只要痛痛快快的演戲,痛痛快快的陶醉於自己的光采。在珠寶店裡,她最在意的是甚麼?不是計劃有多少把握,更不是易先生的安危,而是這家店太沒氣派,虛榮心無處安放,鑽戒「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不夠老練就是不夠老練,這裡不無嘲弄的意味。太留戀當演員的感覺,她捨不得就此下台,這才是激發出那一句「快走!」的真正原因。不是嗎?從前她演出完後,總是顧盼自豪,要帶著渾身的興奮「瘋到天亮」,張愛玲可能也擔心讀者善忘,同樣的情節寫足了兩遍。邁克喜歡引用「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因為這句話曾被自作聰明的「域外人先生」狠批過,事實它真的很好玩:「目的」指的當然不是對付漢奸,也不是對易先生的感情,而是她的失身演習沒有白白浪費,她的色,終於還是有用武之地。說到底,床上戲有麼好玩?小說裡最堪玩味的,是一恍一動的那顆心。

在這個故事裡,愛與情都沾不上邊。女人會為性滿足──小說甚至不曾說過滿足──愛上一個男人嗎?也許不是沒有可能的,如果那是「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小說當然是從女人的角度出發,但一點沒少顧了男人,「『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明擺著是男人一廂情願的想法,如果還沒衝昏頭腦,有讀接下來繼續引述的「一個茶壺幾隻茶杯」論,不會看不出張愛玲的諷刺意味;引用,是為了否定。她與布紐爾的共通是反諷玩得既明顯,又精巧,不夠聰明分分鐘便栽進文字/鏡頭築起的陷阱。假如覺得張愛玲說得還不夠明顯,不妨參考一下《模糊情慾對像》那個不大在意女人相貌靈魂,一心只想跟她上床的費南度雷──究竟是哪一方更沉迷性愛?至此,你看出了易先生覺得「她還是真愛他的」裡的反諷意味了嗎?

related:
〈抑鬱的《色,戒》〉
〈戒不了《色,戒》〉
〈削肩膀:湯唯的魅力〉
〈性與王佳芝〉



Wednesday, August 01, 2007

陌生的城市

「......你只謙畏的想問,一個不管以何為名(通常是繁榮進步偶或間以希望快樂)不打算保存人們生活痕跡的地方,不就等於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陌生的城市,何須特別叫人珍視、愛惜、維護、認同......?」

──除了如意峰外,還有金閣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文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賀茂明見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等五座山相繼焚起火來。在約莫四十分鐘的焚火時間裡,市內的霓虹燈,廣告燈都一起熄滅了。千重子看見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這是初秋了。──

──朱天心〈古都〉(第二段摘自川端康成《古都》)



Wednesday, February 14, 2007

以形式超越形式

「我便放手任由他發揮……」
──朱天心〈威尼斯之死〉

而弔詭的是,你真相信這是「放手任由」嗎?



我對〈古都〉與《古都》以至「古都」的耽溺摻雜太多個人感情,不知從何說起。〈威尼斯之死〉也不例外,但我倒是願意先說說它──自然是為了比較簡單。

小說寫一個作家的創作過程。一個喜歡耽在咖啡館寫作的作家,多麼庸俗的佈置,以至朱天心禁不住馬上調侃他的理由:一天到晚跑了去可以免卻母親向鄰人解釋其工作性質的煩惱。作家遊歷不同裝潢的咖啡館,小說也隨著咖啡館的不同「個性」,顧客的姿態,使用的餐具,播放的流行歌而形態各異。到他找到了可堪駐足的心愛咖啡館,新小說又同時因為幻想、追憶,或裡面掛的一幅畫,一步一步失控,發展出它自己的結局……

作為「主角/敘述者」的男作家,擔當了兩重任務。他時而是朱天心(作者)的化身,是而是他(角色)自己。為作者言的時候,他代她侃侃談論創作的兩種特性:隨意性(〈古都〉很可能就是以這種游徙、隨想方式寫成,而有趣的是,朱天心對這種隨意性,其實同時抱持肯定與否定兩種態度;或者應該說,隨意性之中,或許還分逆來順受式如男作家,與自我遊獵式如小蝦),和瘋狂性(創作者與精神病患為銅板兩面)。而作為角色的他,雖然看不起大部份「(女)同業」,仍然身負某些都市庸俗性,成為作者要嘲諷的對像。換句話說,〈威尼斯之死〉本身,正正亦出現失控情況,角色自己跑了出來表現自己。而弔詭的是──一來你其實不知道那個部份屬失控,而你真相信那是失控嗎?(本人都失控了,這段不是我本來要寫的。)

一個後設(我多麼不愛用的詞,往往像是為了叫別人知道自己曉得而用)的格局調侃了認定作品往往有嚴密結構,作家往往有完整創作計劃──也必須如此堅信,否則無法成事──的文學評論。

但格局只是一個有趣的框架,如同迷宮,如果只為遊人提供尋覓與發掘的趣味,不啻失諸小聰明。小說在敘述中融入了朱天心對城市人急功近利與機會主義至上的痛恨。包括作家以半日之期「踐踏」威尼斯,他的女同業興沖沖搞房地產,人群蜂擁到海濱淘金,當然還有益發光怪陸離的都市景觀──小說的重要場景:一家一家矯揉造作卻明顯頗合時人心意的歐陸?懷舊?咖啡館。

咖啡館叫朱天心哀悼都市的人工化。因著一家渾然無風格甚至因而有點混亂的咖啡店──其最天然的形態──,作家一直享受寫作過程捨不得為小說收結,這種環境為他提供創作活力,讓他放縱地追憶從前。他全盤沉溺於對A的書寫,為寫好的書稿調換次序添改細節,就是不願收結──王德威說起《奧德賽》中奧底修斯離家二十年沒有音信,他的妻子為了退卻眾多追求者,以織完手中布匹為期,然後她白天織,晚上拆,夜以繼日,延宕承諾。A,他少年後來是他少年好友的化身,一種追憶似水年華的隱喻。而當環境遽變,樸素的咖啡館某天也摩登起來了,充滿甜膩潮流味,逃避的國度紛碎,過去再沒有容身之所。如此,他輕易的下得了手,讓一直想尋死的A求仁得仁。作家以自暴自棄,結束了一場尋夢(或重溫/編舊夢)之旅。

於是我們想,他(她)真的控制不了人物?如果真的控制不了,又是為了甚麼?

現代人對傳統是極其的不耐,以不斷顛覆。而我常問,顛覆了以後,還(又)有甚麼(一絲紅衛兵的惘惘威脅霎然掠過)?在一眾小說家埋首於試驗、嬉戲、拼貼、調侃、顛覆而飄飄欲仙之際,你忽然看到,朱天還執念念於心裡的一團火,一份朱天文口中「容不得一點惡人惡事」的赤子之心,反復敘寫她對生活的熱愛,對都市的憎恨。〈威利斯之死〉以玩弄形式起,最終以深沉的內涵超越了形式。

多麼成熟,豐滿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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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anuary 17, 2007

水巷

陰雨綿綿,唸一首詩

四圍的青山太高了,顯得晴空
如一描藍的窗……
我們常常拉上雲的窗帷
那是陰了,而且飄著雨的流蘇

我原是愛聽罄聲與鐸聲的
今卻為你戚戚於小院的陰晴
算了吧
管他一世的緣份是否相值於千年慧根
誰讓你我相逢
且相逢於這小小的水巷如兩條魚

〈水巷〉,鄭愁予



Friday, January 12, 2007

數白欖

張愛玲英譯《海上花列傳》( The 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 )到手,一來兩本,其中之一已經馬上飄洋過海,日內應該會送到大小姐手中。

最初發現的是三份手稿,據王德威在前言說,第一份是 “full rendition of the original in sixty-four chapters” ,另外兩份是改稿,後來由南加洲大學一位學者合併為一,但仍被視為 “unpolished” ,未能附印。夏志清、劉紹銘等於是請來中文大學的孔慧怡教授( Eva Hung )加以潤飾,終於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關於手稿以至此書的詳細來歷,有心人可以參閱王德威在書裡的前言,孔教授的後記,和○四年六月、八月及○六年三月《明報月刊》所載張錯和蒲麗琳的文章。

可惜的是,書無校記,無法分辨哪些地方是張的原文,哪些屬孔教授的修改,孔最多只是在自己加的註解後署名──張愛玲不知要不要偷笑,自己的未刊稿命運竟然跟曹雪芹遺作如此雷同,傳抄添改原貌不再。諸位學者都厚道,沒有多談與洋人出版社洽談的經過,我卻隱隱覺得,所謂原稿「未能附印」,需要整理,只能是不識貨的洋人的意見,不會是學者們本來的意思。斗膽說句或許會得罪人的話,我相信大部份會買這本書的中國人,都希望那一份 “unpolished” 的手稿,也有見天日的一朝......有沒有可能跟台灣的出版社談談呢?已經錯過了一部《紅樓夢》,中國人,還要再錯過嗎?

當然畢竟興奮,誠心禮拜過後,急不及待先讀張愛玲的 Translator's Note。怪怪的總覺差了一點甚麼,不心息拿她自己寫的中文〈英譯本序言〉比對,原來如此──隨引兩段在下:

「在他的夢裡,耐寒的梅花,傲霜的菊花,耐寂寞的空谷蘭,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反倒不如較低賤的品種隨波逐流,禁不起風浪顛簸,害蟲咬嚙,不久就沉淪淹沒了,使他傷感得自己也失足落水……」,英文版(極有可能是先寫好了英文再譯中文,就像《怨女》── The Rouge of the North ,中文譯名原作《北地胭脂》──因此不說「寫成英文」)是 “In his dream, he sees chrysanthemums, plum blossoms, lotus flowers, and orchids tossed by the waves and plagues by pests. These flowers, which weather autumn chill or winter snows, rise above mud or withstand loneliness in empty hills, fare worse than the less highly regarded varieties and soon sink and drown; which so distresses our author that he totters and falls in the sea himself” ,意思是完整,但那些中國人亙古熟知的意象變得支離破碎,花的氣質各自配對不上,行文也少了一份詭異;「亦步亦趨仿效《紅樓夢》」是 “closely modeled on ...” ,略嫌平淡,缺乏神情;還有「……會使外國讀者感到厭煩,……唯一的功用是引導漢學研究者誤入歧途,去尋找暗含的神話或及哲學」是 “...would only serve to mislead the stud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looking for underlying myths and philosophies” , “mislead” 開門見山說「誤導」,將負面講成正面的「引導漢學研究者誤入歧途」則暗藏辛諷兼具幽默,兩者有微妙的差別,當然是中文精采得多,以張對語言的敏感,不會意識不到。

中文版行雲流水,一貫的冷然,淅瀝瀝有敘有議。這篇英文讀起來平板了些,找不到張愛玲在中文世界裡揮灑自如的語言活力。當然這是寫給洋人看的,平板些未嘗不可,反正他們又會明白多少?這樣地道的一部小說,最初且是方言。

粗略一翻,倒是地名人名取意譯而非音譯非常有味道,張的才華在這裡盡顯,相信翻得不亦樂乎──〈對現代中文的一點小意見〉特別可見她在小處逐字逐字琢磨中享無窮趣味。姑且數數白欖:鹹瓜街,Salt Melon Street ;祥春里, Lucky Spring Alley ;慶雲里, Auspicious Cloud Alley ;趙樸齋, Simplicity Zhao ;洪善卿,Benevolence Hong ;周雙珠, Twin Pearl ;周雙玉, Twin Jade ;阿巧, Clever Baby (哈哈哈);羅子富, Prosperity Luo ;黃翠鳳, Green Phoenix ;錢子剛, Vigor Qian ;朱藹人, Amity Zhu ;朱淑人, Modesty Zhu ;沈小紅, Little Rouge ;王蓮生, Lotuson Wang ;張蕙貞, Constance Zhang ;癩頭鼋, Lai the Turtle ……如此如此,就是把酒談人名,已經可以談上好幾個日夜。嘿嘿,我還未找到「打茶圍」是怎生譯法呢。

數著數著,有股勁兒來了,《紅樓》的人物,又可以怎麼翻呢?誰來跟我玩?(未看過《紅樓》英譯本。宋淇先生曾就 David Hawkes 的譯文寫過一本《紅樓夢西遊記》,我認識的啤妹也做過研究)。

朋友問,張愛玲你最愛哪一本?嚇了一跳,點答!?每一本(篇)都是最愛──不過有一本最最愛,脫離同系列的友伴,獨在案頭佔著專享位置:《紅樓夢魘》。

Friday, December 29, 2006

閑夢遠 南國正芳春

「我不禁想到妹妹說過的,她覺得姊姊的生命每一格都是滿滿實實的,她自己也是,不過模糊些,她的二姊則是空白幾格滿一格。」

──朱天心《擊壤歌》

* * *

啃張愛玲那段日子是孤獨的,也幸福,但短暫──算不清花了多長的時間把書一頁一頁的磨掉,最多是一兩年的光景,完成在中學畢業以前。甚麼全集?還早呢,那時是看完一本買一本地積下來的,自己就排了一套全集。隨後,研究她的也買了一堆。

直到無可再讀,心裡從此失落無依。鏡花不可攀,退而求其次,其他的書還是後繼著,但心裡明白,都不成樣子。此後經年,我是把張愛玲都丟下了,大學選課也偏不選張愛玲──也竟有這樣狂狷的人,自以為見的懂的已經夠多了,不願跟明知心思不會一樣的同學待在同一片屋簷下。要不是後來身邊出現了研究張愛玲的大小姐,連朝語不息,埋藏在心底好久的一份執迷不知何日才會重新翻滾出來。

* * *

朱天心的姐姐天文似乎比她負盛名,至少在香港是如此。我卻獨愛天心的輕靈,連悼亡與哀傷都輕靈。總是偷偷的覺得,她在姐姐的莊重霸氣下,靈巧的浪蕩著,在人世、在文章裡都如是。

讀過的其實不多,為了做論文,當年翻過《古都》、《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漫遊者》,最後鎖定滄茫的《漫遊者》。學生時代總有那麼種跟小蝦一樣的拗性,覺得課堂的東西都是浪費青春,不肯用心看待,對天心的作品也不例外。也就是寫過那篇論文以後,我如同放下張愛玲一般放下了朱天心,好長一段時間不碰,不談,不想起。

然後完全是意外──要不是大陸版《獵人們》的封面辣黃得那樣放肆,不會一踏入書店便留上神,因而重新拾起了朱天心;而要不是朱天心,也只會把它視為跟千千萬講小貓如何可愛任性的閨房小品,不屑一顧。

不加思索買下兩本,一本給黃小姐。天心筆下的貓的國度,跟人世沒有兩樣,各有性格際遇,悲喜交集。野也好死心眼也好憂鬱或強悍也好,沒有一種性格比另一種優越;優勝記略或遍體鱗傷也是太陽底下交替發生的事,不值得驚駭,也無須乍喜乍悲。我訝異於自己在人世虛活多年,卻不曾明白過這種道理。每每惶惶於自己的陰鬱,或有過份的感傷,倒是通過貓的世界,初次學會了接受自己之為自己,珍重人世的豐盈與殘缺。

可知天心愛貓惜貓到甚麼地步。

* * *

為了張愛玲買的37期《印刻》,封面竟又是天心,我願意相信這是一種神秘的召喚。新作《南都一望》以個人傷痛穿插對時世的悲憫,氣象教我喘不過氣;而隨手拿起的《擊壤歌》,我竟是犯渴一般,一翻便停不下來。那樣又纖細又大冽冽的青春啊,自怯又狂放的少年情,每一頁都在催我狠狠的看。

《紅樓夢》以外,張愛玲以後,看得我這樣義無反顧,唯有一個朱天心。

胡蘭城:《擊壤歌》序言

聯合新聞網:朱天心要女兒盟盟叛逆點

Wednesday, December 27, 2006

待踏馬蹄清夜月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欄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第三晚了,儘管有些細碎的不滿意,戲還是好看。

出來謝幕的仙姐,真像一個孩子。那麼年輕,那麼可愛。曾有這麼一個訪問,阿刨剖白回來演《西樓》的原因:「......我希望她(仙姐)開心......」話未講完,開始語帶哽咽。連我這不相干的人,看見仙姐高興也打從心底裡樂,可以想像阿刨阿嗲有多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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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12, 2006

珍寶

深信雙子座具有自我討伐的精神──別以為是一本正經的反省,到底不過自娛一番,數落過後依然故我:數下來,《帝女花》談了那麼幾篇,原來說來說去三幅帔,竟然一直不覺得沉悶累贅。人家的唱腔造手,演出的佈景服裝、道具陳設、舞台裝置一句沒提起過,果然外行就是外行。

晨早起來上班從來叫苦連天(更兼是那樣一個鬼地方),吃一頓豐盛的精神早餐猶能消解不少抑鬱,雖然難為了不知我每天要拜讀過邁克先生才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的同事,每對冷不防冒出的乾笑冷笑或駭笑感到心驚肉跳──我思疑其實有助她們更加心安理得地給孤僻的我扣分。最近兼會看看有沒有九流十家談《帝女花》台前幕後,誰知昨日某專爛作家惟恐天下不知她有內幕消息的一句話令我難過了好一陣子,今日則碰上叫人嘖嘖稱奇的言論。當然名菜上來只看伴碟是否亮麗光鮮,除了貽笑大方之外也並不是罪:面對千錘百煉的曲詞,堅執哀怨的深情,爐火純青的演出,全情投入的精神(且只是略數了最膚淺的一些熱鬧),某報編輯似乎獨好美侖美奐的舞台效果,冠以一句「就像韋伯的《歌聲魅影》」,儼然最高殊榮。實在好生奇怪,有哪一樣似?不過這種榮耀大概有很多本地製作人稀罕去接受,中國人似乎從來不認識自己的珍寶,或者乾脆覺得這個國度不會出甚麼好東西?偶有發現例必大驚小怪,馬上向外邦張望尋找可匹配的相應名詞──有所對照才放心:原來我們也有像人家的東西。

能夠對一台戲的血肉靈魂視而不見到這種地步,自甘將民族尊嚴降底,且沾沾自喜以為正往人家臉上貼金,這是看者的悲哀。

我有票了有票了!
如無意外,會從邁克先生手上接過我的票。一直小心翼翼不曾濫用「偶像」這個怪名詞,但是遇上邁克的心情,從來只有小紛絲得見偶像的半帶驚惶足以貼切形容。阿刨阿嗲,星期四晚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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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10, 2006

世情

《西樓錯夢》的第三場〈空泊〉,胥長公急著渡船回錢塘與年輕小妻輕鴻相會,船家遲遲不發,為的是另一位乘客穆素徽不知道自己錯投空書,巴巴盼望著情人于叔夜到來。長公的反應先是催發蘭舟,後來憐恤小姑娘處境,允諾陪等。說來無非是尋常劇情,而且無關痛癢,匆匆幾句帶過,諒觀眾也不會窮追不捨──不是戲肉,快快過去更好。唐滌生卻不放過這點小節──亦不過是三言兩語,效果卻不止是交待劇情,還描畫出一份千古恆常的世情。長公理直氣壯句句鏗鏘,而且情理兼備,除了搬出「渡頭有例,客滿揚帆」的名文,也包含對別人的體諒,又有自己的衷情:「有女江頭盼望人,亦有人在錢塘盼望我。與其順人終誤己,不如順己不容人……須知人有舟車費,我亦有渡船錢。」只顧自己趕路堅持起行過份不近人情,一味的為對方設想又顯得濫好人,都落入表面化的窠臼,有戲劇性但缺乏力度。人世本來不是處處只有對立,長公與素徽的矛盾不過是各有處境,而長公的不相讓也是夾著無可奈何的人之常情,唐滌生對此看得很通透。

一想又口硬心軟,得知素徽原來是章台脂粉,馬上改變主意,理由明顯不只是同情,還有一份乖張:「想老夫一生不羨王侯,只耽風月。所謂將相不能讓,唯妓女嘛可情原。」胥長公在劇中像黃衫客一類江湖豪士,但據他跟千古廢人于雪賓的對話,可知曾經也是朝中重臣,亦即本來是個讀書人,這一下因為素徽不是將相侯門於是一任縱容,與其歸入一般江湖義氣,我寧可說是讀書人鄙視權貴的腐儒意氣。

等了半天不見人影,老人家同情素徽,卻不曾忘記遠岸的小妻,於是又猶疑起來:「倩女江頭如可憫,輕鴻一樣也堪憐。若將此女比輕鴻,當重家鶯忘野燕。」設想等待自己的情人也心急如焚,因而於心不忍,這種情懷在遠古的《詩經》裡已經被反復吟吟,本來就是我們擅長的混沌的情,但是後來實踐起來的人,原來卻也沒有幾個。唐滌生有心,念念著最原始最樸實的人情。

他寫情每每亦退亦進,迂迴婉轉。痴心也好,移情也罷,都免不了轉折重重--指的不是一劇之中,倒是一場之中。移情絕情,總有一番辯白,當然不免跡近自我開脫,卻也是真情實理,而且堪憐堪疼,茫茫塵世本來就多缺月殘情,念恤自身與折衷求全原也是姑煮鳳巾作藥材以外一點較踏實的苟延殘喘之徑。這種對情的豐滿體會,一字一字的鑿著,不是簡單一句情真情痴能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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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December 07, 2006

摘得星辰滿袖行

長平公主自白不認駙馬的緣由,一板一眼頭頭是道,因為太理智,令人不能滿意:名義上已死的公主,不想重現人間招來偷生欺世的惡名。真正的原因,恐怕她自己都不甚明瞭,雖有一句「你何苦挑動我破碎情懷」稍露端倪,但接著補充「令我沉淪孽境」又使人重新跌入迷霧。已經兩死兩生,還談甚麼孽境不孽境?無論是真會被指欺世,還是她自己神經質地重名多於重情,都委實太過不近人情。心死過的人大概較能揣摩箇中因由──無非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並不是一個認命的人,面對崇禎的御劍,她左閃右避,不似兩個皇后欣然接下賜死紅綾。後來被周鍾救起,儼然經歷一次重生,對人世一定尚存甚至更有希望,只是又要被逼棲身庵堂避世,才甘於徹徹底底放棄重返俗世的念頭。殘破的感情,必定經過一番折磨才能歸於平靜,因為磨歷過,一旦撒手了便特別的不思回頭。

除非真的事不關己,否則提起昔日親人舊時恩義,本來就不想忘卻,而情意都還在,前塵能不湧上心頭?而且她想起的一定比他說起的還多,只是一個「怕」的念頭冒上來,又把舊夢重溫的慾望淹沒:焉知不是再一次的夢幻泡影?已經安身立命於清茶淡飯形單影隻,並且好不容意叫自己相信了往後的日子都是一般,何苦又往回看,就像她說的,把埋藏得好好的破碎情懷翻滾出來?不得不佩服唐滌生對人情的通透體會,一個倔強不易放棄的人,死了心便斬釘截鐵,不是對別人絕情,是對自己絕情。長平每一句都言不由衷,除了拒絕世顯,更為了按捺自己的情思。〈庵遇〉永遠使人緊揪著心,因為真切的人那樣掏心,口是心非的又是那樣堅決不露半點情感,聽一句唱詞要分派公主駙馬兩重悲痛,當中摻著長平近乎病態的壓抑。唐滌生似乎對這種心態興味甚濃,前一屆的《蝶影紅梨記》,生旦情景際遇大不相同,還不是讓謝素秋經歷了一次同樣的折磨?

儘管入場前離場後,細想一遍總覺隱隱不妥,幕拉開了還是乖乖把疑慮拋到九宵雲外,台上的人又那樣聲淚俱下,就放開手任她們灌迷湯,一邊點頭:嗯,她不認他;是甚麼緣由不管了。信不信由你,跑去聽戲曲的都不為合情合理,也不為邏輯──不然同一部戲,或者不同的戲千篇一律的劇情,看的不會看上十場,演的不會演上百代。一餉貪歡,台上搬演的感情許是鏡花煙雨,都弄不清,也顧不了,一律看作比現實更真實,只管如痴如醉。今夜《帝女花》在演藝開鑼,該又有不少痴客滿載一袖星辰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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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28, 2006

千斤力萬縷情

新出版的靚次伯紀念專書題名「千斤力萬縷情」,擷取四叔演《帝女花》的一句台詞:「你既無千斤力,空有萬縷情」,「罵」的是駙馬周世顯。四叔是千斤力萬縷情都有了,世顯呢?在萬縷情之上,倒不是真的沒有千斤力,只是書生纖弱,力不在軀體而在心懷。

要說世顯的力,得從長平公主的機鋒說起。鳳台選婿咄咄逼人,把世顯數落得一無是處──兩人的性格在這裡已見端倪,世顯不卑不亢,針鋒相對但不作口舌之爭,強調自己有的是真誠。她對付多爾袞才算厲害,一份表章情理兼備,亦退亦進,老謀深算的多爾袞都不得不歎服「內有千軍萬馬藏……帝女機謀比我強」,到進宮見駕時又笑又喊,先博得多爾袞拈鬚微笑,後又氣得他無奈答應寫下安陵詔並釋放太子,惹得個多爾袞牙癢癢罷。

可以想像痴情駙馬要規勸她相認得花多少心血。〈庵遇〉裡與世顯驀地重逢,怎會不知他所為何來?長平竟然劈頭就一句:「請問施主衝門,是借茶還是拜神呀?」謝絕一切其他可能性,務求將不速之客的希望完全撲滅。也是世顯純情,沒有因為對方板起臉孔洩一點氣,還一片誠懇:「師傅,所謂劫火餘生,恍同隔世,雖則難記興亡事,花月總留痕,我同師傅似曾相識,我望你把前塵細認0者」。長平一於少理,繼續句句夭心夭肺──不只不認,還要處處亮刀亮劍,儼然要刺傷世顯而後快。

世顯:「公主……徽妮……」
長平:「施主你叫喚何人呀?」
世顯:「我叫喚公主羅!」
長平:「咁公主係施主你何人呀?」
世顯:「公主係我妻房(指向長平,被長平一瞪,隨即指向別處,語氣亦隨之矮了半截)……公主係我妻房……」
長平:「施主,你叫喚妻房應該在家中叫房中叫,何解你叫到黎佛門清靜地架呢?」

三句都是明知故問,廣東話裡的「裝個氹比人踩」,最後一句更明顯是存心要讓人難受。其實我至今不明她為甚麼可以如此鎮靜兼冷漠,一點歷劫重逢的乍驚乍起都沒有──仙姐演的還好一點,至少絕情得不情不願──,跟不認親女的杜寶堪稱一對活寶。當然,長平的萬念俱灰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世顯罵她太不近人情,卻也不為過。

「施主,我都知你係一個傷心人,但可惜呢度唔係傷心地……」多麼輕描淡寫,事不干己,此句堪稱「毒」,劃清界線之餘多加一腳:就算知你傷心,仍然無動於衷。「我勸君勸君再莫染情狂病……」乾脆奚落他有病,只差未點化他出家脫離塵俗。

夠屈辱了吧?世顯卻「踢都唔走」,繼續苦苦相纏。他其實非常單純,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團圓是理所當然的信念,又不是有仇恨,他不明白為甚麼樂昌公主跟徐駙馬可以破鏡重圓,而公主就是不認他。沒有一定的韌力,不會承受得了這麼多無形刀劍,而且血流如注還死心蹋地。世顯為甚麼非認公主不可?身負亡國之痛,多少有點對前朝的情結,而更多的是對情的執著。對一個人的愛是外在牽引,憑此能夠做到這樣嗎?我總覺能令人站穩不動搖的是更內在的力量──一份對真情的執念。

「點解,點解人地係駙馬,我又係駙馬,人地咁夠福,我咁衰既呢?」亦是長平的狠心,把世顯襯託得更堪憐。〈庵遇〉之動人,是因為句句有使人傷心的力度,刺痛的力與忍耐的力,堅定的力。世顯的千斤力,都來自萬縷情。

〈師情難捨--龍劍笙再回歸〉,《經濟日報》,2006年10月20日,連結自港大人文基金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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