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肯以整個生命付與粵劇!」
──仙姐,仙鳳鳴第四屆(《帝女花》)演出特刊
演《蝶影紅梨記》的某一夜,仙姐收到一張短短的觀眾信,指出曲文裡的錯處。她明白,那都是出於觀眾對她的愛護,對粵劇的執著,為此深感快慰。
* * *
不說不說還須說。
尤聲普演周鍾是越發輕浮,插科打諢是粵劇以致各種戲曲裡一種鮮活的力量,因此也非關爆肚。如果唐滌生寫的是亂世中投機取巧的小人,普哥倒是恰如其份;不過周鍾是見慣人情翻覆的前朝重臣,在官場打滾多年懂得存活之道不是食古不化而是練達變通,對國破不會沒有悲痛,只是比戇書生「清醒」,明白呻吟過後還是求生要緊。不是有心負舊朝,實在是空屋難守,當然有自我開脫的成份,但也是實在的人情,繁華世間的底色──唐氏除卻纏綿男女之情以外最擅寫的一環。波叔演周鍾在隨風轉舵之餘保留一份持重,才是盡得一代重臣的世故老練。
序曲與過場音樂找來高世章先生譜新章,泡製出一段段荷里活式配樂的高潮起伏,聽著坐立不安。如果不知道高世章的家世,單憑那兩部他監修的歌舞電影,準要暗暗嘀咕河水不與井水相干。母親是五、六十年代紅星,算起來是粵劇世家第三代──不是有心故弄玄虛(雖然每每樂此不疲),但各界對此不知是不知情還是甚有默契地保持低調,在此不敢造次,我相信這種因緣是仙姐找上他的最大原因,可惜不能為著對那一朵幽蘭(他的母親)的痴愛安然接受那種不協調。唯有〈上表〉接〈香夭〉的一小段,奏起傳統粵樂,也棄用了似是而非的水墨畫投射,出動人手搬景,才覺清爽舒暢。兩年前于逸遙(糟糕,不知何解一直主觀認為──或希望?──是倫永亮)為《重按霓裳歌遍徹》晚會譜曲,據〈折梅巧遇〉的旋律(我不熟知粵曲曲牌)編寫了一段鋼琴協奏,在三齣折子戲之間演奏,一曲難忘,粵曲與西樂配合得如此圓融,只此一次──卻也只合作那樣的演奏,要是正正式式當起過場音樂,還是不協調。
駙馬那句「點解在蓮座之下,有一男一女架呢……」的質問,多少人可以倒轉背誦出來。仔細看了三晚,只看到盤腿而座的觀音,不曾發現蓮座。就算我肉眼模糊吧,那麼「仙庵寶殿多清靜」,卻有一座金碧輝煌的菩薩,連金童玉女都是金──當然早有雛型,跟去年《西樓》的金如來一個模,不太扎眼睛嗎?就是蒲團也忒光鮮,怎能相信長平公主在這間廟裡備受風寒,又怎能相信亂世庵堂,平日香客都唔多一個,香油甚缺?一座庵堂佈置得如此堂皇(甚至怪誕),未能增添〈庵遇〉劫火餘生彷同隔世的哀怨。仙姐當然不會是為了迎合某些人的審美趣味,想是一時忽略?膠條搬的柳蔭,亦美感欠奉,還有看不出除了為演員添障礙以外有多大作用的階梯……
每次寧神投入於〈香夭〉的悲情之際,一陣隆隆巨響便會從上方襲來,騰雞的我沒有學乖,每一次還是免不過如臨大敵,卻原來是鋪下落花,名副其實的〈驚夢〉:《牡丹亭》的花神不是有句「咱待拈片落花兒驚醒他」?可惜意境相去甚遠,驚醒人的不是落花而是噪音。潤物細無聲的落花自然(凄)美,但是附送的機器聲,殺傷力不異於場內無端響起的電話鈴,被推向極致的悲情一下子洩了氣……。猜想意念來自歌舞伎傳統──定位當然沒有問題,一直深信我們的崑好比他們的能,粵劇則恰如歌舞伎,只是思疑本土大部份(崇日)觀眾最多懵懵懂懂看過幾部催淚日劇,文藝一點的也不過含糊捧著村上春樹當神品,缺乏肅然體會物哀之美的修養(或習慣),片片落花牽動的驚喜,足以令他們將台上正準備在花燭夜赴陰司的一對夫妻拋到九宵雲外。就算能當機戲聲以致飄下來的紙屑如無物,也難保不被騷動略略分神……
說到在舞台上挖空心思,仙鳳鳴首屆演《紅樓夢》就已試用利舞台的旋轉舞台──但不就是發現效果不好,後來還是棄用了?《蝶影紅梨記》玩燈光,那是為了戲。仙姐的構想從來比觀眾走得更前,一如她將無謂討好的爆肚減至最少,如果佈景與機關最終分散了觀眾對戲的專注,甚至成為某些人最津津樂道的話題,能不擔心本末倒置,離棄了仙鳳鳴年代以來對演、唱、詞的執著?
戲好看的話,連一桌兩椅都搬走還是好看。
雖然一切一切,都左右不了我對她們,對唐滌生的愛。仙姐的心血許是太著力了一些,始終是立意鮮明身體力行,為馬馬虎虎對藝術還未有一份覺醒的劇團所不能比擬。畢竟是下了那麼多心力的一台戲,血肉勻整,爐火純青,重溫舊夢的得以重溫舊夢,未有前緣的也通統一見傾心──也不是沒有看過粵劇,但全盤地為了藝術的追求而投入至此,認真嚴謹至此,從來未見。因而首次發現了粵劇的力量,對仙鳳雛鳳心存敬重與艷羨。對仙姐,更有無盡的感激。
我會永遠永遠的記得,與《帝女花》初會的感動。
rela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簫聲咽、千斤力萬縷情、
摘得星辰滿袖行、珍寶、
情義、待踏馬蹄清夜月
Friday, December 29, 2006
驚夢
Wednesday, December 27, 2006
Friday, December 15, 2006
情義
「仙姐,你好靚呀!著 mink 喎今日!」身後的阿太們興奮地叫嚷,台上的仙姐聽得見似地樂透,像個小孩。不過今晚,阿嗲最靚。
* * *
星期一晚看完《帝女花》的友人,在我追問之下報上惡耗。並不當作一回事,任由友人略帶刻薄(其實還是關心)形容凄涼景況,心裡一廂情願為阿嗲抱病演出喝采。
抱著七份恭敬三分支持到場,入座前做好心理準備,肅然面對一切的失準。公主一開聲,那種撕裂聞所未聞,再周詳的意料也料想不及,馬上湧出了淚水──不大清楚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彷彿血肉中某個部份無辜中了一刀。沒有誇張,那一把聲音唱出來的文辭,積累了多少個千年的文化、人情,更兼多少人的心血,幾代人的回憶?清清楚楚是屬於我們的血肉。不曾親身在現場,不會明白那種震憾。
前前後後開始竊竊私語,也是人之常情,本來想怒視後面嚷嚷「叫她不要唱吧」的阿太,聽到接著的「傷透了」,心又靜下來了,也對。
一路演到〈庵遇〉,想阿嗲也不想觀眾太難過,把調門降至極低,平平實實的唱──那是〈庵遇〉,太不能出差錯了。雖說是降低調門,一直還在調整,每到有覺得可行的那麼一句,她必匯集渾身的力,把調門重又升高,許是唱得一句是一句的執著,煥發一種不屈的生命力。全場摒息靜氣,不必宣言的同心暗暗流動,在她失準時報以掌聲;接著一句唱得圓潤清亮,又更更報以掌聲。我暗暗思索,還有誰有這個膽量,這種堅持,抱著一把傷缺的聲線面對上千觀眾,儘管身負重病,還盡力把每一個字唱到最好?而且不單是一場,而是十多廿場的演下來。
這是任白教出來的徒弟。從前伶人把捱苦視為應份的態度不一定為我們所理解:靚次伯憶述舊時做戲,三十五度的天穿上一身袍甲,戲棚舖滿厚帆布,打滿十幾萬火的燈……
行政架構完善或者做大茶飯的劇團,遇上這種情況不會大驚小怪,最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法是停演退款,不用演員辛苦(事實上演員也未必肯為你操勞),也無須面對觀眾的指謫(特別是現今的觀眾這麼眷戀於投訴),撇清了一乾二淨。代唱、播帶是停演以外的權宜方案,不過魚目混珍珠這種沒志氣的主意,根本連想都不屑去想。仙姐倒是一力要把演員與觀眾的關係揹上身──像對纏夾不清的戀人,含含糊糊,對錯從不拿出來計較便過了一年又一年。〈樹盟〉裡長平公主有一句「做夫妻係重情義0既0者......」──亦是這次特別使我驚心的一句,看雛鳳看仙姐的觀眾,也是重情義的,畢竟,在這樣一種戲台如夢的時光裡,「連錯都是好的」。
餘記
──文化中心太空曠太壓人,演藝的場地較好,一切悲喜都更貼心。只是文化中心的氣氛熱烈數倍,啊,或許因為看的是首場?
──依稀記得公主駙馬在〈香劫〉拉拉扯扯一番以後,世顯一腳踏住紅綾,再半跪下來。公主橫心拉扯紅綾,他便連跪幾步緊追在後......阿刨年紀不輕了,減省這一番功架,是這個原因吧?
──今晚最難過的不是阿嗲狀態不佳,而是〈香夭〉急急收場。都捱過一晚了,其實不介意聲嘶,還是想兩人多一點哀怨。不過阿嗲也苦透了,罷罷,祝早日康復。
──買了 macarons 給邁克。他接過盒子,竟然眼珠滾溜溜,鬼主意上心頭,笑道:「是給我還是給仙姐?」嘩,仙姐。一時不懂反應。哪有奢想過可以把東西交到仙姐手中?認真死蠢,早知準備一批東西給仙姐,給阿刨,給阿嗲......頓了一頓才應道:「你們一起吃。」可真有跟仙姐分享嗎?
──完場後發了一陣呆才離去,路過後台遇上正在登車的阿刨。我一時興起,隨著人堆向車窗揮手(生平的第一次),站的地方碰巧四野無人,以為佔了個有利位置,一邊看真車內人,原來這邊坐的是 Emily ;阿刨在她身邊跟另一邊窗外的女人們廝混著。沒好氣跑掉,終於也趕不上尾班車。
邁克:〈帶病演出〉,《蘋果日報》,2006年12月14日
rela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簫聲咽、千斤力萬縷情、
摘得星辰滿袖行、珍寶、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Tuesday, December 12, 2006
珍寶
深信雙子座具有自我討伐的精神──別以為是一本正經的反省,到底不過自娛一番,數落過後依然故我:數下來,《帝女花》談了那麼幾篇,原來說來說去三幅帔,竟然一直不覺得沉悶累贅。人家的唱腔造手,演出的佈景服裝、道具陳設、舞台裝置一句沒提起過,果然外行就是外行。
晨早起來上班從來叫苦連天(更兼是那樣一個鬼地方),吃一頓豐盛的精神早餐猶能消解不少抑鬱,雖然難為了不知我每天要拜讀過邁克先生才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的同事,每對冷不防冒出的乾笑冷笑或駭笑感到心驚肉跳──我思疑其實有助她們更加心安理得地給孤僻的我扣分。最近兼會看看有沒有九流十家談《帝女花》台前幕後,誰知昨日某專爛作家惟恐天下不知她有內幕消息的一句話令我難過了好一陣子,今日則碰上叫人嘖嘖稱奇的言論。當然名菜上來只看伴碟是否亮麗光鮮,除了貽笑大方之外也並不是罪:面對千錘百煉的曲詞,堅執哀怨的深情,爐火純青的演出,全情投入的精神(且只是略數了最膚淺的一些熱鬧),某報編輯似乎獨好美侖美奐的舞台效果,冠以一句「就像韋伯的《歌聲魅影》」,儼然最高殊榮。實在好生奇怪,有哪一樣似?不過這種榮耀大概有很多本地製作人稀罕去接受,中國人似乎從來不認識自己的珍寶,或者乾脆覺得這個國度不會出甚麼好東西?偶有發現例必大驚小怪,馬上向外邦張望尋找可匹配的相應名詞──有所對照才放心:原來我們也有像人家的東西。
能夠對一台戲的血肉靈魂視而不見到這種地步,自甘將民族尊嚴降底,且沾沾自喜以為正往人家臉上貼金,這是看者的悲哀。
我有票了有票了!如無意外,會從邁克先生手上接過我的票。一直小心翼翼不曾濫用「偶像」這個怪名詞,但是遇上邁克的心情,從來只有小紛絲得見偶像的半帶驚惶足以貼切形容。阿刨阿嗲,星期四晚又見!
rela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簫聲咽、千斤力萬縷情、
摘得星辰滿袖行、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Sunday, December 10, 2006
世情
《西樓錯夢》的第三場〈空泊〉,胥長公急著渡船回錢塘與年輕小妻輕鴻相會,船家遲遲不發,為的是另一位乘客穆素徽不知道自己錯投空書,巴巴盼望著情人于叔夜到來。長公的反應先是催發蘭舟,後來憐恤小姑娘處境,允諾陪等。說來無非是尋常劇情,而且無關痛癢,匆匆幾句帶過,諒觀眾也不會窮追不捨──不是戲肉,快快過去更好。唐滌生卻不放過這點小節──亦不過是三言兩語,效果卻不止是交待劇情,還描畫出一份千古恆常的世情。長公理直氣壯句句鏗鏘,而且情理兼備,除了搬出「渡頭有例,客滿揚帆」的名文,也包含對別人的體諒,又有自己的衷情:「有女江頭盼望人,亦有人在錢塘盼望我。與其順人終誤己,不如順己不容人……須知人有舟車費,我亦有渡船錢。」只顧自己趕路堅持起行過份不近人情,一味的為對方設想又顯得濫好人,都落入表面化的窠臼,有戲劇性但缺乏力度。人世本來不是處處只有對立,長公與素徽的矛盾不過是各有處境,而長公的不相讓也是夾著無可奈何的人之常情,唐滌生對此看得很通透。
一想又口硬心軟,得知素徽原來是章台脂粉,馬上改變主意,理由明顯不只是同情,還有一份乖張:「想老夫一生不羨王侯,只耽風月。所謂將相不能讓,唯妓女嘛可情原。」胥長公在劇中像黃衫客一類江湖豪士,但據他跟千古廢人于雪賓的對話,可知曾經也是朝中重臣,亦即本來是個讀書人,這一下因為素徽不是將相侯門於是一任縱容,與其歸入一般江湖義氣,我寧可說是讀書人鄙視權貴的腐儒意氣。
等了半天不見人影,老人家同情素徽,卻不曾忘記遠岸的小妻,於是又猶疑起來:「倩女江頭如可憫,輕鴻一樣也堪憐。若將此女比輕鴻,當重家鶯忘野燕。」設想等待自己的情人也心急如焚,因而於心不忍,這種情懷在遠古的《詩經》裡已經被反復吟吟,本來就是我們擅長的混沌的情,但是後來實踐起來的人,原來卻也沒有幾個。唐滌生有心,念念著最原始最樸實的人情。
他寫情每每亦退亦進,迂迴婉轉。痴心也好,移情也罷,都免不了轉折重重--指的不是一劇之中,倒是一場之中。移情絕情,總有一番辯白,當然不免跡近自我開脫,卻也是真情實理,而且堪憐堪疼,茫茫塵世本來就多缺月殘情,念恤自身與折衷求全原也是姑煮鳳巾作藥材以外一點較踏實的苟延殘喘之徑。這種對情的豐滿體會,一字一字的鑿著,不是簡單一句情真情痴能說得清。
related: 花徑
Thursday, December 07, 2006
摘得星辰滿袖行
長平公主自白不認駙馬的緣由,一板一眼頭頭是道,因為太理智,令人不能滿意:名義上已死的公主,不想重現人間招來偷生欺世的惡名。真正的原因,恐怕她自己都不甚明瞭,雖有一句「你何苦挑動我破碎情懷」稍露端倪,但接著補充「令我沉淪孽境」又使人重新跌入迷霧。已經兩死兩生,還談甚麼孽境不孽境?無論是真會被指欺世,還是她自己神經質地重名多於重情,都委實太過不近人情。心死過的人大概較能揣摩箇中因由──無非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並不是一個認命的人,面對崇禎的御劍,她左閃右避,不似兩個皇后欣然接下賜死紅綾。後來被周鍾救起,儼然經歷一次重生,對人世一定尚存甚至更有希望,只是又要被逼棲身庵堂避世,才甘於徹徹底底放棄重返俗世的念頭。殘破的感情,必定經過一番折磨才能歸於平靜,因為磨歷過,一旦撒手了便特別的不思回頭。
除非真的事不關己,否則提起昔日親人舊時恩義,本來就不想忘卻,而情意都還在,前塵能不湧上心頭?而且她想起的一定比他說起的還多,只是一個「怕」的念頭冒上來,又把舊夢重溫的慾望淹沒:焉知不是再一次的夢幻泡影?已經安身立命於清茶淡飯形單影隻,並且好不容意叫自己相信了往後的日子都是一般,何苦又往回看,就像她說的,把埋藏得好好的破碎情懷翻滾出來?不得不佩服唐滌生對人情的通透體會,一個倔強不易放棄的人,死了心便斬釘截鐵,不是對別人絕情,是對自己絕情。長平每一句都言不由衷,除了拒絕世顯,更為了按捺自己的情思。〈庵遇〉永遠使人緊揪著心,因為真切的人那樣掏心,口是心非的又是那樣堅決不露半點情感,聽一句唱詞要分派公主駙馬兩重悲痛,當中摻著長平近乎病態的壓抑。唐滌生似乎對這種心態興味甚濃,前一屆的《蝶影紅梨記》,生旦情景際遇大不相同,還不是讓謝素秋經歷了一次同樣的折磨?
儘管入場前離場後,細想一遍總覺隱隱不妥,幕拉開了還是乖乖把疑慮拋到九宵雲外,台上的人又那樣聲淚俱下,就放開手任她們灌迷湯,一邊點頭:嗯,她不認他;是甚麼緣由不管了。信不信由你,跑去聽戲曲的都不為合情合理,也不為邏輯──不然同一部戲,或者不同的戲千篇一律的劇情,看的不會看上十場,演的不會演上百代。一餉貪歡,台上搬演的感情許是鏡花煙雨,都弄不清,也顧不了,一律看作比現實更真實,只管如痴如醉。今夜《帝女花》在演藝開鑼,該又有不少痴客滿載一袖星辰而歸。
rela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簫聲咽、千斤力萬縷情、
珍寶、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Tuesday, November 28, 2006
千斤力萬縷情
新出版的靚次伯紀念專書題名「千斤力萬縷情」,擷取四叔演《帝女花》的一句台詞:「你既無千斤力,空有萬縷情」,「罵」的是駙馬周世顯。四叔是千斤力萬縷情都有了,世顯呢?在萬縷情之上,倒不是真的沒有千斤力,只是書生纖弱,力不在軀體而在心懷。
要說世顯的力,得從長平公主的機鋒說起。鳳台選婿咄咄逼人,把世顯數落得一無是處──兩人的性格在這裡已見端倪,世顯不卑不亢,針鋒相對但不作口舌之爭,強調自己有的是真誠。她對付多爾袞才算厲害,一份表章情理兼備,亦退亦進,老謀深算的多爾袞都不得不歎服「內有千軍萬馬藏……帝女機謀比我強」,到進宮見駕時又笑又喊,先博得多爾袞拈鬚微笑,後又氣得他無奈答應寫下安陵詔並釋放太子,惹得個多爾袞牙癢癢罷。
可以想像痴情駙馬要規勸她相認得花多少心血。〈庵遇〉裡與世顯驀地重逢,怎會不知他所為何來?長平竟然劈頭就一句:「請問施主衝門,是借茶還是拜神呀?」謝絕一切其他可能性,務求將不速之客的希望完全撲滅。也是世顯純情,沒有因為對方板起臉孔洩一點氣,還一片誠懇:「師傅,所謂劫火餘生,恍同隔世,雖則難記興亡事,花月總留痕,我同師傅似曾相識,我望你把前塵細認0者」。長平一於少理,繼續句句夭心夭肺──不只不認,還要處處亮刀亮劍,儼然要刺傷世顯而後快。
世顯:「公主……徽妮……」
長平:「施主你叫喚何人呀?」
世顯:「我叫喚公主羅!」
長平:「咁公主係施主你何人呀?」
世顯:「公主係我妻房(指向長平,被長平一瞪,隨即指向別處,語氣亦隨之矮了半截)……公主係我妻房……」
長平:「施主,你叫喚妻房應該在家中叫房中叫,何解你叫到黎佛門清靜地架呢?」
三句都是明知故問,廣東話裡的「裝個氹比人踩」,最後一句更明顯是存心要讓人難受。其實我至今不明她為甚麼可以如此鎮靜兼冷漠,一點歷劫重逢的乍驚乍起都沒有──仙姐演的還好一點,至少絕情得不情不願──,跟不認親女的杜寶堪稱一對活寶。當然,長平的萬念俱灰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世顯罵她太不近人情,卻也不為過。
「施主,我都知你係一個傷心人,但可惜呢度唔係傷心地……」多麼輕描淡寫,事不干己,此句堪稱「毒」,劃清界線之餘多加一腳:就算知你傷心,仍然無動於衷。「我勸君勸君再莫染情狂病……」乾脆奚落他有病,只差未點化他出家脫離塵俗。
夠屈辱了吧?世顯卻「踢都唔走」,繼續苦苦相纏。他其實非常單純,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團圓是理所當然的信念,又不是有仇恨,他不明白為甚麼樂昌公主跟徐駙馬可以破鏡重圓,而公主就是不認他。沒有一定的韌力,不會承受得了這麼多無形刀劍,而且血流如注還死心蹋地。世顯為甚麼非認公主不可?身負亡國之痛,多少有點對前朝的情結,而更多的是對情的執著。對一個人的愛是外在牽引,憑此能夠做到這樣嗎?我總覺能令人站穩不動搖的是更內在的力量──一份對真情的執念。
「點解,點解人地係駙馬,我又係駙馬,人地咁夠福,我咁衰既呢?」亦是長平的狠心,把世顯襯託得更堪憐。〈庵遇〉之動人,是因為句句有使人傷心的力度,刺痛的力與忍耐的力,堅定的力。世顯的千斤力,都來自萬縷情。
〈師情難捨--龍劍笙再回歸〉,《經濟日報》,2006年10月20日,連結自港大人文基金網頁
rela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簫聲咽、摘得星辰滿袖行 、
珍寶、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Wednesday, November 22, 2006
花徑
近日埋首書閣,日日發現新鮮事──門外窺花而不知檻內早已香氣襲人者,稍見描紅點翠不免大驚小怪,老戲迷久已熟知的陳年事,翻出來還當是佳話:初看唐滌生的〈幽媾〉(龍、梅於籌款節目中的演出,年份不詳,姑且當是原貌),因為受過湯顯祖的驕縱只覺滿不是味;湯本本來就纏綿,但不如唐本鄙俗,猶幸托腮苦思的阿刨實借來女兒的俏又拋得開嬌,眼珠骨碌碌的調皮相讓人甘心赦下崑曲的典雅包伏,接受風流書生的洗禮。然而再看下去好不納悶,杜麗娘飛仙般襲下來叫人招架不住也罷了,驚詫的是《再世紅梅記》〈脫阱救裴〉裡的唸白「若云駕雨而來,今宵又無雨。若是乘風,此際又無風丫。無風無雨……」竟然老早就在這裡原原本本出現(請見補記);再循其本,連曲牌都跟裴禹入書齋唱「畫欄風擺竹橫斜……」一樣用「慢板」;就是書生先對畫像/桐棺吟唱一番,到忽見女鬼大驚,再過渡至色心驟起的舖排都是一個模。還有接下來的拒絕、因拒絕而生的齟齬、和好,和盟心……
儘管唐滌生貴為「蜷伏在冬天裡的懶蛇」,並不相信他會貪一時之便,那麼幾個字都要從舊作裡挪用。《牡丹亭驚夢》是仙鳳鳴第二屆戲寶,〈幽媾〉寫得不好,連不通文墨如我都看出來了,唐滌生又怎能放得開。多年後適逢其會,──還是存心?寫《再世紅梅記》,何不在已有的材料上加工?留住唸白是要提醒看倌:那一折寫不好的戲,改成這樣了哦。〈鬧府裝瘋〉一折融會了京劇《宇宙鋒》的表演程式已有定說;我還偷偷覺得絳仙「以袖承其(慧娘)血,染成紅花點點」脫胎自《桃花扇》,不過身為戲曲檻外人,雖然有點大鄉里入城也看得懂乾坤的喜悅,也並不敢聲張叫囂,況且任白年代任冰兒唸的不過是「身披紅衣」,修改之後的意像雖然更哀更艷,但不敢肯定是唐滌生手筆,還沒趕得及看完首演,他就撇下她們去了。抑或「紅花點點」就是唐氏劇本本來面貌?還未深入武陵源,值得再探。〈脫阱救裴〉則分明是當年寫不好的〈幽媾〉牽著一句「無風無雨」回來借屍還魂,慧娘「感君哭弔復再來」,不可能不是杜麗娘禁不住柳夢梅聲聲叫畫而現魂獻身的重新搬演;「暗擁香肩輕貼腮……不理玉驅被那青棺蓋」無庸多說,直道書生渴望幽歡的心願──雖然成不了事,與〈幽媾〉的旖旎並無二致。湯本《牡丹亭》,由〈幽媾〉相逢,繼而夜夜〈歡嬈〉,到麗娘在〈冥誓〉剖白身世,柳夢梅誓言破墳救人──就算撇開石道姑搞搞震的〈旁疑〉,也是三折戲三重發展,唐滌生卻還拉上前面一折〈玩真〉,全部合而為一。太倉促了,因此搬到《再世紅梅記》裡,還原為〈脫阱救裴〉與〈蕉林鬼別〉,戲本身也寫得舒展多了。這一次他不再執著於精雕已經無可挑剔的珠玉,乾脆把書生夜逢艷鬼驚愕甫定隨即成了急色鬼的情節移植在自己編派的故事中(當然在湯本的〈幽媾〉裡,柳夢梅還不知麗娘是鬼),錘鍊過後俗氣全消,更添纏綿恍惚。脫離了「原作」的羈絆,他可以揮灑自如寫下對愛情人世的通透體會。裴禹不是柳夢梅,慧娘也不是杜麗娘,寫情之極致已有一部《牡丹亭》;《再世紅梅記》在人鬼戀與痴情以外,點出既知明月高不可攀,何必潛落江心而思抱月的感歎。如果《牡丹亭》的書生沉迷玩真總少了點志氣──都說是旦戲,小生的形象並不突出,裴禹的自白「自顧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痴愛,倒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過無聊懷舊燕」、「又不敢攀上月台,但對那橋畔愛未變改,盼望了枝有並蒂花開,失梅用桃代.....」則添補了出世入世之間的掙扎,多了一份茫茫塵世中貼實又通透的人情;及後「忙忙抱影怕離懷,深深踏住還魂帶」,正式落實了不屈服於現實的偏執。紅梅閣懷著一種今世人對人世的悲憫,遙遙呼應明代才子的傷春綺夢。
補記:查仙鳳鳴第二屆演出特刊及任白當年演出錄音,任姐唸的是:「哎也也,你你你乘風而來,抑或駕雨而入呀?」阿刨的唸白倘不是爆肚,便是後人或唐氏本人的修訂。但意念根本一樣,〈脫阱救裴〉作為老么,那一大段「乘風駕雨」顯然還是據〈幽媾〉寫好的雛型潤飾而得來。
related: 世情
Sunday, November 12, 2006
簫聲咽
動人是不用說的,但一直不明白為甚麼雛鳳的《帝女花》電影,那一曲〈香夭〉聽來聽去都不厭,只隱隱覺得中段的音樂哀怨極深,今早留神一聽,原來簫聲延延綿綿,猛然想起去年邁克寫《西樓錯夢》,牽引到《紅樓夢》賈母聽〈尋夢〉,因為嫌《八義》鬧得她頭疼,因而要清淡些好,指點芳官「只提琴至管簫合,笙笛一概不用」(引文據庚辰本,跟邁克引的稍有不同)。想賈母(也就是曹雪芹)甚麼好戲沒聽過,甚麼排場沒看過,分明是吃慣山珍膩了口,要從清茶裡找真味的心態,也就是邁克所謂「所有過盡千帆的戲迷的心願」。難怪難怪,雖然那段〈香夭〉尚有笙、古箏與胡琴共鳴,論清淡遠遠不及,還是別具幽怨,特別是長平公主唱完一句「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兩人只演不唱,簫聲悠悠(沒有咚咚鼓音更好),其情更傷。經邁克一點,能一聽獨有洞簫伴奏的〈尋夢〉,或〈香夭〉,成了莫大心願,但就如其餘一切大觀園裡最日常的生活以至最奢靡的玩意,都只能巴巴垂涎罷。于叔夜吹簫伴奏「楚江情」,自然也是想聽的,再不然,能看看阿刨拍板也於願足矣;《西樓錯夢》的影碟,不知搶不搶得到。
邁克的文章題為〈夢中夢〉,去年聖誕日刊於《蘋果日報》,歎為觀止。
補記:任白為「六一八」獻唱的一曲「香夭」,伴奏音樂也是以簫聲為主,非常耐聽。
realted:
惜花者甘殉葬、百花冠替代殮妝、
千斤力萬縷情、 摘得星辰滿袖行、
珍寶、 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Thursday, November 09, 2006
百花冠替代殮妝
家裡響了幾夜的〈香夭〉,任白的,雛鳳的,當夜離座的充盈漸為劇終人散的茫茫取代,曲詞的悲涼益發錐心。戲曲不是民歌小調,合該在戲台下聽,還有看,哼哼唧唧只有更添追憶舞台風華的神傷。那麼盛的袍冠,那麼壯烈的紅──自不是為了貪慕華麗──,嘴裡卻憧憬著地府陰司,句句吐出殘敗的死亡氣息;還有那麼深的情,公主前一句難為後一句誤君,滿帶憐惜,世顯含淚明志,一片情濃。隆而重之把洞房儀式敷演一遍,彼此都知道前面是黃泉不是新房,還是做得盈盈似真,作為最後的告別,一對小情人風華正茂,卻沒有留戀沒有驚懼,百花冠替代殮妝,駙馬盔(註)墳墓收藏,瑰麗中襲來聊齋一般的凄艷,是文人寫給文人看的悲情。哀音自可夜夜的響,戲也可以再去看一遍,三遍,十遍,但沉醉還是有醒來的一天,永誌不滅的是,曾有那麼一夥人,在台上編織過那樣的一個夢。
註:唐滌生原曲詞為「盔」,後來一度改為「珈」(據仙鳳鳴第四屆演出特刊所載的曲詞及1959年上映的任、白電影版,任劍輝唱的是「盔」,到了1972年任、白為「六一八」水災義唱,唱的是「珈」,1976年公映的雛鳳電影版亦然),因為「珈」實為女子頭飾,是次演出再按文意修訂為「盔」,可參考仙鳳鳴第四屆演出特刊及是次演出場刊。亦有戲班中人謂「珈」實指駙馬烏紗帽上的貂球,看來可以再做一番考證。
realted:
惜花者甘殉葬、簫聲咽、
千斤力萬縷情、摘得星辰滿袖行、
珍寶、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Saturday, November 04, 2006
惜花者甘殉葬
略顯單薄的身影,斷不是挑起國家樑柱的樣子,卻也絲毫不覺纖弱;是典型的書生骨格,挺拔、秀逸,腰板比鎮守紫禁城的武將撐得更硬。崇禎問句是習武抑或習文,一副書生傲骨的周世顯儼然以文采斐然為榮,卻遭崇禎潑了一記冷水:「亂世文章有乜用呀」,令人想到《紅樓夢》的兩首〈西江月〉,不難聽出這也是唐滌生的文人自嘲。機智滑頭的周鐘以為皇上有輕視文人之意,馬上薦上習武的兒子周寶倫,崇禎幽幽自歎:不過一時憤激而已。這時,周寶倫報來闖賊入關噩耗,不用說,我們的駙馬爺對外沒有抗賊謀略,在內也未能制止崇禎引劍斬女,反而被奚落:「你既無千斤力,空有萬縷情」。面對國難妻難,一介書生無力迴狂瀾於既倒,能奉獻的只有一腔熱誠。
一個空字罵得好,令人想到曹雪芹寫寶玉以至紅樓群芳的筆法,翩翩然欲揚反抑。萬縷情是真的徒然嗎?是的,假如愛與報國只有一種方式。周世顯的痴,可比擬的怕也只有一位寶二爺了。「點解,點解人地係駙馬,我又係駙馬,人地咁夠福,我咁衰既呢?」〈庵遇〉裡三分傷心七分撒野的唸白,跟混世魔王如出一徹。長平公主的性命是救不著了,世顯一疊連聲求賜紅綾,一心與她同赴黃泉。亂局以後,他巴巴尋上周府乞屍,明知陰陽相隔,也要找出香塚拜祭。其後與公主不期庵遇,她堅不相認,他百般哀求,旁敲側擊咄咄相逼,鍥以不捨達冥頑的地步,放肆間盡折清香冒犯神靈。長平罵他狂生、痴人,恰恰照單全收,皆因「我為花迷還未醒」。
好不容易求得公主再續前緣,卻被她誤會貪戀富貴改投新主。世顯深明公主不會安然委身清宮,已早有決心,一旦說服多爾袞厚葬先帝釋放太子事成,便與公主一同仰藥自盡──對方還未有想到,就是想到了也不知怎樣開口的,他都計劃好了。除了是痴情,更是一份捨身就義的抱負。
《帝女花》的主角斷不是帝女花,而是這一位戇直書生。戲裡多處明寫他涕泣落淚,〈香劫〉、〈乞屍〉、〈上表〉、〈香夭〉;不思政經大事只念鏡花水月,加上連連彈淚樂此不疲,難免被明快務實的人歸類為於國於家無望古今不肖無雙──有用無用且見仁見智,唐滌生的書生有的是面對個人真情與哀怨毫不掩飾,也不引以為恥的坦蕩,以及一心成全愛人而將個人禍福置之度外的憨厚,同時具備識時務圖苟全的武人(周寶倫)、政客(周鍾)所缺乏的梗直,正是最理想的中國書生形像。有情有性,無論是男兒女身,不都是世間難求的至寶?周世顯沒有為公主舖排安穩的生活,反而引了(或陪伴)她同赴黃泉路,她的「惜花者甘殉葬」說得對,是因為惜花,而且同心,才懂得提出結伴去走她要走的路,那怕這種順從遷就幾近病態。花燭夜,難為駙馬飲砒霜。
阿刨一副豐神俊骨,女兒秀氣包含一份剔透如小孩的痴憨率真,這才演得一個周世顯渾身活,換上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可能演得出那剛烈之中的純情,加上以自如吞納了形式,程式化的做手與內心激情渾融一體,翹掌踏步揮灑隨意,再看不出表演的痕跡。一臉都是情,怎不教人失神?而周世顯叫戲迷沉醉,是因為這個男人懂情重情得太不真實了,只能是幻夢中的人物,叫我們一代一代跑進戲曲叢中去尋他。
在他們以前,有那麼一對夢中鴛侶,不滿足於牡丹亭前的繾綣,孜孜要在更踏實的俗世求存,先考取功名,後又爭取皇帝賜婚,周世顯的惜花深情怎看都比柳夢梅實在、徹底。在圓婚的洞房花燭夜,世顯、公主雙雙殞滅於定情的含樟樹下,想像中,他們應是相傍,含笑,合眼間腦海浮現一片百花圍繞的景像,而留給世間人的,是一片揮不去的悵惘。
雛鳳《帝女花》電影劇照,吳宇森導演,1976年
related:
百花冠替代殮妝、簫聲咽、
千斤力萬縷情、摘得星辰滿袖行、
珍寶、情義、
待踏馬蹄清夜月、驚夢
(後記:看《帝女花》至〈香夭〉,起幕雖有阿嗲奔走的蝦碌場面,還是投入得落淚神傷,久久不能平伏。我跟世顯一樣耽哭,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