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戰》影射中港關係,真是太明顯了啊。古天樂就是典型香港人的寫照:有小聰明、機會主義、見風駛𢃇(好聽的說法是靈活),隨時根據現場變化轉軚;致命傷是,他到死都以為自己有籌碼跟國內權力集團討價還價,以自己眼光看周圍的形勢,卻不知已一早已不打算給他生路。結尾其實很悲涼,但又不禁覺得他抵死。
不過問題是,就算他聽話,結果又會不同嗎?
片中也有好些令人忍俊不感的地方,聾啞兩兄弟為拜祭阿嫂燒真銀紙,張張百元大鈔;畫面 cut 至老老實實的公安籌集現金回程,各人紛紛拿出小額鈔票。
《毒戰》作為合拍片,當然嚴守規律,片中的國內公安一律形像正面--而且當然怎都比你香港人更進一步,罪犯不乏內地人,但萬惡都在古天樂這個在國內製毒賣毒,而且毫無情義的香港人身上。這還不夠,型慣的古天樂還要全程爛面,光榮都歸孫紅雷。但是我認為,《毒戰》刻劃的中、港對比頗為靈活,沒有局限於國內人代表國內人,港人代表港人,而是點綴令(港)人意會的細節,誰代表誰不言而喻,上述燒銀紙一幕,只有小鈔的公安,不也可以看成是在同胞面前倍感寒酸的港人?影片後段,古天樂引薦孫紅雷會見國內大鱷 Bill 叔,殊不知 Bill 叔 只是個傀儡,後面有七個香港人(都是熟口熟面的「銀河映像」角色)指手劃腳,完全操控他的行動--雖然中、港身份逆轉,任何香港人都應該馬上聯想到我們的(歷任)行政長官;及後孫紅雷干擾對講機電波, Bill 叔收不到指示當堂成了廢人,被香港老闆鬧到七彩,可算是明知無法改變現狀的香港人,借幽默出一點怨氣。
題外話,《毒戰》雖由數一數二的澳洲發行商 madman 發行,但在 Brisbane 只有 limited release ,獨在華人區一家電影院放映,該影院遠離市區,身為華人的我也只去過兩次(另一次是本地中國電影節的開幕禮);當然也沒有影評人招待場,完全無心打進西人觀眾市場;若不是我跟發行商談話問起,也根本不會知道本片正上畫。對此,我簡直無話可說。 What does it say about this city ?
Sunday, April 28, 2013
《毒戰》中港關係
Sunday, April 21, 2013
難過的夢
昨晚做了一個難過的夢。
那夢是寫實、回憶、奇幻兼有,交雜在一起。大致可以分為三部份,其中兩部份我都約略知道因由。或許第三部份也知道,但是不想去深究。
夢中我又回到了香港。約定去見一個人,但沒時間去買一瓶紅酒帶上,到對方家中才非常後悔,忙不迭出去買。但如同很多其他的夢,過程少不免波折重重,要找的總是找不到,延宕又延宕,結果還是要放棄。但放棄了,卻沒有通知對方一聲不再回去,就此不了了知。然後,心裡覺得很不禮貌,想著該撥個電話,但就是提不起勁......意思明顯不過,就是對一位說要相聚結果也來不及相聚的朋友之焦慮。
第二部份。夢中我住在一棟極其豪華的公寓,同住一個單位的也有其他人,大概是傭人。某日回家,在電梯裡碰見一個老人,帶著兩個小孩。老人說是我同屋 x 姐的父親,小孩是她的孩子,就住我們樓上。我打招呼,但納悶從來沒聽 x 姐提起過他們。電梯在十八樓上下停滯,沒有再上升,電子屏幕不停閃現不同數字。我猛然明白過來:他們是幽靈啊......這也沒有甚麼好害怕,這大概不過來自臨睡前看的京極夏彥推理小說。
至於第三部份,則叫我醒來後揮之不去,有一種凝滯的難過。這個人已不是第一次夢見,尤其這一年來,夢見過好幾次,但每一次醒來都怪自己為甚麼要夢見他(用「他」是為了方便,並不一定代表是男性,但也不排除是男性。)他曾經是很要好的朋友--至少我一廂情願認為如此--,無所不談,我離開香港時他是少數來機場送別的人;初搬來澳洲後,也聯絡得密切。
但這麼密切聯絡的人,也可以說疏遠就疏遠。去年(2012年)電影節回港,見他也幾乎是見得最多了,回澳洲後卻是音信不通。今年(2013年)二月回港渡假,我發了一封電郵--畢竟也是要好的朋友,卻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心裡是很難過,跟其他朋友談了好幾次,包括認識他的人。仍是耿耿於懷。
今年三月(2013年)電影節,又再回香港。這次留一點尊嚴給自己,沒有再通知對方,但還是在某一場放映碰面了。說碰面其實也不是碰面,我坐在他幾行之後,看見他進場,他卻沒有看到我。看戲時,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打招呼;最後想,要是完場時對方向我這個方向走,便打個招呼吧,要是他從另一個方向離去,那便算了。完場時,他一逕朝另一邊出口走去,我卻忍不住還是追上去打招呼。
一見面就如故,如以前一樣,他還是保持他很傳統、體貼(及有點 clumsy )的作風。彷彿我們也沒有斷絕過。他為沒有回覆電郵道歉,但我並不相信他的說辭。我覺得說甚麼也沒有用,也沒有甚麼可以做藉口的,沒有回覆就是沒有回覆。
之後我們也再見了一次,還是我邀約的,有天晚上一個人去看放映,問他是不是也看。他大概是忙,趕不及看,但散場時在戲院附近等我,再過海吃晚飯。
晚飯臨別,彼此也有說再見一次吧。但結果我沒有再找他,也沒有收到他的消息。
在這個夢中,我們恰似是同學的關係,在同一個「課室」裡活動,彼此看到對方,但沒有交談,或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作祟,我跟他四目交投時,總覺得他的眼神有點心虛。有天外出,跟他擦身而過,也是沒有交談,但彼此肯定看到對方。
在夢中,我很想問他一句,為甚麼你沒有叫我去吃飯?於是擦身而過後我折返到「課室」。他正在跟一個女孩子交談,我一下子無法斷定那人是誰(姑且稱她為 m );彷彿他對我說,我最近是跟這個 m 來往得比較密 ,但我無法肯定這是我的想像,還是他真的說了。但這樣說了又是甚麼意思?意思是跟 m 來往得密了,便不可以跟我來往?
而最令人不快的時,我很覺得這個 m ,就是那個我同樣曾經很親近,但現在已沒有聯絡的 m 。我問身旁的 w ,她是不是 m ?她是不是 m ?(但假如她是 m ,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w 答道,那不是 m 。
我起碼好過一點。至少他不是惰落到跟 m 很親近。然後他好像離開「課室」了,我想問的問題,也沒有機會問。
我很想打電話給 w 訴苦,至少希望把那種鬱悶傾訴出來,但就在那時,我醒來了。
然後我很不高興,為甚麼要夢見這一個人,為甚麼夢中發生的事,比真實更叫我難過。
Tuesday, February 19, 2013
趕 return
公司只剩我一個。新老闆上任,忽然好多資料要整理給她看,也有五花八門報告的要趕,勁似政府部門趕 return (這個白痴又不明所指的 term ,只有做過政府的人才懂吧)的日子。但趕 return 的 pleasure 是,起碼不是一個人死做,(通常)是整個部門一起死做(而且是死做很荒謬的事),喜感很強(只要你隔一點距離看)。
有點懷念從前同*同事*趕 return 的時光。有時(是有時!),我們也挺合拍,可以事半工倍,不過主意通常是她的(現在也有這樣一個同事就好了)。假如趕到三更半夜,索性駕車
Saturday, February 16, 2013
京都--懷念的時光
出奇地,這一刻,最懷念的京都時光,不是任何一處的名勝或美景、好吃的東西、精緻的店舖,而是晚上回家前到便利店買小食的情景。
在京都的八天,我們住在朋友的公寓,在御池通和新市町通交界,大約靠近三條,非常方便。冬日日本寺院很早就關門,過了紅葉季節,也不設晚間參拜,因此過了五、六點便沒甚麼參觀的地方可去,我們晚上都是在袛園、四條河原町一帶流連。從四條河原町回家,徒步便可以了,而且走的都是小巷小路,不時經過傳統的餐聽、和服店或小型但精美的店舖,很有味道,京都文化博物館,也都是在這條路上。
我們很快便習慣每晚到家以前,在同一家便利店,買日本特有的小食糖果和飲品。其實真是毫不特別的事,便利店在世上任何一個角落都有,回家前買小食也是常有的事,不是何解就是那幾晚的光景,老是晃在腦中。我想也許是因為那種光景,同時令人聯想到第二天醒來,人還是會在京都,不用想眼前的事?
Thursday, February 07, 2013
不是招,是意
對我來說,《一代宗師》說的不是某一個人之為一代宗師,而是「一代宗師」之道。所謂道,既指道路,也指為人之道(就如 Swann's Way 之 Way),此外還有一種更抽像的「道」,是道可道非常道,不能再用其他文字言說,只能回歸到「道」。因此,電影中所有人都是一代宗師(的某一面),卻又誰也不是一代宗師。「道」是非常哲理的一回事,也是非常浪漫的一回事,王家衛拍出了哲理,同時也浪漫得不得了。
今日與友人網上討論《一代宗師》,激發我對這部電影之敘事的一點新看法。
電影交待人物、情節,簡到不能再簡(據說王家衛為柏林版再剪掉15分鐘),但我馬上完全投入影片的境界(明顯不止是我,大部份喜歡電影的觀眾應有同感;至於不喜歡的觀眾,不在本文討論範圍)。我以為,王家衛有意識地利用了觀眾對武俠小說/電影、江湖的熟悉與想像,也就是借用了所有類型小說及電影的互文性,輕而易舉不著一墨,將觀眾帶入最豐富的世界。(這是不是也像武術中的借力打力?)
武、俠、江湖之概念,在中國人社會家傳互曉,武俠小說及電影,是通俗文化--小說、電影、電視劇、電腦遊戲中極(最?)主要的類型,即使有中國人生平從不直接染指上述任何一項,也不可能不熟知一點江湖中(不論那是金庸的江湖,還是黃飛鴻的江胡)的腥風血雨,未了恩仇。
進一步說,王拍的也不是角色,是原型(或典型);不是故事,是最基本的骨幹。而他明白,剪出最簡的骨幹,正等同於表達了最豐富的故事、最深刻的內涵。
影片不說故事,是因為根本不需要。我們都會自覺甚自不自覺為這些角色、他們的關係,江湖中的叛變、恩仇、惺惺相惜,補上我們心願的細節。這當然比一筆一劃(一橫一直?),實實在在的情節更好看,也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性。而這種簡化,這種去掉肉,只有骨的拍法,是對武俠類型的反思,也是對類型的再開發(不止是顛覆,更有開發)。
情節其實都拍了,只是不用--人說王家衛沒有故事、或拍攝時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拍甚麼,是人云亦云的得啖笑(urban legend),他當然知道自己在拍甚麼。
宮二說:「我是經小看著我父親跟人交手長大的,在我爹身上,我看到的不是招,是意。」這是我最喜歡的對白:明明是王家衛自況,他拍的也不是招,是意啊!
明日有電影節 brainstorming 例會,一點準備也沒有,反而 brianstorm 了這些。死梗。
Tuesday, February 05, 2013
夢裡踏雪幾回
我說《一代宗師》是一部很個人的電影;看的時候想像自己的處境,又把它看得再個人一點。朋友打趣問我是不是也有「葉底藏花一度,夢裡踏雪幾回」的人。
這個先不答。中國的詩詞實在是好,明明是這麼意淫的概念,可以說得含蓄、典雅、迂迴,而且意淫不意淫,也是任讀者發揮,字面的意思,也一樣優美。我跟 Tim 說過中國的古典文學,還有一種格律之美,英文不會翻得來。他說英文字幕也很美,我看電影時沒有留意,再看的話再看看。
要說王家衛電影的影像美,也恰如這十二個字。我看來本片處處都是 eroticism --他已經去到一個層次,就是不需拍男女、情事,就是拍比武、過招,也可以拍出一種情慾感。例如說,影片開場的武打戲,他是把武打過程拆完全拆解(break down),再重組,重組時又通過武者不同的感官出發,似立體派畫人像、又似詩人寫詩:不同方向使來的拳腳、雨的聲音、光與影之明暗、武者一瞬間看見的人臉。功夫招式「好不好看」,「設計好不好」,是低一點層次的事。用心看,所以有感覺。
Saturday, January 12, 2013
《我的名字叫紅》之結構?
最近在讀柏慕克(Orhan Pamuk)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My Name is Red)。最初看得很起勁,兩日內讀完三份之一。現在剩下大約六份一,也依然看得起勁,但心態稍稍變為「只想快點看完」。未讀完就急著發聲當然是有點草率(到底我是個心急的人),但現在寫下,到看完作比較也是樂趣。
《紅》與艾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都是具歷史背景的「炫學」推理小說,在推理小說的框架內加入哲理思考,但境界完全不同,艾柯對其寫作題材的熟悉與深入程度完全無可比擬,《玫瑰》佈局之繁密複雜,語言之典雅,細節之豐富,思考之深邃,令人讀後靈魂震盪,難怪艾柯對世人常將兩者比較感到「大惑不解」(兩人的另一「近似」作,是艾的《羅安娜女王的神秘火焰》 The Mysterious Flame of Queen Loana --簡直是奇書,看完後一直想寫短評,但提不起勁,希望日內動筆--,及柏的 The Innocence of Object --《純真博物館》The Museum of Innocence 的補充作--,都以大量插畫、照片輔助自傳式故事)。
《紅》能夠讀得這麼快,是因為它雖然談及宗教、藝術,但說得頗為淺白。最初覺得情節緊湊,想想其實是錯覺。600多頁的篇幅,發生的事其實非常少,也非常簡單,好些敘述頗為「婆媽」--例如 Black 替 Shekure 安排離婚又即日結婚的過程,所佔篇幅不少,但如流水帳,要說是為刻劃中世記伊斯坦堡風尚習俗,又嫌不夠細緻不夠詩意不夠詳盡,結果兩不討好。《紅》算不上通俗小說(雖然它有非常通俗的地方),當然不一定要曲折離奇,但它的篇幅與情節及內涵並不成正比:情節固然非常簡單,關於藝術及宗教的討論偏也頗重複,來來去去圍繞同一個讀者已充份掌握的問題;《紅》也當然超越一般推理小說,但不要因為它有更豐富的內容便說它不是推理小說,按其佈局,仍是徹底的推理小說,但負上「解謎」責任的主角 Black ,只馬馬虎虎地探訪過嫌疑者,然後便再沒有(引領讀者)對命案進一步思考,書裡提供的線索亦非常少,關於藝術及宗教的辯論偏向間單及重複,不免令人看得不是味兒。
視角(不停)轉移的技巧並不*特別*有助於刻劃人物或架構情節或製造懸念,讀者也並沒有因為這種手法而無法掌握某些資訊--視角轉移的其中一個好處--,我以為淪為花巧招數。各個人物的性格不是很突出或立體,面目挺模糊,也缺乏一把獨有的聲音(voice)--我的意思是,假使全書視角改為全知或半全知,效果不會有太大分別。雖然還有一百頁,已感到有好些細節不大有關係。例如 Esther 的自白,頗為可有可無(她的角色有一定串連作用,但她的自白不是為了建構人物,只是曲折地讓我們看到密信的內容,半全知觀點完全可以代勞,其他角色同理)。角色不時直接向讀者發話,不算新鮮的技巧了,但在本書中並沒有反思或戲謔小說敘事的後設作用,於是淪為另一道花招(而我仍未發現 Shekure 多次強調 Black 的陽物巨大,究竟有沒有別的意思......)
《紅》與《玫瑰》根本不能比較,不能比較的原因是,《玫瑰》的結構是完美的,就是脫離懸疑推理成份,本身仍是一部充滿魅力的小說,人物、情節、思辯同時發展,更進一步說,《玫瑰》的哲理與懸疑根本不能分割,是一個有機的、深刻的整體;至於《紅》,脫離了懸疑推理,便很難說是一個很完整的存在,它的人物缺乏血肉(我們對所有人都所知甚少,即使是那麼愛朝三暮四表現自己的 Shekure ),情節舖排並不綿密,哲理也太淺白。
無論如何,本書還是激發了我對波斯畫、伊斯蘭藝術的興趣,今天午飯時間買下一本入門書,看到下面這張畫,不覺驚艷。是 Bihzad 的 The Seduction of Yusuf (1488)。Zulaikha 引誘 Yusuf (Joseph)進她的宫殿,穿過七個房間,每進一個房間,Zulaikha 都會把門鎖上。終於到宮殿深處,Zulaikha 想擁抱 Yusuf ,但 Yusuf 遁走於無形。
不就是最早的立體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