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美專心致志營造一幅一幅只有年輕沒有老去,獨見鮮艷不見黯淡的畫面,但他從來沒有沉浸於幻夢而忘卻現實的世界。美艷純真的《雪堡雨傘》,說的正正是愛情的虛幻,與現實的殘酷。丹露送別要當兵的愛人時信誓旦旦,但懷孕後的困惑不安,加上荷朗嘉撒的逼切(但不是咄咄逼人)追求,軟弱畢竟蓋過了等待下去的決心和勇氣。復員回來的紀仍然深愛丹露,雪堡卻已人事全非,他只能繼續深愛下去,或另娶;結果他選擇了妥協,即使那是萬分無奈的決定。曾經深愛的兩人,重逢時相顧無言……完場時,友人不約而同問到丹露為甚麼會別嫁,當日一下子答不上來,現在才想到最好的答案:因為這不是童話故事呀。我們的生命不就是這樣嗎?
說到童話故事,《驢皮公主》最搶鏡的不是服飾設計異想天開的丹露或尚馬赫,而是《去年在馬倫巴》裡的女神黛芬西莉( Delphine Seyrig )。說出來沒有誰不嚇一跳,訝異那具高貴神聖冷若冰霜但(已經)充滿魔力的雕像竟然可以化身動作誇張姿姿整整的自私教母。雖然很難說得清她最初幫丹露「擺脫」父親是為了報復曾經「對佢唔住」的尚馬赫令他不能得逞,還是為了把情敵丹露踢到九宵雲外,但一定不會有人誤信真是基於她口中那套道得經:「女兒都不會嫁給父親」──不信看看《莫負良宵》,還有哪個導演曾經將亂倫拍得這樣光明正大?一點都不煞有介事,父親跟女兒一夜風流(雖然事前雙方毫不知情)可以平常到不是一回事。──請留意,教母說來說去其實都說不出一個很完滿的理由。
有別於童話故事黑白分明,變法讓丹露披著驢皮流落豬欄的這位教母,始終沒有被塑造成一個后母式「奸人」,反而處處流露神經質本色,幾近趣緻:自戀到連唱歌都要對住塊鏡又粗心大意老是撕破裙子( C'est la vie! ),說起國王就心裡有氣鼓埋泡腮──跟尚馬赫的反應如出一轍,好一對冤家。她的下場也一點不壞,最後丹美更讓她名正言順以繼母身份登場。童話故事裡的奸人,到了現實世界不過是有七情六慾又有點私心有點壞心眼( wicked )的人;世事難料,不也正因如此,造就了一段更美滿的因緣,皆大歡喜?沒有看過《驢皮公主》的原著,但猜想電影減低了原作善惡分明的色彩,為角色加添了一些更人性化的細節,誇大了故事的瘋狂荒誕,背後又暗暗有如斯寫實的筆觸。
丹美是將夢幻與真實融匯得天衣無縫的聖手,《羅拉》的大部份場面以自然光拍攝,佈景與街景也絕少人工化痕跡,單憑高反差的黑白攝影營造如夢似幻的感覺;明明是實實在在的海港,一切又都彷彿不大真實。自《羅拉》起,丹美有好幾部電影都是錯過、等待、重逢這個主題的變奏,故事裡往往有一個帶點風霜但依舊美麗的海港女人,帶著孩子等待舊情人,而舊情人總是意想不到地歸來,羅拉與米修、伊芳與師奶先生、美蓮與伊芙蒙丹,各自際遇不同,都殊途同歸,也許是在苦澀良多的世界裡,他給他的羅拉們的一點慰藉。只有《雪堡雨傘》始終是一個殘忍的例外,裡面的母親等不到丈夫回來,丹露亦沒有等到最後。
丹美是愛做夢的人,因此也特別明白不切實際要面對的不幸。在《羅拉》裡,年青的荷朗嘉撒漫不經心愛做白日夢,一句太悶便丟下工作。他心愛的羅拉因為等到舊情人回來,一再辜負他,他失落地離開南特,另尋一片更廣闊的天地。這個只愛做夢不大踏實的人,最後一無所獲,但令人感動的是,丹美拍得荷朗嘉撒一點都不可悲( pathetic ),因為他愛自由、愛做夢,即使一無所有,他還是昂然的──至少在丹美的世界裡,他被賦予這一種優越感。
related: 〈直至鳥倦月明〉、〈愛我,不要拯救我〉
Thursday, May 24, 2007
夢幻與清醒
Thursday, May 10, 2007
逐夢的人
《白夜》是一個只有夜,只有夢的世界,一個疑幻疑真的國度。那小小的城鎮儼然是個夢中威尼斯,無論走到哪裡,眼前身後都是小橋與河道,一片鏡花水月的幻像。而它又全然不是一個甜美的夢幻世界,但見四周滿佈頹垣敗瓦,因年代久遠而殘舊的建築物外牆,總是貼滿不知何年何月的舊報紙,跟《戰地佳人》及《魂斷威尼斯》裡的威尼斯一個模樣──在維斯康堤的世界裡,再不現實的空間都有著時間的惘惘威脅,在累累的歷史痕跡以至龐雜的社會規範背後,即使逃脫到夢中,他的人物還是被逼面對想攀高一點、遠一點的無能為力。戲中最精采的一個鏡頭是女主角娜塔莉亞坐在崩壞的廢墟一角,憶述新租客尚馬赫初來的情景,鏡頭緩緩從娜塔莉亞身上推移,時間空間不知不覺已悄悄轉移到當時當地,客觀鏡頭成了主觀鏡頭,鏡頭裡就是娜塔莉亞眼中那個翩翩美男子,詩一般的畫面融入了同樣詩意的傷感:她顯然自困在記憶的囚牢裡。都說維斯康堤與普魯斯特相知,對於時間、記憶與慾望對人的磨蝕,他們有著獨特細緻的敏感。
尚馬赫與娜塔莉亞發展了一段霧水因緣,但是突然遠走,他沒有說出原因,也未曾透露目的地,只是相約一年之後在告別的地方再見。就憑這個單薄如紙的口頭約定,娜塔莉亞充滿希望地等待。馬斯杜安尼某夜遇上在橋頭黯然落淚的娜塔莉亞,就此一見鍾情,一夜接著一夜聆聽她對另一個男人的痴情,儘管,有時也會忍不住數落她的執迷,告訴她男人不會回來……如果娜塔莉亞只顧一廂情願沉醉於自己的回憶與盼望,而且盲目執著,馬斯杜安尼何嘗不是一個完全無視現世生活的逐夢者,明知對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還是追隨其後?他們眼中只有心目中的最美,生活只在夜裡放光。為了投奔夢想,其他的一切隨時可以放棄,只要有那麼一點光,他們就會馬上被吸引住。馬斯杜安尼見了娜塔莉亞,死心的念頭再也堅守不住,而娜塔莉亞也毅然為尚馬赫放棄眼前的幸福──與馬斯杜安尼的一夜狂舞,細雪中的泛舟談心,還有廝守的誓盟。其實她比誰都清醒:暫時的安逸雖然貼實,畢竟只是無奈的妥協,怎比得上時刻在心頭的真正盼望?(我也痴人說夢了,想到裴禹,李慧娘,和昭容──我們中國人借愛情言志的故事)
最後,大家都以為不會出現的尚馬赫奇跡地歸來,那是黎明了,娜塔莉亞的信念終於可證並不虛妄。那真是一個天真的理想主義可以存活,可以快樂,甚至可以夢想成真的世界;一切的懷疑,犬儒與不信任都是罪孽。維斯康堤的人物都在追尋更終極的意義或理想,而在簡單純美的《白夜》裡,他們唯一一次得償所願。
這種純美始終帶點憂鬱──也正是現世的寫照,既然有幸運的人,便也有不那麼幸運的人。馬斯杜安尼放手讓娜塔莉亞隨夢而去,落空的他在嚴寒中獨自歸去,伴隨的只有同樣孤獨的小狗。逐夢而且願意相信夢的人,註定是寂寞的。
Monday, April 30, 2007
魂斷威尼斯(增補)
“His face recalled the noblest moment of Greek sculpture - pale, with a sweet reserve, with clustering honey-coloured ringlets, the brow and nose descending in one line, the winning mouth, the expression of pure and godlike serenity. Yet with all this chaste perfection of form. It was of such unique personal charm that the observer thought he had never seen, either in nature or art, anything so utterly happy and consummate.”
Thomas Mann, Death in Venice
誰要去看一個老人的夢囈?我當然答不上,要是你覺得《魂斷威尼斯》是而且只是一個老人的夢囈。恰到好處的場面調度兼善廣闊的聖馬可廣場與佈景鉅細靡遺的酒店大堂,卻都不曾太耽美,因為貴族導演斷斷不會誤把奢華作優雅、散漫作深情,因而電影絕不會墮落為形式或唯美主義的一件空洞精品。揮霍的推移鏡頭流暢得不能再流暢,都出自一雙充滿戀慕的眼睛,突來的變焦距鏡則直搗眼睛背後的焦渴,是拜倒的,又是純潔,節制的;貪戀,但不貪婪。觸動他的明明是一副光滑完美如古希臘雕像的驅體,但渴望之中不敢有關乎肉體的猥褻,只有遠觀,艷羨,與一份藏在心底不曾宣之於口的祝願──慾望以一種異常抽象的方式浮遊在威尼斯濕熱翳悶的每一個角落。即使未曾拜讀原著,都能準確辨認維斯康堤對文學性非常敏感,並且擅以優雅的電影語言重現他的敏感,當然這本來就是事實,不用辨認。馬勒第五交響曲無形因而又像無止境的哀傷一直盤桓不去,兩個小時,怎麼可能足夠?
老教授( Gustav , Gustav ,好事之徒喜歡說那就是馬勒,造型並且那麼酷肖,然而有甚麼重要呢,是與不是?)窮一生追求和諧與靈性,深信美不會獨立於知性、智慧與尊嚴而存在,臨近晚年卻不能自拔地傾倒於純粹的感官之美,那個美少年,還象徵著他已經錯過了的青春,失落的純潔,與不曾擁有的率性──一切他所缺乏的;是對幻影的迷戀,也是顧影自憐。最初的觸手可及叫他張徨得急急離去,虧得從天而降一個回頭的藉口,他心安理得了,反正應該心裡有數,殉死不過在早晚。初抵威尼斯踏入酒店套房,事事不做先望鏡子,餘下整整一個旅程他都在面對自己,而又面對不了自己,時而是今天已經老去的自己,時而是昔日的自己,無論是回首前塵還是沉吟當下,彷彿都只有追悔與自慚形穢。亦步亦趨緊貼美少年之後卻不敢觸碰,因為塵封感情太久已成習慣,更因為對自身的醜陋太過自覺,聖潔不屬於老年人啊!他自恥於不合時宜老態龍鍾,與年輕人擠身電梯渾身不自在,在狂歡的群眾之中他甘於孤獨。化一個沖淡歲月痕跡的妝,美容師說那是還原閣下這個年紀應當擁有的臉容,然而多麼的弔詭,再粉飾不過更添難堪,越要追上越是明白來不及,支撐不住失足毋寧是一種解脫。再放肆一點,再放肆一點,說的是不見邊際地捕捉著日照金光、發亮胴體的鏡頭,和直至油盡燈枯仍捨不得放棄的凝視。那份美原來不屬於他不屬於誰,只屬於它自身,朦朦朧朧中,他帶著絕望又帶著明瞭撒手。海灘早就一片死寂,無休止地玩著堆沙的兩個黑衣女孩添上一抹荒涼,他草草被抬走,連死亡都是那麼的不值一顧。
愛的極致引向死亡,但死亡在較早期的維斯康堤電影裡有著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近二十年前的《戰地佳人/戰國妖姬》裡,女伯爵莉維亞對犯禁之愛義無反顧,為了將愛人法蘭士──自然,又是一個帶點妖嬈的美男子──留在身邊,不惜挪用革命軍的款項供他賄賂醫生脫離軍隊,然而不羈又自戀的美少年豈會就此感恩甘於委身?影片以莉維亞懷著愛恨交纏的心情告密,令辜負她的男人死於亂鎗之下告終。《家族的肖像》和《魂斷威尼斯》中的美少年依舊自足又不可企及,只是垂老的傾慕者變得遲疑、退避了,摻著矛盾與壓抑的愛其實更深更濃更無法自處;同樣是將愛人藏於密室,《戰地佳人》裡莉維亞的出發點是佔有,她主動且不顧一切,《家族的肖像》的教授則純然為了讓少年免受外界騷擾靜靜休息,心態被動且裹足不前──他其實是把自己關在門外,而不是把少年關在室內;到了《魂斷威尼斯》,老教授更甘心(寧願?)為成就美的驕矜自足而鬱死。經過歲月的磨蝕,或是對人生的領會?愛與執迷由外在的爆發,化為內在的沉思。
related: 〈頹廢〉
一篇不那麼瘋癲、又更全面的評論:老人痴影症
心靈飽滿:〈真正的頹廢美〉(我會坐前點的!)
Wednesday, April 25, 2007
又比人鬧
女皇大人傳來穿上新牛仔褲的照片,因為腿好幼,我說十足 tinkerbelle 。她不知道甚麼是 tinkerbelle ,經典嗎?我告訴她那是常常在 peter pan 身旁熠熠漾的小妖精。人後一片金光,她說就是因為光好得意,叫朋友用手機拍下。我又發作提起《魂斷威尼斯》的結尾,老教授望著被金光圍繞的 tadzio ,然後死去,手痕 cap 了張圖說明。是我不好,好 cap 唔 cap , cap 了個半身,瘦瘦長長的。結果比人鬧:「又給我九唔搭八的東西。 seems like an ET 。」陰公,害我笑了好久。太愛了,如此直覺的反應。
Tuesday, April 24, 2007
玩樂與迷失
大概布紐爾《中產階級的審慎(或譯拘謹)魅力》( 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 )的片名太家傳回曉,有些人以為說一句布紐爾「撕破中產階級假面具」一定不會死錯人,難免的,畢竟不是人人讀過 Roger Ebert 對布紐爾的精僻見解 “he was deeply cynical about human nature, but with amusement, not scorn”。《青樓紅杏》推翻了所謂「中產階級」對女人只屬丈夫一人專有閑來留在家中繡花就好等等期望,也顛覆了妓女、嫖客的從屬關係,誘人處不在(男人愛看的)丹露無懈可擊的線條與胴體(當然布紐爾不能自拔的 fetishist gaze 仍然落在丹露雙腿和她的高跟鞋,一如他的其他電影,這也正是影片的複雜性,既有男性凝視,又反男性凝視,而你甚至可以討論下去:丹露的性幻想場面不過是更深層的男性凝視),而在 Séverine 富 Margritte 色彩的性幻想,以及她在被嫖中的自得其樂,一切快感都以女人為中心,男人淪為製造歡愉/ scenario 的配角,而不自知(我實在不能不想到曼楨的名句:「我不知道嫖客跟妓女是誰更不道德」,而且斗膽為它加個後續,是誰更黎賤)。布紐爾正正是抱著 amused 的姿態審視一個女人的 amusement (同時也在借妓女的自我陶醉暗笑盲流般的嫖客),審視她如何在自己的病態性幻想中感到無上滿足──慢著,甚麼是病態甚麼是常態?我們得先上個福柯的課程啊。在有意無意間同觀眾一起目不轉睛膜拜於丹露的肉背而失去理性的男人,有的全面臣服作清潔工,有的有幸以施虐者或戀屍癖的角色客串一場,不想做太監的唯有化身野獸亂來一通,實際還是 Séverine 的遊戲單元──連對手都稱不上。戲外呢,招架不住嗜於享受快感而把男人視為工具( not even an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 )的女人的人,臨急臨忙搬出假道學的一套用詞將 Séverine 貶得一文不值。我的天,原來真有人無知到主角亂說一句 “I am so lost” 就照搬為她的寫照,標籤她為空洞、迷失,罪名還有胡塗和不光彩──怎麼?夜伏晝出偷偷摸摸不就是貪求刺激那麼簡單嗎?好的好的,就算為了瞞著丈夫也無非因為受縛於一套以男人利益為中心的「道德」觀念吧,而覺得她不光彩的不過是另一個男人,從來不是她自己。或許容我說得再明白一點,如果《青樓紅杏》裡跑去翻天覆地的是一個男人,你又會不會說他「空洞、迷失、胡塗和不光彩」?玩樂者與迷失者的角色從來涇渭分明,用上那種字眼形容 Séverine 的會是甚麼人?要麼是無能為力的沙文,要麼是根本沒看懂電影(又自以為懂了)的人, or both 。不知道自己時運低讀到的屬哪一種,不過天下奇事太多了,一笑置之。
Friday, April 20, 2007
揮霍
泡好一壺白毛猴,不知從哪裡買來牛腩河淨雲吞的女皇大人已經坐好在文化中心,向海的樓梯,0060也到了。就在那兒我們來個海邊午餐,真正的海邊。午飯沾酒的愛好是她惹起的,「午膳喝酒感覺分外靡爛」,我記得,第一次,是在日本餐廳開一瓶李白酒。從前帶一班暑期工去吃飯,肆無忌憚點兩支 diamond black ──也不過是 diamond black ,過過酒癮,小朋友噤聲,沒人敢跟。因此我就知道這天有酒,但沒有想過這樣嚇我,河粉未登場,先拿出一杯九江雙蒸,沒有寫錯,是一杯,伯伯們常握在手的那一種,說是方便剩下了合上蓋子。各自呷一口,嘩好難喝!一整杯丟掉。飯後0060回公司,我請假護駕,買了相同款式的牛仔褲,滿街的鞋卻沒有合意,不及胡亂闖進一家咖啡店下午茶高興。嗜酒,人家不供應愛爾蘭咖啡有點沮喪,想試名字古怪的 marocchino 她又不准,沒有理由總之不准,說你信不信,這堆名目跟 mocha 根本是同一個東西,可是回頭見到店家招呼別人macchiato小小的一杯,又嚷好得意,自己先搶著要改。躲懶去喝咖啡,胡言亂語,在盧馬的電影裡是不用請假的,啊,也不叫躲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