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看完張愛玲的《小團圓》,張曾經致讀者的一句話浮上心頭:
「不記得是不是《論語》上有這樣兩句話:『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這兩句話給我的印像很深刻。我們明白了一件事的內情,與一個人內心的曲折,我們也都『哀矜而勿喜』吧。」(《傳奇》序)
可以想像《小團圓》會惹來不少看熱鬧的人,你要專門挑的話,也確實能滿足那麼一點點偷窺獵奇的快感,讓某些人感到值得大書特書,好像今天的窺秘小報上,就有一篇專挑最 juicy 的援引解讀。
讀《小團圓》我沒怎麼想到〈色‧戒〉(天,還談得不夠嗎?),倒是不時重翻《流言》,其實張最用心最色彩奪目──她那麼愛色,顏色的色──的身世描寫,早就放進《流言》中了,而且凝煉與精簡,綿密與疏落,兼而有之,編派得隨心所欲。《小團圓》似《對照記》的風格,難怪說本來要跟對照記併著出版,它的流水賬與飄忽,其實說明這裡面一切都真──不真的話真不知寫來作甚。亦更說明其中有些甚麼──旁人一句話一個反應,她的反芻;無數個讓她驚懼的時刻──,於她有書寫的必要,必要到一個程度,她無法(或拒絕)用一個小說家的天賦將手上的材料潤飾圓滿,或舖排剪裁;也切膚到一個程度,使她無法抽離地加添許多創造性,如同她把舅舅寫進〈花凋〉,或把某某寫進〈傾城之戀〉。
書寫是對自己與惶惶生命的審視,其中或得到淨化,或得到救贖。至於讀的人能讀出多少知心,那是各人造化。
我也不似有些張迷,恨胡蘭成的所謂──用他們的話──薄情,或為張愛玲感到抱屈,或惋惜;但這並不表示,我不感到悲哀與陰鬱。生命自有其神秘莫測之處,本來就不由人全權掌握,而冥冥中又有些因緣際會是自找的,張愛玲自己也很明白。我更亦不會不明白,為甚麼可以愛到這樣進退失據,聽他在你面前談另一個喜歡的人,談得心花怒放。其實她打從一開始就清醒,知道形勢,也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亦是故,一旦打定主意,便撇脫得清楚。張愛玲的自道「…..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甚麼東西在」(致宋淇書信語)被出版社拿來做宣傳文案,現在全城俯拾皆視,令人有 kitsch 之感,其實這句話總結了她對自己這份已經逝去的情意的敬挽,細看還是教人動容。
"...as it were the promise that something else existed, something perhaps reachable through art, besides the nothingness that I had found in all pleasures, and even in love, and that even if my life seemed so empty, at least it was not over" - Marcel Proust,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
小說既然已經出版了,又已看了,也不好去評論該不該出版。書看完後,我唯希望用這份哀矜的心情,還捋江月。
(小註:「《小團圓》小說要銷毀」一語的真意,未嘗不是指當年寄給宋淇夫婦的《小團圓》小說原稿要銷毀。)
related:《小團圓》對話
Monday, March 02, 2009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Friday, February 27, 2009
修復經典 孔夫子
http://www.lcsd.gov.hk/CE/CulturalService/filmprog/promo/2009confucius/promo.html
──讓人摒息靜氣的 trailer ,意境高遠。單是零落的片段,已經充滿氣度,與詩意。請看費穆那純淨的構圖,抒情而不感傷的調度......
從1937年11月底上海淪陷,到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入租界止,歷史上稱為「孤島」時期。那時期的上海租界,政治環境極其險惡,張善琨以古裝片《木蘭從軍》(1938)借古喻今,轟動一時,掀起了古裝片的熱潮,但很快就被大量粗制濫造的才子佳人民間故事古裝片所替代了。在孤島影壇的一片混沌中,費穆和民華公司主持人金信民、童振民,花了近一年的時間和巨大的資金去拍攝《孔夫子》,可說是眾醉獨醒,逆流而上。《孔夫子》是民華的創業作,影片沒有慷慨激昂振奮人心的戲劇性,倒處處透露出悲愴的情懷,作品中的孔子身處衰世,先後困於奸亂,絕糧陳蔡,弟子死難,家人凋零,落得孑然一身卻仍與世抗衡,節高氣傲。《孔夫子》絕不是一套討俏的電影,在華語電影大片橫行的今天,費穆在「史」與「劇」之間的思考、對電影美學方面的探索,尤其顯得難能可貴。(引自香港電影資料館《展影》)
Saturday, February 14, 2009
有葛蘭又有尤敏
http://www.lcsd.gov.hk/CE/CulturalService/filmprog/promo/2009love/promo.html
「我需要你,實在比你需要我 更多……」說著,葛蘭情切切執著尤敏的手──看到這裡我不由得笑出了聲:剪 trailer 的同事非常之鬼馬,《星星‧月亮‧太陽》明明是男人栽進脂粉叢,卻偏偏挑上兩個女人坐在床緣互剖心曲的一幕,以該片如此政治正確,分明有心惹人胡思亂想,玩弄觀眾的 expectation 。興奮地與男同事研究此一神來之筆(是剪片同事的神來之筆,不是導演的神來之筆),男同事皺眉:「是『我需要你;時代比你需要我 更多』。」我更加的皺眉。男同事補充:「套片又戰亂,那女孩又參軍,不是『時代需要你』更合理嗎?」「不不,」我說:「合理是合理,但是『時代比你需要我 更多』語法有毛病,完全解不通啊!」最後沒有結論,可能大家都聽錯,是「讓愛」的對話才真吧,不過我就是喜歡 stick to 我的先入為主,就是認定剪片同事並非無心,嘿!
對我和男同事的爛 GAG 式討論,女皇懶得答話──無我地咁好氣。
Thursday, January 22, 2009
Sunday, January 18, 2009
Saturday, January 17, 2009
Trailer 的學問
但凡初始的接觸,印像總是格外奇特深刻,一失神便視之為理想中的原型,永遠有一份 nostalgia 。小時候去藝術中心看電影,最紀得 curtain 張開, masking 移位的達達達達聲──從前在似懂非懂之間以為是菲林運轉聲;當然少不得長期贊助商愛瑪仕的廣告,雖然飄蕩的絲巾娘到讓人仰笑不止,但自此教我懂得 Hermès 最純正的發音;接著是──假如沒有記錯的話──一輯連用經年的 trailer ,片段早忘了,獨獨《天堂的孩子》(黃小姐喜歡叫它《天堂兒童》)裡女神般的嘉朗詩和膜拜在側的默劇藝人深印腦海,就一個鏡頭,無始無終,莫名奇妙,神秘而恍惚(心水清的你,馬上可以斷定我並不是甚麼資深影迷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錯認了那是《去年在馬倫巴》。座位是天下公認的不舒適,奇怪的是影迷依然甘之如飴,或許即如女皇所說,精神理應被銀幕上的影像所懾,渾然忘乎區區肉身的不適──想想看,真有點超現實。這些零碎的印像成為我看藝術電影的獨得記憶,今天無論在哪一間影院看經典,再舒適再安寧,只覺得是一種失落。這幾年電影節目辦事處的「大師經典」,又或是電影中心的「摩登經典」, trailer 片段豐富音樂跳脫,卻偏偏不再有那一份引君入夢的神秘感。謝天謝地,這種久違了的感覺,讓我在「光影玩轉腦電波」的 trailer 裡重新尋到,純淨的琴聲,一段段戛然而止欲說還休的片斷,不是大雜燴的串連拼貼,而是詩意的組合,其中的心思使人油然生起一種久遠的甜蜜的感動。
Saturday, January 10, 2009
驚魂姊妹花
波蘭斯基全盛期以前的《冷血驚魂》(Repulsion, 1965)和《孤島驚魂》(Cul-de-Sac, 1966),分別由嘉芙蓮.丹露和法蘭素娃.多麗雅一對姊妹花主演,也堪稱波蘭斯基的一套黑白姊妹作,把兩個法國美人困在與外界隔絕的空間,逼迫出她們的瘋狂與叛逆。
天性的吶喊
那是丹露尚未化身蛇蝎美人或青樓怨婦的時候,黑白片裏的她,別有一番我見猶憐的味道。《冷血驚魂》幾乎全片是丹露個人發揮,表面上她對異性反感,對姊姊的情人把剃刀放在自己的杯裏感到嘔心,也對追求者表現冷感,接吻後嚇得馬上跑回家漱口;另一方面,她對姊姊的依戀也似乎帶有同性戀的暗示。壓抑的慾望,卻在隨後以扭曲的方式呈現。影片多次將鏡頭瞄向她公寓外的修道院,公寓裏也時常聽到修道院的鐘聲,暗示(將性視為禁忌或邪惡的)教會籠罩在她身心的陰影,她只能將本能的渴望扭曲為一幕一幕瘋狂恐怖的幻想──性只能是強加的,要她去抵抗的:壯漢粗暴地撕破她的睡袍、一雙雙男人的手破牆而出,貪婪地撫摸她的肉體……不止是視覺的震撼,也是波蘭斯基對教會壓制天性的控訴。
《冷血驚魂》是一家成人電影公司出資的低成本製作,全片以一所公寓為場景(穿插小部分美容院場景及街景),只透過丹露與家中物件的關係,如電話、門窗、浴室、鏡、已腐爛的死兔等,也特別透過攝影效果扭曲空間感,將陰森驚慄的氣氛維持到最後。其後他將這種公館式公寓( Mansion-flat )幽閉、詭秘的特點加以發揮,發展出更奇情恐怖也更顛覆的《魔鬼怪嬰》。
影片末尾丹露的表情耐人尋味,當觀眾以為她已經香消玉殞,姊姊的情人將她抱起,特寫中她的眼瞼略略一眨,這回她溫馴如兔,對這個男人不露絲毫厭惡(而早前欲靠近她的兩個男人,都被她冷血地處理掉)──這可是她一直渴望,又一直壓抑著的一刻?
慾望的標靶
《冷血驚魂》出乎意料地成功,波蘭斯基再接再厲,以低成本拍攝另一部困獸鬥式的《孤島驚魂》,將拍攝場景鎖定在孤島上一座破舊古堡,詭異的是古堡與海灘毗鄰,只有在潮退時,一條通向外界的道路才會浮上水面。某夜一個野蠻強悍的不速之客理查闖進大屋,打亂了法蘭素娃.多麗雅和丈夫的避世生活,這對夫妻潛在的矛盾,亦因這個強盜的介入而爆發。法蘭素娃忍受不了丈夫的優柔寡斷,最終決定離開古堡。
這次波蘭斯基將製造張力的元素集中在人物身上,也將更多的黑色幽默帶進電影,驚慄反而次要。帶點神經質的強盜,與夫婦的關係亦張亦弛,兩夫妻對他的態度亦神神化化,法蘭素娃沒頭沒腦夜半起床幫他掘墳,丈夫佐治則向他傾吐心事。
三個人的關係一直充滿張力,也充滿變化。第二天白晝到訪的一群賓客,一方面將脅持者與人質的關係逆轉──理查為保事情不敗露,必須暫時聽命於法蘭素娃夫妻,一方面又製造新的矛盾,配合不停搗亂的頑童、滿屋飛的母雞,繃緊的氣氛與荒誕感和黑色幽默共冶一爐,《天師捉妖》展現的怪雞風格已露端倪。
《孤島驚魂》的男女關係比《冷血驚魂》刻畫得有實感。影片一開始,法蘭素娃在海灘上跟年輕男子纏綿,男子更登堂入室在古堡裏繼續跟她調情,隨後觀眾才知道她是有夫之婦,但這位丈夫在夜裏竟然扮女人討好妻子,並樂在其中,呈現一種陰性,難怪妻子偷情偷得明目張膽。相比硬闖的理查(他其實沒什麼殺傷力,尤其當你拿本片與米高.漢尼卡的《瘋殺遊戲》相比)夫妻關係的缺陷才是更關鍵的潛在危機。男賓客到訪,法蘭素娃與他旁若無人地眉來眼去,賓客散去後,她把玩他遺下的長獵槍,其後換上一襲露背的長裙,叼着香煙不時瞄向鏡頭,似在挑逗一位幻想中的情人──這一系列鏡頭充滿暗示:不就是獵槍與他的男主人,挑起了她的慾望?然而鏡頭一轉,在古堡平台上佐治與理查都在午睡,而且睡得如同死掉一般,她挑逗的對象原來是自己(當然,也是觀眾),暗暗傳遞空虛與浪費的喟歎。佐治最後執起手槍射殺理查,與其說是連日荒誕事件逼得他崩潰,毋寧說是要在妻子面前重拾男性尊嚴,可惜他搶來的是小手槍,無法與長獵槍的主人匹敵。
《驚魂姊妹花》算不上波蘭斯基最好的作品,卻是他磨刀霍霍、蓄勢待發的小精品,他日後的種種成功,都可以在其中看到端倪。
(刊《信報》,2009年1月8日)
